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頭是不服法,臨刑許三願,都是對天地說的,不信天地,隻管罵就是了,許什麼願呢?”他說完窦娥,叫過扮關羽的銅錘,說道:《單刀會》一出,不能帶半點書生氣,方才你練得溫了!魯肅是戲裡陪關羽的,他眼裡的關羽,不能和台下聽戲主兒不一樣,‘他上陣處赤力力三绺美髯飄,雄糾糾一丈虎驅搖,恰便似六丁族捧定一個活神道!’——神道,你明白嗎?聰明正直就是神!關夫子是儒将,不帶霸氣,是一股忠勇氣。
他那雙丹鳳目是似開非開似閉非閉,是叫人看出一個‘傲’字兒,不是睜眼就殺人,你要想仔細了……”他款款而言詳明剖析,戲子們執禮靜聽恭敬銜命,比臣子們見乾隆還來得虔誠。
幾個人都聽呆了。
乾隆不禁慨然而歎:“魏長生在南京見他演戲,《救風塵》裡的趙盼盼,卸了妝真是其貌不揚。
聽他說戲,又一派大家風範,不枉宗師稱号。
人,這是從哪裡說起?”衆人聽了當即随聲附和。
正說話間,那仆人向門外一指,說道:“家主人回來了!”便快步迎了出去。
衆人看時,果然從花籬南邊一個年輕人悠步轉出來,劉統勳眼花,金和範時捷都近視,看不清楚。
乾隆看時,見那年輕人隻在二十五六歲間,穿一襲雨過天青袍子,醬色套扣背心,腰裡系着绛紅腰帶,越顯得面如潤玉眉目清秀,令人一見忘俗。
他站在籬牆旁聽長随說了幾句什麼,點頭快步子進軒入室,微微抱拳一拱,笑道:“謝某回來遲了,慢待客人,有罪!——這位想必就是隆格先生了,是旗下的?”衆人忙都起身還禮。
“不敢,隆格。
”乾隆也緩緩起身,含笑抱拳,“鑲黃旗人。
主人風雅好客富而有禮,素昧平生冒然唐突,貴綱紀茗茶相邀如對親友,即古之孟嘗君不能過之。
我和朋友們感佩莫名啊!”謝雲岫呵呵一笑,也不一一問衆人姓名,說道:“是我特意吩咐的。
乾隆老爺子聖駕就駐揚州,滿城勳戚貴族,我們生意人家,一個也不能得罪,誰來遊賞訪問都要溫和春風相待。
如今世上并沒有‘夢常經’,隻有生意經。
先生儀表堂堂舉止高貴儒雅,從人也都器宇不凡,他們豈敢慢待呢!”乾隆笑顧衆人,說道:“維川先生真是快人——實不相瞞,我是——莊老親王的侄兒,地地道道的天潢貴胄。
閑遊過來,如此良辰美景間又有笙歌弦舞相佐,所以唐突當了不速之客。
嗯……這位是嶽先生,這位劉先生,這位範先生,這位是金先生……” 謝雲岫一一含笑點頭緻意,說道:“您是貝勒,他們想必也都不是等閑人物吧!天已這個時分,在我這裡留飯如何?”乾隆未及答話,劉統勳咳嗽一聲說道:“主人美意我們心領了。
我們爺——剛剛進過早餐,下午申時以後才進晚餐。
多請鑒諒。
”乾隆其實隻在嫣紅處吃了幾片參茸桂花餅、喝了幾口茶,雖然不餓,卻也想吃飯,但劉統勳在此,想在外吃東西難如上青天,卻也舍不得就離開這裡,因笑道:“飯是不必了。
這裡青山綠水茂林修竹,芳草茵蘊間歌袖舞扇,确是别有一番情緻,令人留連忘返啊!”金和範時捷也都不想走,又有點怕劉統勳,都隻笑不說話。
謝雲岫笑道:“想聽曲兒——那現成的。
隻是屋裡狹窄,請移步外邊,我請了安徽雙慶班最有名的戲老闆教習家班子,原是想演給太後和皇上看的。
看來皇上忙得顧不上看戲,隻好帶回去給父兄們取樂子了。
我這就去安排,有貝勒爺看過,也不枉了這片心……”說着去了。
他一出去,劉統勳就抱怨:“主子怎麼泡這裡了?捐款迎駕的上千,倒是有姓謝的在裡頭,誰能一一考證核定?還想在這裡吃飯!我聽他口音,絕不是錢塘人,總帶着點背書似的别扭話音兒……略看一會兒,主子咱們還是走人。
”一直沒有說話的嶽鐘麒枯着壽眉,似乎在苦苦思索,說道:“這人好像在哪裡見過?我沒有到過錢塘的呀……說是生人,又似乎确實見過……唉……我到底是老悖晦,老不中用了……” “這就是佛所謂‘緣’。
從不見面的有的人一見就厭煩,有的人見了親切,有的又似曾相識。
”乾隆笑道,因見謝雲岫過來,說道:“不要議論了,主人聽見不好。
咱們去吧!”說着站起身來迎出門去。
謝雲岫見他們出來,也就不再進門,他卻耳力甚聰,直率說道:“相逢就是有緣。
諸位先生萍水相逢,自然有些議論。
方才我的管家說,一看就知道諸位來頭不小……你們破衣爛衫來,他未必就那麼好客,是嗎?”一頭說,帶着衆人出軒,芳草如毯的演場上早已散擺了幾張椅子,各人自度位置閑雅坐下,天光水色和風豔陽之下,但覺清心爽意無比。
乾隆這才細看,共是十二位女伶,年紀都在十六七歲之間,都沒有上戲妝,漢裝绫裙披紗霞色,粉白黛綠娉婷而立,一個個雲鬓堆鴉明眸皓齒,輕輕盈盈如同臨風玉樹,綽綽約約皆是傾國顔色,映在湖岸,真有點瑤池仙子臨凡的風韻。
乾隆不禁精神大爽,笑顧身邊的謝雲岫:“你是從天上移了十二株水仙栽到瘦西湖畔了!”謝雲岫笑而不語。
魏長生此時卻沒了老闆派頭,笑嘻嘻捧過戲單子,就地打了個千兒,說道:“爺們吉祥!來聽小的的玩藝,孩子們資質都是好的,隻習練不久,恐怕難入爺們的法眼。
随意點幾出,給爺們取樂子就是了……” 謝雲岫接過戲單,轉手便遞給了乾隆。
乾隆也不看,笑道:“方才隔窗聽你說戲,深得個中三昧。
就是散曲兒罷,你們清唱也罷,唱了就場說戲,現身說法請君入甕。
這才得趣。
一出一出伴唱起來,還不如到園子裡看戲呢!”“一聽就知道爺是懂戲的!”魏長生眨巴着小眼笑道,“爺是北京來的貝勒,莊老親王慶親王常叫堂會,敢情爺看過小的戲?——隻是不上妝,就好比古董不襯托兒不上架。
小的這副模樣,扮了佳人,隻合閉了眼聽,開眼是萬萬看不得的!”乾隆笑道:“确實看過你的戲,扮相身段如花似玉,這樣兒唱佳人,孤墳裡的野鬼也吓跑了!隻管唱,她們也唱!朕——真是的,這又何必謙遜呢?” “伶官花官,你兩個略上上妝!”魏長生笑着轉臉吩咐,“給爺唱一段《寫真》
”手一擺,十幾個女孩子如奉軍令,散了群,有的敷粉畫眉,有的調筝弄琴。
魏長生施禮退下,隻用粉盒向鼻子上撲了一下,一擺手出場,卻是笙箫管器一概不用,隻切切嘈嘈铮铮叮叮的月琴琵琶節奏分明奏起。
魏長生臉上撲白,腳移手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