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前黃袱墊前端肅恭立,卻不下跪,隻雙手合十垂眸念誦了幾句,問秉燭小沙彌:“小師傅,能不能見見方丈?”
“阿彌陀佛!”小和尚傻乎乎稽首說道,“老和尚這幾日忙!前頭裴太尊靳大人壞事,家裡來許願,要能脫去大難,情願給佛爺裝金三千貫。
如今真的災星退了,靳家又添了個少爺,叫師父去給寄名符兒。
高國舅家裡聽說,前兒也來許願,夫人的金手镯耳環都捐出來了,也得了好簽,高高興興去了……我們廟裡佛祖靈光善護念衆生,今兒這家請超度,明兒那家作道場,大人先生們不住地邀師傅去下棋會詩。
師傅昨兒還說,太忙了,弄得俗務纏身……”這小沙彌大約平日難得有個說話機會,一問,就饒舌出一大串話來,“檀越隻管多布施,往福田裡種富貴自然得收富貴,管取您能高中了!憑您的相貌混個紅頂子是穩穩當當的!”
幾個人聽了都笑。
乾隆倒覺得他伶俐,拍了一下他腦門子笑道:“老範再捐十兩!——告訴你師傅,既然忙得俗務不可開交苦惱,還是出家的好!嗯……那邊是什麼地方?怎麼還有戲班子?”
“施主您真逗!”小沙彌摸着腦門子,半晌才悟過來,咧嘴一笑道,“我師傅忙得苦惱,叫他‘出家’!——這一帶都是桃花庵的廟産。
您問的是謝施主家。
他租的觀悟軒,是廟裡莳弄花草的園子,錢塘城有名的缙紳,迎駕來揚州,看這裡好,就租住了下來。
家戲班子天天排演熱鬧,也時時過來進香。
謝檀越也是正知正信正覺正悟的大善知識,佛跟前不吝啬的……”乾隆一直笑,說道:“好!佛前舍善财,就是善知識!”點頭出來,望望後殿沒有再往裡走,看了看緊閉的方丈精舍,上頭是“見悟堂”匾,左右朕上寫:
花藥繞方丈清流湧坐隅
乾隆又是一個微笑,信步走出廟來,卻不循原路返回,徑過石闆橋向觀悟軒音樂響處走去,幾個人略一交換眼色,忙都跟了過去。
觀悟軒一帶果然是莳花園圃,說是“軒”,其實沒有堂室遊廊。
春和景明豔陽日融中一座連一座的花房都揭掉了草苫,内中隔矮牆一覽無餘,都是擺弄的盆景:短松、矮楊、杉、柏檀、柳,都栽得虬枝橫生百般奇巧,海桐、黃楊、虎刺之屬,俱用黃石、宣石、太湖,靈壁都用景德窯、宜興土、高資石,有的蓄水傾瀉危溜,有的養苔如瑊,下留水沼,養小魚遊泳呴濡,千姿百态,優雅玲珑不可勝數。
因見牆下堆着的花盆中有開殘了的月季叢菊芍藥牡丹之類,乾隆才知道,行宮裡冬日擺的那些鮮花,原來都出自這類花房。
正想向花工打問謝家身份來曆,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西邊不緊不慢過來,向衆人深揖一躬,賠笑道:“各位先生哪裡來的?前面軒子是我家主人包租了的。
先生們賞光,主人不勝欣喜!”
客人還沒通名報姓,主人便殷殷盛情相邀。
不但沒見過,也是聞所未聞。
幾個人見他雖是仆從,談吐從容風雅,恭敬裡不失落落大方,心下也都喜歡。
“我叫隆格。
”乾隆笑吟吟道,“來應江南春闱。
——多謝你家主人盛意。
請問閥閱、台甫?”那長随彬彬有禮又是一躬,回道:“家主姓謝,諱雲岫,字維川,錢塘縣塔寺有名的‘塔寺謝家’,戶部挂過千頃牌的,也做海外生意……”将手一讓,自己前頭帶路,偏身走在乾隆左前,溫語絮絮而言,“老太爺是康熙爺手裡做過兩任知府的,挂官回來經營莊田。
這次……乾隆爺下江南,就叫二公子捐金迎駕——您這邊請,軒裡随意坐,東邊窗子打開,一片桃花林,廟裡白塔紅樓,都看得清爽的。
各位都請……”
乾隆聽他說話,不住含笑點頭,轉過花房眼前又是一亮,原來這邊向西一帶,是瘦西湖一道大灣口,一蓬爬滿青藤的花牆橫遮了花房西邊,從“牆”口向北一溜長廊坐北朝南,滿壁的巴山虎蓋得像一座綠山,通北回廊上有匾額白底黑字寫着:
觀悟軒
顔體書法精神周到,是袁枚手筆。
乾隆随着進來。
那長随命小厮獻茶。
四面亮窗支開,但見東邊一帶桃林紫霭噴霞,茂樹中朱樓粉廓掩映北邊蜿蜒漸高,直接蜀崗三峰;軒前空場上戲子們朱衣綠裳,停了竹弦正聽戲老闆說戲;再南望西眺,瘦西湖畔新柳如煙,碧波微漾。
香茗在手,美景如畫,衆人但覺心曠神怡,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連範時捷都看呆了。
金笑道:“我在江南省——這麼多年,揚州來過不計其數,竟不知道‘臨水紅霞’這樣美!——你家主人呢?請過來闊叙清談……”
“我家主人三清院去了。
”那長随道,“三清院道長林東崖前日晚遇了鬼。
他通五雷法,揚州誰家鬧鬼都是請他祛禳。
不曉得前日是什麼鬼,法術竟收拾不住,五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攆他,陷在泥灘裡。
天明人救出他來還能說話,白瞪着眼直叫‘這鬼厲害’!瘋魔谵語的,自打嘴巴胡吃藥,也就羽化了。
主人好奇的,去看看,交待有客留客,他不到晌午就回來……”
幾個人想着林東崖狼狽模樣,都不禁笑得前仰後合。
猛地裡聽外頭絲弦鼓闆齊奏,衆人一齊回頭,卻見綠茵排演場上,一青衣女子叫闆,水袖長舒蓮步輕移凄聲唱道:
沒來由犯王法,葫蘆提遭刑憲。
叫聲屈動地驚天,我将天地合埋怨:你不與人方便!
唱得婉轉幽咽哀恸欲絕,衆人還待聽時,那戲老闆叫“停”。
頓時樂止聲歇。
乾隆看那班頭,橄榄腦袋鷹鈎鼻,瘦小伶仃的,用個“獐頭鼠目”說半分也不委屈了他,正要笑,金說道:“這是安徽來的雙慶班老闆魏長生!竟來給謝家班子說戲!他唱一夜包銀就是二百四十兩銀子啊!”
“太軟了!”那邊排演場上,魏長生沒有留意客人在看他,闆着白麻子臉對那小且說道,“她這時候不是哭爹哭娘哭丈夫,她那份‘悲’裡頭帶的是怨和恨!窦娥守寡,溫良淑賢,孝敬婆婆,她原是個節婦。
你想,張老漢侵占她婆婆,威逼她嫁張驢兒,這時候兒她是委屈裡帶着無奈,一步一步逼到死地裡,直到上刑場。
她這時候兒怒大于悲:我一身清白,本該是旌榮表彰名标後世的,反而遭污罪被殺,老天爺好不長眼,地藏菩薩王法天理都到哪去了?所以不能用秦雪梅吊孝的心去度量窦娥,要字字咬金斷玉,句句決絕滅裂,悲和恨都嚼爛了吐出來,帶真氣兒!你聽我唱!”因拂袖作态,細聲引喉唱道:
有日月朝暮顯——有山河今古監……天也!卻不把(那)清濁分辨:可知道錯看了盜跖顔淵?!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不想天地也順水推船……
“後收一句要綿裡藏針。
”魏長生一闆唱完,兀自餘音繞梁,衆人還在沉思品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