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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追先遺君臣拟谥号 斥讒诋朱批止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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辮梢略微有點顫抖,一雙黑得幾乎不見眼白的眸子望着窗棂子沉默不語。

    紀昀和範時捷不禁悄悄交換了一下目光:這主子的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朕非猜忌之主,你們也不要作揣摩之臣。

    ”乾隆的話犀利得像穿透了他們的心,語調卻平緩得如同一泓止水,“阿桂從北京皇史宬查到了張廷玉康熙五十一年寫的《三老五更論》,朕近年批評他的考語,竟都是他三十多年前說的話!朕觀覽之後流淚太息——自古完人能有幾?何必獨獨對張廷玉求全責備?有些人壓根不是正人,就不去說他了——像徐乾學、錢名世、年羹堯之類。

    有些人如陸隴其、湯若望、姚締,終始如一也可不論;還有像郭琇這樣的,原是貪官,一旦驚起,清水洗堂斷指告天,成一代名臣,這是異數。

    張廷玉這樣一生恭謹誠能鞠躬勤勞的,晚年求名,喋喋不休,惹了朕的厭憎,屢加嚴旨呵斥。

    朕至今不以為不該當。

    但回思他一生,四十年宰相辛勞,今日盛世其中有他的心血汗水。

    惋惜之餘又複歎息……他的财物清單,除了禦賜的莊院府宅幾乎餘無長物,比起現今的官員不知強到哪裡去了!” 他這是自責自愧。

    紀昀和範時捷在乾隆發作張廷玉時都曾附和過,心裡也自不安,卻一時尋不出話來安慰。

    許久,紀昀才道:“皇上斯言,仁愛中正可通于天!張廷玉地下有知,亦當感愧知過,承恩知悔。

    ”乾隆深吸一口氣,歎道:“世間有些人事也真奇怪。

    比如養心殿那隻宣德爐,日日見它,焚香用它,毫不稀奇。

    賞了紅毛國貢使,知道它一去萬裡永無返回之日,再不能見它摸它把玩它,倏然間就又覺得成了稀世之物,那紋理,那寶色,那玲珑構架那纖巧镂絲,再尋一隻出來,比登天還難——張廷玉是朕認識的第一個師傅,從小兒騎在他脖子上摘棗兒,朕刺得手指出血,他慌着又是揉按摩挲又是用口吮……把着手教朕寫字兒,胡子刺得朕腮癢癢,抹了他一臉墨,一臉墨汁子笑着看朕……轉眼都成如煙往事了……”他似悲似喜,又似乎有點自嘲地一個莞爾,刹那間,又恢複了莊重,“孫嘉淦仙逝,朝廷失一正人,史贻直又一正直之臣去了。

    他們兩個的谥号還沒定。

    張廷玉其實瑕不掩瑜,也要定出個好谥号。

    做這件事恐怕無過你紀曉岚了吧?拟出來當即加封出去,不用再征詢軍機大臣意見了。

    ” “嘉淦和贻直都可稱為一個‘清’字——避遠不義曰清,潔己奉法曰清。

    兩個人都當得。

    ”紀昀不假思索說道,“好廉自克曰節,謹行制度曰節,艱危莫奪曰節——據此,孫嘉淦堪稱‘清節’;敏行不撓曰直,秉性不邪曰直,史贻直稱為‘清直’當之無愧。

    ”說罷目視乾隆。

     “兩個谥号允當。

    不過‘清直’‘贻直’犯重。

    調過來,孫嘉淦谥清直,史贻直谥清節——這麼着似乎更好。

    ”乾隆邊說,援筆濡了朱砂寫了,“張廷玉呢?‘文和’如何?”“好!主上聖明配天!”紀昀躬身賠笑道,“張廷玉當得一個文字,推賢讓能曰和;不剛不柔謂之和,柔遠能迩謂之和。

    就是‘文和’的好!” 乾隆雖博學多聞,于谥法其實一知半解,随口一言,紀昀博引旁證居然天成契合,心下不免得意,笑道:“那就這樣定了——”他看看殿角自鳴鐘,“沙啦啦”響着要打亥初的點,因站起身來,“你們跪安吧!順道去看看劉統勳,教他不必過來謝恩,不必為朵雲脫逸煩惱——劉墉是奉朕旨意出差了的嘛!朵雲本來也就是暫行拘押,并不要怎樣她的,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嘛,朕是預備見一見,陣前放歸的。

    既走了就是了,惱得直要追回劉墉打殺?四月初八過後,要起駕回北京,你兩個心裡要有數,紀昀寫信給阿桂,朕在江南不再見随赫德,回京和阿睦爾撒納一道接見。

    ——去吧。

    ” “喳——” 紀昀和範時捷一道兒卻步退了出去。

    “當當”的自鳴鐘蓦然響起,乾隆舒展了一下身子,待要出殿,回頭看見榻上卷案邊一高疊奏折,猶豫了一下折身回來,在燈下檢看,見有傅恒的密折,小心剪開火漆封口,展折看時卻是細奏回部之亂,霍集占挑唆其兄波羅尼都自立為汗的事。

    奏折寫得很長,從霍集占乘準葛爾之亂,随阿睦爾撒納脫逃,回了葉爾羌說起,連同回部人心不定鼓噪建立喀什噶爾汗國,脫離中央版圖種種情由,足足萬餘言。

    乾隆一目十行看到最後,傅恒寫道: 此中情由,皆得自偶然,乃車臣部落散流中原之欽巴卓索及其女欽巴莎瑪親口告知所見所聞。

    彼父女留置軍中恐有流言,奴才已着人妥送南京以備主子親自資問。

    奴才擁兵四川,而西北擾攘紛亂,緬甸亦有不臣之舉,每念及此,憂急如焚。

    今霍集占雖狼子野心,而其兄波羅尼都尚未萌反志,伏願皇上速派使臣至葉爾羌安撫回部,剪除奸宄,庶幾可延緩西北亂局蔓延。

    南疆底定,北疆一隅之亂乃疥癬之疾。

    俟奴才平定金川,移兵,擊之,可一鼓蕩定。

    臨池思主念恩追過,奴才不勝椎心痛切…… 乾隆合上折本,閉着眼透了一口氣,新疆他沒有去過,西蒙古也沒有去。

    但南疆北疆地理形勢,不知和阿桂在地圖前擺布過多少次。

    回部一亂,南北疆與中原阻隔,緊接着北疆就難以收拾,蔓延起來,青海西藏也有可慮之虞……茲事體大可謂無可比拟。

    但傅恒正在用兵,難道西北也同時用兵?他思量着,圓明園暫時停建,兩路用兵錢糧綽綽有餘。

    但将軍呢?兵呢?如果兩路兵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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