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盤中并排放着葛氏和張克家兩顆人頭,葛氏不論,張克家是衙門裡人人相熟的,如今一片血肉模糊放在案下,死人眼瞪得溜圓,煞是吓人。
“我在棺材鋪定了二百口棺材!這一仗打壞了,就照這樣子每人一口,軍無戲言!”福康安又開始遊走踱步,“狹路相逢勇者勝,隻要膽大敢殺人,此戰必勝!”他嘴一努,人頭已被撤下去,接着又擡上來兩盤,上面蓋着紅綢,卻不知是什麼物事。
福康安一把将綢布扯掉扔了,燈燭下隻見兩個盤子裡新包的餃子樣密行排列,都是锃明锃亮白花花光灼灼的台州銀元寶,晶晶瑩瑩閃閃爍爍耀人眼目。
衙役們一下子都直了眼,一片竊竊私議:
“呀,銀子!”
“這麼多的……”
“是九或七八大的足紋,啧啧!”
福康安格格一笑,說道:“大家眼力不錯。
這是銀子,幹幹淨淨的庫銀,是發給大家壯行色的,每人五十兩,是你們跟我福康安一夜的賣命錢。
戰勝回來,每人還有一百兩賞銀。
生擒蔡七者一千兩,中等頭目五百兩,每個俘虜再加一百兩。
陣亡傷殘按軍功條例加倍賞銀,勒石鑄名立在縣衙門内!我不心疼銀子,你們心疼命不心疼?”
“不心疼!!!”
“好得很嘛,這才像個生力軍模樣!”福康安說道,“發銀子,每人一份!每人二斤熟牛肉、半斤酒、一葫蘆水——”他看着表,“限三袋煙時間分發完畢!”
……半刻時辰之後,這群人已被鼓動得滿心殺機,從頭到腳裹紮得利利索索,佩刀快鞋裝備停當。
福康安一把撤掉桌上蠟燭,喝命:“開拔!”二百餘人都從公所後門列隊出發,暗夜裡,如一條蜿蜒遊行的黑蛇直趨北方。
關帝廟的大炮已經裝車,黑魆魆地停在路上等着,還有兩輛放着繩索鐐铐木枷火把諸類雜物,略一接頭毫不滞留,待到蔡營村口約百步之遙,約莫也就用了半個時辰。
福康安相了一塊高地,一邊命人迅速架炮,一邊問:“豔春樓的鸨兒來了沒有?”
說話間人精子已帶過一個女人來。
劉墉不等她說話,劈頭便問:“蔡七住的胡家大院,在哪個位置?”
“回回回……老爺!”那女人像得了雞爪瘋似的抖着手指定村東一個院落,“就就是那那那個院子……”福康安想了想村落地圖,點點頭,喝命:“對誰那院子,用石頭加固,填炮彈裝藥——第一炮一定給我打中那院子,三炮之内轟坍他的院牆!”那鸨兒一下子唬得癱跪在地,連連求告:“大大大老爺……手下超生……我我我還有有有十幾個孩子在在在裡頭……”福康安道:“你給我禁聲!毀你多少賠多少,再敢叫嚷立地正法了你!”
劉墉在旁扯扯福康安衣襟,下坡到背風地裡說道:“是不是先喊話讓他們投誠,然後再攻?裡邊還有二百多戶人家。
”福康安在暗中看不清臉色,沉吟了一會,說道:“呆會兒這邊點火,棗莊放焰花,北邊軍隊點火把合圍。
沒有安排先喊話,還是讓我的大炮先說話吧!蔡七在這裡窩藏幾個月,莊裡人要不受他的銀子,怎麼會連點風聲都不露出來?——大炮響後,讓葛逢春喊話,讓良民協助拿賊!”一邊回頭問,“炮架好了沒有?”上邊人回說:“架好了!一炮打不中這賊窩子,爺您宰了我!”
福康安晃着火折子看看表,仰天遙望滿天星鬥。
這真是個晴朗得再不能晴朗的夜了,整個天穹像塗了一層淡墨的青石,密密麻麻連連綴綴的繁星中斜亘着霭霧一樣的銀河,灼亮幽暗不一的星星互應着無聲眨眼。
近處荒野垓冢上的春草影影綽綽,在料峭的風中時起時伏。
葉片被星光鍍了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銀輝。
隻有北邊遠處高地錯落的蒙山岡巒餘脈,那一大片黑沉沉死寂寂的村落壓卧在地下,顯得有點陰森。
福康安道:“還有一刻。
我心裡也不安呢!阿瑪說,打仗最叫人心煩着急的就是這時分了。
北邊不知布置行動得怎麼樣了,他們放三顆起火預告,手令裡寫過的嘛……”
“四爺四爺!”站在坡腰的人精子突然興奮地大叫,“起火了,北邊的起火了!”
福康安、劉墉渾身抖擻,幾步攀上炮位,果見北邊三個殷紅的點,第一個在下落熄滅,第二顆也在頂點抛下,第三點甚是明亮,悠悠然,上升得很慢了。
福康安剛說了句“點火通知棗莊”,但聽棗莊方向疾雷般轟鳴一聲,沒有起焰花,倒像是響了一聲悶雷,接着一團極亮的火光傳來,暗夜裡遠遠看去,像是誰家失火了的光景。
劉墉一陣慌亂,連問:“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福康安大聲喝命:“把篝火給我點起!”三堆潑滿了油的篝火轟地燃起,暗紅的火焰一沖丈餘。
幾乎同時,棗莊上空一個“福壽萬年”、一個“天羅地網”、一個“桃花春豔”,三筒煙花齊升而起,頓時滿天異彩缤紛。
葛逢春手搭涼棚還在看棗莊方向方才那起火爆炸人家,說道:“像是誰家炸煤開石的火藥鋪子失火了……”
“胡說八道!”福康安罵道,“這是棗莊蔡七的眼線知覺了,給蔡七報信!”說着就上坡。
劉墉說道:“一點不錯,事情稍不機密,今晚又完了!”便就跟上。
此時蔡營裡已一片混亂,雞鳴狗吠間夾着大人叫小孩哭。
幾面銅鑼篩得山響,參差不齊的聲音高叫:
“有賊有強盜劫莊子了!男人們操家夥……”
福康安站在高坡頂,悶聲喝道:“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