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樹上嫁接大棗,一畝能收四百多斤,運到南京風搶一空,不是錢?”
“是,是!卑職真的想明白了,一定想辦法廣生财路,隻要有利民業民生,減少庫銀支出的,能辦的立即就辦!”
“這就對了——揚州這地方用官場的話說,是富得放屁油褲裆的肥缺,有閑人有閑地就是官員失職。
有虧空更是不許!你可以傳話給那些有錢主兒,有哪個作坊工人叫歇鬧事的,劉統勳在此,殺這些刁頑之徒我毫不手軟!”他瞥一眼裴興仁和靳文魁,“我知道有些事是前頭拉屎你來揩屁股,你給我揩幹淨些兒!我也幫你,有些荒坡山地,一時不能見實益,可以種藥材,一種是止血跌打損傷的,傅恒有多少要多少,那是從軍費開支。
一種是防疫避瘟的藥,傅恒要,受災地兒也要,由戶部開支出來收購,聽見了?”
此時魚登水真是茅塞頓開,已是喜動顔色,忙道:“一定懔遵中堂憲命!送駕到府,我即刻區劃籌辦,還可再議議别的生财之路。
”劉統勳卻對衆人道:“也是對你們說的,淮北雖然被水,河淤之田肥似油,莊稼沒了種藥材。
傅恒來信,金川地氣濕潮,兵帳裡要鋪蘆席,大水連蘆葦也淹死了不成?還有巴茅、高粱稖莛兒,編囤糧的囤子,也是軍用……總之百計生方兒自行救荒。
赈糧朝廷當然也要出的,安徽那邊已有了旨意,受災人均六錢銀子,義倉裡糧用了,糧食從兵部軍用存糧陳米調撥,除了種糧,每人可得口糧四鬥七合,加上自救,春荒不緻有饑馑。
皇上前腳回京,後腳餓死人,出饑民群,我就要唯爾等是問!”
“是!”
淮北的幾個道府官員被劉統勳灼人的目光逼視得心裡噗噗直跳。
淮安府知府嗫嚅了半晌,小心下氣說道:“敝府地勢低窪,現在積水不退,已經有了饑民群,現在靠官設粥棚過活,又有保甲裡連坐官府管制才沒有外流。
請大人給盧河帥寫封信,用作修河堤民夫,水退之後再回鄉照老大人方略自救。
卑職再三想,我府治淹得太厲害了,淮安城外水深三丈啊!一路過來,百姓連野菜也沒吃的村子有二十幾個,吃觀音土,脹死的人埋不及!一是不管哪裡,急調一點糧食頂一陣子,二是防瘟防疫的藥趕緊供應,這雪一化天就暖了,病氣一傳不得了!”
他說着,劉統勳已不言聲起身,至窗前案上援筆濡墨,說道:“實在對不住——你老兄貴姓台甫?”“不敢!”那知府忙道,“卑職叫杜鵬舉。
”劉統勳即揮筆寫道:
時捷吾弟:淮安府急需用糧。
彼府杜鵬舉來告,百姓且有食觀音土者矣!今令持此函往弟處,即以急赈公務料理,務期五日内赈糧運至災區。
切切在意。
即頌台祥!劉統勳拜書
寫完,将手條交給杜鵬舉:“你去見範時捷——還有你們幾個淮北來的,大約也為的糧食吧?就說我的話,讓他一并統籌。
——你們還有别的事沒有?”幾個道府官便一齊起身打千兒辭别,隻一個知府說:“高家堰在卑職轄區,現在盧河帥要重修,兩個村子搬遷,百姓們把我的堂鼓都砸破了……”
“你去吧,去見盧焯。
這是有定例出項銀子的,由河工調撥。
十補九不足,我知道,真不夠用,讓盧焯和我說話。
”望着衆人辭出去的背影,劉統勳又追着說了一句,“餓死一個人小心你們頂戴——我要派劉墉去勘察的!”不待衆人回身,已轉過臉來,穩穩坐在椅上目視裴靳二人,卻不急于說話,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扁琉璃瓶兒,皺着眉頭喝了一口藥酒,定着神,似乎在等着藥力見效,又似乎積聚着力量準備訓斥二人。
他濃黑的掃帚眉下三角眼深邃得像黑洞,閃着兩點刺人的微芒,額頭和項上蚯蚓樣的筋繃得老高,黑紅的臉龐在燈下油亮閃光,腮邊的肌肉時而抽搐一下。
這副模樣,就是無罪的人也覺得看了心悚,裴靳二人低頭不敢看他,真有點如坐針氈的味道。
“知道叫你們來為什麼麼?”良久,劉統勳才問道。
他開口說話,二人才好似從酷刑中解脫出來,兩個人同時擡頭,又躲閃着他的目光低下了身子,裴興仁小聲道:“犯官們有罪,老中堂要處置發落我們……”
“就你二人的行為而言,太無恥了,真是罪無可貸!”劉統勳籲了一口氣,“揚州百姓滿街唱,‘靳文魁裴仁興,綠帽子紅纓頂,拼着老婆攀高恒,鹽稅涸田兩頭空,奸詐似鬼頭發懵,又賠夫人又折兵……’很好聽麼?”
兩個人聽着劉統勳一字不拉背誦兒歌,臊得臉像紅布似的低下頭。
靳文魁讷讷道:“回……回……回老中堂話,實在……不中聽。
不過……說句實在話,是我們犯了晦氣,該當的倒黴!那兩個婆娘都是從春梅閣買來的婊子……”他突然心一橫,說話也流利了不少,“這是現今官場不宣之秘,并非隻有我和老裴這門不要臉。
您到福建訪查一下,官員升官隻有兩門——不走黃門走紅門!彰州縣令古而信,境裡出盜案要處分,連正配夫人帶三個妾送去按察使那打三天雀兒牌,盜案改了竊案,而且拿賊有功報卓異,湖州、吳江、無錫、常州、鎮江……我不是攀咬,他們的出身連個秀才也不是,官怎麼上去的?老大人隻要一查就知道了。
”“我們也都是讀書人,這麼無恥自己也知道的。
”裴興仁口氣中略帶着忿忿,“就是人比人氣死人!就我的本心,拼兩個婊子哄高八舅子,鹽稅關稅厘金,還有一百多頃涸田,揚州府借着迎駕,财政一下子就活起來了,并沒有想着攘塞自己腰包兒。
老靳說的沒假話,您老到南京藩司衙門微服訪一下,鑄錢局、藩庫廳、赈災局那批人,不但妻妾,連兒媳、女兒、小姨子都供奉了上頭——上頭無恥,泔水缸似的,撲灰的、血撲灰的,姊妹姑姨一概混賬雜燴湯,大夥兒聚會吃酒弄屁股貼燒餅,那是什麼樣的‘無恥’——沒說的,總之是我們無恥得倒黴就是了——”
“别說了!”劉統勳聽得頭漲心跳,一捶椅背打斷了二人訴苦叫冤,想掏藥瓶兒,顫着手半途又放下,呼呼籲了幾口粗氣,咬了咬牙,半晌才無可奈何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說他們,先說你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