,晚上請爺過來,不然明早也成。
少老爺沒說什麼就去了。
下午來了兩個,一個姓裴,是原先揚州知府,一個叫靳文魁,原是揚州城門領,都是已經罷了官待罪聽勘的,叫他們走,不走,叫吃飯,又說不餓。
奴才沒法打發,隻好由着他們,這會子隻怕還在書房死等呢!”劉統勳問:“你叫什麼名字?”“回大人,”那太監毫不在意地回道,“小人叫‘狗娘養的’——太監一律用賤名,這是皇上定的制度。
”他指着其餘三個太監,“——他叫王(忘)本,他叫單(善)媚,他叫王(忘)恩。
老爺随意叫,阿貓阿狗的都無所謂。
”他舔了舔嘴唇,神定氣閑地站住了身子。
“真個一群好東西!”劉統勳被這一串異樣新鮮的名字逗得哈哈大笑,口中兀自喃喃嚼念,“狗娘養的……哈哈哈哈……”幾個太監用慣了的名字,倒也不以為異,隻賠着讪笑。
良久,劉統勳才揩着笑出來的淚道:“好,就是‘狗娘養的’跟我吧,你們其餘的侍候屋裡差使。
告你們一句話,我這裡管着天下刑罰,一錯就是人命關大;還有赈災河工土木興建,鑽刺打點想從這裡掏弄銀子的也不少。
你們規矩着,我極好伏侍的,要和外官勾扯舞弊,劉統勳自己就是内務府大臣,連慎刑司也不用送,就地就處了你們!”犬吠、王本、狗娘養的幾個人忙不疊哈腰稱是:“老爺是今世包老閻羅,奴才們不敢胡為的……”劉統勳覺得此刻精神去得,便穿官袍,已是一臉正容,命道:“帶我書房裡去!”
一到書房劉統勳便是一怔,不但裴興仁靳文魁在,新任的揚州知府魚登水,還有四個道員知府衣着的官員都在。
因為彼此不相熟,書房是臨時設的,既無書籍也無字畫,寒暄詞竭,都坐在木杌子上喝悶茶。
再一細看,自己的兒子劉墉也在書案邊枯坐。
劉統勳進門,站在門口籲一口氣,說道:“讓衆位久等了!今天太乏,回來歇息了一會才來見大家,恕我老病,就是擡愛我了!”衆官早已肅立相迎,沒口子一片聲遜謝“不敢”。
劉墉搶出一步,恭恭敬敬打個千兒,小聲道:“給老爺請安!”劉統勳皺眉道:“揚州那邊都是你的責任,辦好差,我自然就‘安’了。
無緣無故的,到我這裡做什麼?請個安,就叫孝順了?”
“回父親的話!”劉墉小心賠笑,說道,“兒子焉敢荒息公務?曉岚公下公文叫兒子過來的。
一是為揚州征收圖書,幾家藏有宋版書的,聽聞張老相公僞三太子被殺,心存疑慮不敢獻書,窦蘭卿已經調離四庫修纂,叫兒子兼理差事,有話吩咐;二是從儀征到揚州,車駕駐跸關防也是兒子的差事,紀公叫兒子随駕伺候,也好及時調度;還有蔡七的事、高恒産業清理的事,要請示父親;因此連着趕來,早飯都是在馬背上胡亂吃的……”劉統勳道:“馬背上吃頓早飯有什麼委屈你處?到上房等着——我見過這幾位大人回去再說!孫嘉淦的《三漸克終疏》上次說讓你背誦,仔細溫一溫,我還要考查你的!”劉墉喏喏連聲退了出去。
劉統勳這才轉臉對幾個聽呆了的官員笑道:“興仁文魁,你兩個的事稍放後一點,就在這裡候一候。
我把他們幾位的事料理清楚再談,好麼?”二人忙悚惶躬身,賠笑道:“犯官們當得等候,若有幹礙處,我們回避一下可否?”“不必。
”劉統勳面無表情,一邊擺手命衆人坐,問道,“你們誰先說?——魚登水罷,你明天還要随駕。
”
“這就是老大人體恤卑職了。
”魚登水在杌子上欠身說道,“還是為涸田的事請示中堂。
高恒原來沒壞事時,從河督衙門平價批過來一百七十頃地,河工衙門打了三十頃折扣,實到隻有一百四十頃,折銀二十三萬八千兩。
揚州府庫裡已經支付,認購業主也向庫裡繳了銀子。
逮捕高恒,原來批的揚州府征收一年鹽稅、關稅厘金一百萬兩自然也成無效批文。
現在戶部一兩銀子也不發,業主們又憑地契向府裡要地,戶部且封了揚州銀庫,今年各縣的養廉銀子都發放不出來。
鹽商們為迎駕樂捐幾十萬,原就是指着在涸田上頭沾點便宜。
如今高恒出事,一切妄想落空,下頭暗地鼓噪鬧事的也就不少。
十幾個府縣官衙,有職分的也都有些耿耿于懷。
卑職其實身在兩難之中,請示中堂,怎麼着設法有所安撫。
”
劉統勳聽了一時沒吱聲,盯着燭光出了半日神,問道:“揚州織坊、染坊、漆坊、鐵工坊,總計有多少工人,你心中有數沒有?”魚登水怔了一下,說道:“卑職才到任,不能備細知道。
大約有三千多人吧!”裴興仁在旁說道:“單是織染兩坊就有三千七百多,加上漆坊,鐵工銅礦工,六千八百多人呢!”劉統勳點頭,說道:“我告訴你登水老兄,不要隻聽缙紳的。
不是要你得罪他們,我知道得罪這些人你日子也不好過——他們現在是裝窮,給你叫苦是讓我聽的。
怕我從高恒案子一層層窮追到他們。
涸田的事有專旨,盧焯攬總兒管着,我不但無權管,就有權,也不同意賤賣了!你回去分頭給鹽商、田土業主,還有揚州各行坊主會議,有借機尋釁鬧事的,我拿人毫不手軟。
有克扣工人工價找補樂輸銀兩,激起民變滋擾聖駕不安的,不以‘為富不仁’定罪,我要當他欺君之罪辦理——也就同你不客氣了。
至于官員養廉銀子,我給你寫批條,你去見範時捷,先由藩庫撥給,限三年補足虧空。
一句話說白了,不能從作坊工人身上擠油,激起民變不得了;不能從朝廷庫銀上打主意,弄出虧空不行!去年揚州爛掉三十萬擔桑葉,為什麼不用來養蠶?郡南荒着那一片嶺,長的都是荊棘,那是官地吧?佃給窮人,栽上果樹,結果就是錢——要從百姓生業上打主意,不要想現成的!”
他連訓誡帶出主意指點,其實連裴興仁在任的缺失也都掃了進去。
魚登水原想劉統勳是主掌刑典的,未必懂得财政,至此妄想打消,咽了口水賠笑道:“大人指示明白,卑職遵命。
隻是栽果樹一時不能見效,請寬限兩年。
太緊促了不好辦……”
“桃三杏四李五年。
”劉統勳毫不憐惜,“可以先栽桃樹。
山上那麼多的酸棗樹,棗仁是藥材,能變錢;安慶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