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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修政治乾隆衿孤忠 維綱紀盛怒逐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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杌子就勢兒都長跪在地,泥首叩頭。

     因為帶着一大群狗去四牌樓吃館子,都察院早就有奏本彈劾弘晝,内廷太監也給弘晝透信兒,“皇上氣得渾身亂顫,把本子都撕了”,弘晝早就料知這位皇帝哥子要處分自己。

    饒是如此,事到臨頭,還是蓦地驚出一身冷汗,心頭突突跳着,叩頭結結巴巴說道:“皇上……皇上息息……怒……臣……臣弟……蒙皇上聖眷優渥,沽寵荒嬉昏誕無節,不但不學無術,且是無德無能!辜負皇上拳拳恺悌之情——”他漸漸定住了心,說話變得又誠摯又暢順,帶着哽聲頭磕得砰砰作響,“皇上禦極之初,太後就召見告誡,先帝子胤隻有皇上和臣弟二人。

    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臣是弟弟,更是臣子,要好生作周公之臣。

    惟是皇上聖治隆化,德被天下,澤及萬方,四海之内歌舞升平,政通人和自漢唐以來僅見,國富民殷,廿四史書未載!臣弟當此盛世,本應更加砥砺修養敬謹事君,為皇上分宵旰之勞宸函之憂,乃反而生養尊處優坐享玉食之心,全不知君恩難負,喪心病狂——臣弟真是無恥之輩!”他揚起手“啪”地掴了自己一耳光,他也真下得狠手,左頰上立時紫脹出五個指頭印兒,接着又是碰地叩頭,眼淚鼻涕那是現成,就淌得滿臉都是。

     “沒你兩個的事。

    ”乾隆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闆着臉命紀昀和範時捷歸座,自己騙身下了榻,青緞涼裡皂靴橐橐作響踱着步子,接着訓斥,“從哪裡抄來的文章糊弄朕?你有這份奏對急才?既是早就有備,為什麼不知早些悔改?什麼‘歌舞升平’,又是什麼‘政通人和’,傅恒現在在幹什麼?班滾在西域人頭落地!高恒錢度的案子牽連幾個封疆大吏、幾十個道府官員,貪官污吏竟是前仆後繼斬不盡殺不絕,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你去看看劉統勳——他都快要累——”他把到了口邊的“死”字生吞了回去,“累垮了!你還在這裡胡鬧,為非作歹,推波助瀾!” “臣弟胡鬧的事有,求皇上重重處分發落。

    ” “為非作歹也有!” “皇上……” “你弄了二十三個臭婊子給随赫德睡!”乾隆惡狠狠道,“這是什麼德行?——把驿站的人都趕走,驿站是國家行館,你竟敢把它變成行院!朕包容了你多年了,你日日給朕丢人!你以為——朕不能把你交部議處,不敢圈禁你,不敢誅戮你麼?”他想着諸般不如意事,金川之役牽着傅恒尹繼善兩個軍機大臣,天山準葛爾之亂無法制止,回部又在鼓動,連西藏也都震撼動蕩,吏治敗壞整頓毫無頭緒……氣得滿臉漲紅,脖項額前的筋都脹得老高,滿殿都回旋着他的咆哮,“你快點給我滾!省得瞧着你惡心,一個窩心腳踢死了你……革去你的王爵,剝去你的黃馬褂,摘掉你的十顆飾冠東珠,聽候旨意處分……” 弘晝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出了正殿。

    滿殿宮女早已被他唬得面白身軟,魂不附體俯伏在地。

     範時捷和紀昀已是目瞪口呆,僵偶般直坐在杌子上,唬得面色慘白,手心脊背上全是冷汗——随赫德的事是昨晚的事呀!這麼快就傳入乾隆耳中,真是不可思議!不及細想,展眼見弘晝兀自噩夢未醒似的站在殿門口癔怔,單泡眼迷惘地看着殿内。

    範時捷見乾隆端杯,哆嗦着手喝茶,忙道:“皇上仔細龍體……五爺不宜交部論處的……大事懲處興獄,太後也要震動不安,恐傷皇上孝悌之心……” 他這幾句話自以為得體,乾隆卻聽得猶如火上澆油,看着弘晝的木糊臉兒,就手連杯帶水直掼出去。

    那杯擦着弘晝鬓邊過去,“砰”地摔得稀碎,連院外的太監侍衛們也都吓了一跳。

    眼見乾隆還要尋東西砸,紀昀撲通一個長跪膝行數步,死死摟住乾隆雙膝,哀懇道:“皇上皇上……您是累極了,氣糊塗了……這一硯砸頭上,他還有命麼?五爺千般不好萬般不是,總是您的弟弟……您隻有這一個弟弟……不傷聖母的心麼?皇上……”不知哪句話傷了自己情腸,紀昀心裡一酸,已是淚水奪眶而出。

    範時捷卻一邊過來奪乾隆手中的硯,一邊回頭對弘晝喊道:“五爺傻站着做麼?還不趕緊去見太後?!”弘晝一愣神醒過來,撒腿便溜得無影無蹤。

     “孝……悌?”乾隆一下子松弛下來,漲紅的臉顔色消下去,變得異常蒼白,擺手吩咐兩個臣子歸座,接過宮女顫顫兢兢遞過的熱毛巾輕輕揩着臉,頹然落座,氣顫聲弱地說道,“朕自六歲入宮跟從聖祖讀書,常繞膝下承歡……十四歲又進韻松軒,跟先帝學習政務……聖祖爺八歲登基,十五歲廟谟運籌智擒鳌拜,十九歲決意撤藩,敉平三藩之亂,三征準葛爾六巡江南,修治漕運澄清黃河輕徭薄賦天下歸心。

    世宗爺踐祚十三年,修明政治刷新吏治,也是國強民殷。

    怎麼到朕手裡,任憑你累散了骨頭操碎了心,終歸是個不成?慶複,頂尖能幹的文臣,導緻金川之亂;張廣泗讷親,一個上将一個宰相,以十攻一然後落花流水而敗!這不是荒唐?朕有這麼個荒唐弟弟,文武百官一例跟着荒唐麼!四川布政使送來密折,傅恒也在荒唐了,朕等着他騰手出來移兵去打達瓦齊,他弄個蒙古女子在軍裡嬉戲!朕這樣的皇帝,還配說什麼孝悌……聖祖先帝締造艱難,若是敗壞在朕手裡,還能說什麼‘孝’字……”說着,竟是熱淚長流。

     ———————————————————— (1)?宿敵:指南宋時元、金兩政治集團敵對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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