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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居移氣嫔禦共邀寵 勤軀倦遊冶觀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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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時精神抖擻,抑揚錯落唱道: 子弟們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的蒼翎老野鸠。

    踐踏得陣馬兒熟,經了些冷箭镴槍頭!恰不到人到中年萬事休,我怎肯虛度了春秋! 伴奏中一個女伶粗着聲音插科道:“——那還不趕緊改邪歸正?”魏長生呵呵一笑,和聲陡轉急速,猶如驟雨擊棚珠撒玉盤,他嘿然一笑,不疾不徐搖頭擺身接着唱: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

    恁子弟們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砍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台柳——我也會圍棋、會蹴踘、會打圍、會插科、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口、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唱至此,歌弦之聲戛然而止。

    魏長生扮個怪臉兒一笑,就地打千兒道:“唱得不好,爺們賞聽見笑了!” 衆人還在沉迷,此時才清醒過來,嘩地一片掌聲。

    乾隆大笑喝彩:“好!不走正道走邪路,百折萬磨不回頭。

    得了這種歹症候,華佗再世也束手!哈哈哈……”“貝勒爺您好才學!”魏長生十分機變,順話逢迎,笑道,“您說了一首詩呢。

    ”乾隆略一想,真的順口出了一首竹枝詞兒,得意之餘已忘形骸,解下腰中佩玉指着魏長生道:“過來,賞你!” “謝爺的賞!”魏長生趨身過來,極熟練地打了個千兒,接過吊着金錢的佩玉,見玉托上明黃線繡的“長春居士”,身上一個哆嗦,又看乾隆一眼,不禁大吃一驚,幾乎軟在地下,驚呼一聲:“啊!您,您是——皇上!” 他一嗓子叫出來,所有的人都驚得呆如僵偶!劉統勳和紀昀責任在身,因乾隆兩次陪太後在南京看魏長生的戲,一直懸了心怕他認出來。

    方才已是放心了,不想他這一眼近在咫尺觑得親切,還是瞧破了行藏。

    事出突然,嶽鐘麒等人也都怔住。

    十二個女伶或站或坐,像被突然襲來的寒風凍凝了的冰人一動不動。

    正在上妝的“杜麗娘”和“春香”手裡的粉盒子菱花鏡兒都滑落到地下。

    謝雲岫起初像被電擊了一下,身上一顫,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驚疑不定地盯視乾隆。

    遠處巴特爾等幾個侍衛見此情形,也不言聲,踏着草坪過來衛護。

     “你好眼力!”乾隆先也一怔,環視周圍,并無異樣人事,見衆人都變得傻呆呆的,不禁微微一笑,矜持地略坐正了些,“朕奉承老佛爺看過你兩出戲。

    不過離戲台不近的,且是圍着紗幕屏子,虧你演着戲,還能看清朕!”此時所有的人都已回過神來伏俯在地,幾個随扈臣僚也不便同坐,起身恭肅後退侍立。

    魏長生磕頭如搗蒜,奏道:“奴才做玩藝兒給老佛爺萬歲爺看,是不敢分心的,幾家老闆輪流上戲,誰顧得上卸妝?都躲在後台隔簾縫兒看——不不,瞻仰聖容,紗幕子裡明燈蠟燭,什麼都瞧得清。

    萬歲爺給老佛爺削蘋果剝荔枝,端茶遞水都是雙手捧着……我們私地裡議論,皇上真是孝子——啊——孝皇帝。

    皇上今兒來,竟一時沒認出來,小的真是該死了!”他說着“啪”地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衆人看着,要笑又不敢。

    魏長生滿臉麻子笑成一朵花,說道:“皇上要看什麼戲,小的抖擻精神巴結!徽班四大家,就數小的有福,多給皇上玩幾出,小的下去好吹大的了……”說着又磕頭。

     “有那塊佩玉就夠你吹牛的了。

    一瞧破了,你這副奴才相怎麼說戲?”乾隆笑着起身,“已經盡興了,咱們回去。

    ——謝家主人,有勞你盛情款待。

    他日如有機緣再會吧!” 衆人都向謝雲岫緻意辭别。

    但謝雲岫像變了一個人,不說不笑也不動,滿臉那種溫文爾雅徇徇若儒的書卷氣一掃盡淨,蒼白着臉正在向青朗朗的天空雙手合十念誦着什麼。

    衆人驚訝詫異之間,嶽鐘麒已經認出來,驚呼一聲:“她——她是——莎羅奔故紮夫人朵雲!”這一聲不啻又一聲焦雷,劉統勳範時捷金半回着身子半邁着步一動不動,乾隆滿臉笑容僵凝了起來,像青天白日看見地下冒出一個怪物。

    衆戲子們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個個粉黛失色驚恐不定地看着她。

    刹那間,什麼山明水秀鳥語花香都變得如同夢幻,木雕泥塑般各色人等中了定身法似的兀立不動。

    索倫和巴特兒兩個見機得快,倏地蹿到乾隆身前遮住了。

    巴特爾粗聲喊道:“你這女人!敢傷害我的主人?!” “不錯,嶽老爺子,你還記得我——我是朵雲!”霎時間,她的音調中已不再帶背書那樣的僵闆語氣,平靜溫和的口吻中帶着幾分果決和悲怆,對巴特爾道,“你是蒙古的巴特爾吧?!你怕一個女人,你不是英雄,是個懦夫!”又對乾隆一拱手朗聲道,“金川故劄莎羅奔之妻朵雲拜見偉大的博格達汗!” 巴特爾一躍而出,又回頭看看索倫,對朵雲說道:“你的丈夫造反的,你裝男人!你壞壞的,是個——懦女人的!藏族人苗族人我都見過!紅刀子出去,嗯?——白刀子進去的!”說着就要擒人。

     乾隆等人見她孑身一人,連那個長随也沒露面,松了一口氣。

    卻見朵雲一捋袖抽出一柄雪亮的解腕尖刀來,摯在手中!氣氛頓時又是一緊。

    連劉統勳也靠近了乾隆。

    巴特爾卻嘿嘿一笑,躍前一步,說道:“刀子有的,你壞壞的!我空手能殺豹子狗熊,不怕的——你來來的!”劉統勳喝道:“還不扔掉刀,給萬歲爺叩頭謝罪!” “你們不要上前,這刀我是用來殺自己的。

    ”朵雲平靜地說道,仿佛欣賞似的看了一眼閃着寒芒的鋒刃,一翻手腕,刀尖已經對準了自己胸口,沖乾隆冷冷一笑,“我們大小金川全族隻有七萬多人,博格達汗圍困我們的前線軍隊就有十萬,我們兩次打敗了你的将軍,兩次要求講和,因為我們并不是要背叛您的統治,因為您是博格達汗!而您卻不許我們講和,還要第三次進攻我們。

    要麼就屈辱我們,傷透我們的心,要麼就要把我們殺絕,連女人和小孩子也不能幸免——我千辛萬苦來見您,就是想問一問,為什麼這樣對待我們?您不是也相信佛祖嗎?聽說您走路螞蟻都不肯踩死,太陽底下不肯踐踏别人的影子——這樣仁慈的博格達汗,難道會不給我們生路?如果您不肯回答我,我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全族人給我的使命。

    死而無怨,但我的靈魂,仍舊會回到我丈夫身邊!”說着,将刀尖向心口逼近了一點。

     ———————————————————— (1)?寫真:《牡丹亭》中的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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