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昀和範時捷不知過了多久臉上才恢複了血色。
紀昀頂尖兒的天分,原疑是這對皇兄皇弟弄苦肉計“做戲”給天下官員看,眼見弘晝被打得神魂俱失,乾隆又如此感傷頹喪,這樣子也真難僞詐,才知道乾隆假中有真,一腔憤懑、沮喪、疲累、焦躁與無可奈何絕不能“裝”得如此逼真。
想想乾隆心雄千古之帝的壯心,徒具如此雄厚的國力,外不能敉平邊亂,内無以遏制官場敗壞,累得七死八活,仍是四面漏風八方走氣,也真替乾隆難過……見乾隆兀自垂頭流淚,紀昀輕咳一聲說道:“皇上今日盛怒,幾乎吓煞了臣……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扪心自問,真真對不住主上眷隆厚望之恩……”說着拭淚。
這是“臣罪當誅”先站住了地步兒,接着便曲心款訴安慰乾隆,“臣日夕追随皇上,耳聞目見,皇上勤政愛民超邁千古帝王,是的的真真的事。
細思龍心不誤,是錦上添花不足之意,并非天下憂患緻勞觐憂……”
“嗯,錦上添花?”乾隆怔了一下,問道。
“是錦上添花。
”紀昀定了一下心,徐徐說道,“昔齊景公夜訪晏子。
晏子驚起問:‘宮掖得無有變乎?大臣得無有叛乎?諸侯得無有亂乎?’——他問的都是憂患窮愁之語,今宮掖無變,大臣無叛,諸侯無亂,國家無大憂可慮,這是一。
國家歲入兩千萬,自亘古無有,而又非聚斂而來,三年一輪蠲免天下錢糧,百姓大體溫飽,這是二。
雖有金川之叛,準葛爾内亂,因不居形勢之中,并未擾攘天下,黃童白叟不見兵戈相交,是為天下太平,這是三。
語雲:有此三者而不知足者為上聖之主;知足守成者中平之主;具其一而自慰不疑者為庸碌之主。
皇上居此三者仍宵旰勤奮進取不已,自思為何等樣主?此實是求全之虞,責備之患,難道不是錦上添花?”
乾隆的顔色霁和下來,啜吸着茶沉吟不語。
範時捷雖落拓不羁,也是進士出身,在旁聽着竟是聞所未聞,心下惦惙:人說紀昀無書不讀過目不忘,真是名下無虛士。
見是話縫兒忙插口說道:“實在紀昀說的是。
兩千萬銀子乃是盈餘。
這和聖祖爺初政時不能比,聖祖爺的捐賦收入才不過兩千萬,晚年倦政,庫銀僅存七百萬,還抵不上現在一個中等省份的藩庫存銀。
聖祖南巡,莫愁湖宮門要修葺,戶部都撥不出錢來。
皇上,這行宮後七層寶塔原來是沒有的。
五爺來揚州,說這行宮是廟宇風水,得建一座塔鎮一鎮。
就揚州十幾個當地缙紳一個會議,一夜之間寶塔就矗起來了,連收料垩粉修飾掃場清理植樹栽草,沒有用三日辰光——百姓富而知禮,也是半點不假的。
”
“是麼?”乾隆詫異的問道,他已完全恢複了常态,“朕沒看出來,還以為是這裡舊存的舍利塔。
”他擺手示意紀昀,“你還說下去。
”
紀昀微一欠身,說道:“臣縱觀廿四史,亡國速途有二:一曰勞役太重,民不堪命,如秦之修長城,王莽之複井田,隋炀帝之開運河。
二曰諸侯分國列強并立,中央無法控制,如周代西戎之亂,東漢董卓之亂,西晉八王之亂,後唐藩鎮之亂皆是。
至于吏治敗壞,就其本身而論,乃是曆朝通病。
無暴政,無外患,無諸侯分封裂土,單是吏治不靖,亦是頑症,乃是緩症。
力加整頓雷厲風行,它就好些,稍有松懈,又仍萌故态,再整頓略好些,再敗壞——待到不可收拾,就有了不忍言之事了……”他歎息了一聲,舔舔嘴唇,不再說下去了。
“紀昀說的很是,”乾隆咬着下唇沉思有頃,說道,“東漢、北南兩宋,明自永樂之後,吏治敗壞,也還都綿延了百年之久。
這要感謝聖人夫子,制禮樂約束人心,不為外強所侵,不為饑寒敲撲所迫,百姓不緻铤而走險。
是緩症是頑症确乎無疑。
但又是亂源——這一條紀昀你沒有說到。
好比消渴之疾入于骨髓,吏治一壞,國家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
一個災馑饑荒,一個刑案不當,一族不合火并,或有外寇騷擾,或者邪教倡亂,遍地幹柴不敢見火種兒——吏治清明,這些事都是不怕的。
所以,整頓吏治,就是撲滅亂源,豈可掉以輕心?”
範時捷笑道:“這會子皇上心平氣和了,臣鬥膽進言,五爺盡自舉止荒唐,舉凡大事細考,五爺從不倚勢作威,從不收受外官錢财,違禮無法的事是沒有的,褒忠獎節撫慰公能之臣在臣子裡頭威望尚好。
就是五爺方才的方略不可取,皇上不宜過加譴責,稍存體面,背地嚴加教訓也就夠了。
就是五爺方才說的,新疆應設行省流官政府,随時可以相機羁縻剿撫,似乎這一創新之見,很有可取之處。
臣想,設如聖祖晚年或雍正初年在伊犁或烏魯木齊設立行省,巡撫以下道、府、州、縣層層節制,随時随地因事制宜,恐怕準葛爾亂風初起,就已經平息了。
”
“弘晝可恨之處不在于無能。
”乾隆歎息一聲道,“他是以‘無能’掩飾韬晦,躲在一邊打太極拳。
比如整頓吏治,他要是助朕一臂之力,以總理親王大臣身份巡視天下,誰能及得他這作用?朕心裡難過,也不單為他……昨天,張廷玉去了……北京史贻直也……去了。
朕是一夜無眠啊……”
史贻直與孫嘉淦并稱“雙忠雙直”,乾隆震悼自在情理之中。
張廷玉晚年全然是一副失寵模樣,谕旨朱批三五日一個訓斥,被乾隆訓得滿身晦氣,怎麼會因他去世“一夜無眠”?紀昀和範時捷都瞪大了眼,但見乾隆面色并不甚悲戚,眉頭微鎖着似乎想得很深,隻左手搓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