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華堂公庭之上聽這樣的考語,他還是第一遭。
劉墉的話也真是句句都搔到了癢處,捧得福康安直想學周瑜在群英會上當庭舞劍乘酒豪歌,看了看這群滿臉谀笑的龌龊官員狼狽士紳又覺他們“不配”。
他畢竟是天分極高心智清明的貴介公子,父親整日“趙括馬谡”地訓戒,母親扳頭掰口溫存勸慰要“體态尊貴舉止安詳”的話頭浸淫日久,此刻竟都不期然泛起作用,心裡一沉着,臉上便帶了從容雍和,微微一笑,到葛孝化席上笑道:“冷落你們了,賊窩在你們府,居然毫不知情,你們不為無過,但此地百姓馴良遵法,昨夜沒有一戶是窩匪不舉的,還是你們平日教化有方。
不然,昆岡失火玉石俱焚,劉墉和我也不能幹淨利落善後。
這個功比那個過大,所以奏議裡也要褒揚。
孝化聽說要轉任兖州府了?不必争着去了,議叙請旨,這裡轉陸濟甯道就是——”他笑起來,“葛太尊、葛太爺、馬管帶……都預備着吃升官酒罷!”這群官員一見面就挨他罵,心裡原是不安,此刻這份高興,私地裡不定就鬧一嗓子二黃。
這都是随口能說一車逢迎馬屁話的主兒,正在回話奉迎,福康安卻擺手止住了,對劉墉道:“咱們到缙紳席上去。
有道是筵無好筵,好白吃的麼?——這都是窩裡人,得罪不了他們——來吧!”
劉墉恍然之間已經憬悟,福康安要借機敲這批财主一筆,心裡暗道這個相府公子耳濡目染,得了傅恒真傳,心才心智不可限量,笑着起身和福康安來到西席首桌,命人掇過兩把椅子,笑道:“我們陪各位父老坐坐,不嫌棄吧?”
這一桌坐的都是棗莊頂尖的頭面人物,崔梁宋三家都是富甲王侯,不分軒轾長者居首,還有馮唐葛劉胡五家,也都是擁資百萬的财東,棗莊産煤,自都是發的“煤”财。
錢多,然卻沒有什麼功名身份,沒有混過高層官場。
本來福康安優禮有加,已是受寵若驚,這一來更是驚上加喜,喜裡有驚,二者攪和着頭暈神昏,一陣不着邊際的逢迎聖明,矜持得不敢舉箸,身子飄得不落實地,各各自報家門,栗栗敬畏正襟危坐。
“缙紳業主是朝廷的基業根本。
”劉墉見福康安似笑不笑端杯不語,知道是輪到自己說話了,三杯沾唇即過,輕咳一聲說道,“諸位雖不是官,于地方而言,比官要緊。
官似流水轉眼過,鐵打營盤今如昔啊——諸位是根基,是河底的石頭,是‘鐵打的營盤’嘛……”他俯仰沉吟緩緩而言,“我先在戶部,又在刑部當差,辦過不知多少案子,家嚴大家都曉得,更是一輩子在案件堆裡辦差。
有一等富而好禮、恩存恤下的殷産人家,那個一村一鄉一鎮一縣都受惠,鄉愚宵小之輩就安貧樂賤,就有個把地棍刁痞窮極無賴的,鄉民自己就料理了他。
兇案惡犯極少,更沒有犯逆的,倒過來業主終歸平安實惠。
有一等為富不仁、魚肉一方的富戶,欺人霸産竭澤而漁,仗勢倚富橫行霸道的,逼得佃戶窮民走投無路忍無可忍的,他那裡就容易出事,出事就是兇殺戾氣!招得是非出來,終歸家破人亡慘不忍睹,就是朝廷替他緝兇平亂,他吃過的虧無法彌補。
這就是一念之差,毫厘千裡。
比如蔡七,如果換在一個饑民遍地、道路餓殍的處在,業主又囤糧居奇,勒掯虐下,一聲呼号揭竿而起,我們能不能這樣平安順利把案子就辦了?所以呀,福大人昨晚說,這裡是好缙紳把持的地方,你們平素是有德有功的!”
挨福康安身邊那位七十來歲的老頭子叫崔文世,拈着雪白的胡子說道:“大人這話極是,我雖經營炭業,也是讀書好禮人家。
我家,宋少卿家,梁君紹家,還有這幾位,有個煤營會館,在一處聚也常議論這番道理。
這礦工井窯工人,和江南織機行,江西瓷行一樣,和農田業主佃戶大有不同,其實都是四面八方來的無業遊民,光棍地痞還有作奸犯科逃案藏匿的也就不少,這般朝夕聚集同作同息,一個不善之舉不妥之事出來,就不是小事。
大人誇獎,我們不敢當,隻有更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再不敢非禮胡為的。
”他身邊就是梁君紹,也是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子,說道:“一處不到也不成。
工人是越來越難管了,開礦初起,一車煤一錢五,後來漲到兩錢、三錢!去年夏天冒頂子塌方,接着一個窯串火爆炸,死了十三個人。
我的爺們——全棗莊礦工叫歇,各家窯主封門閉戶,滿棗莊工人男女老幼家屬吼天叫号,三個字‘漲工價’,得,一車五錢!沒有官府彈壓,青幫說合,那真要我們粉身碎骨了……”他打了個寒噤,“劉大人說我們是朝廷的根基,我們其實想着朝廷是我們的靠山!幸蔡七在這裡是避風躲藏,沒和工人串連。
要真勾成一勢,不知道鬧出多大的亂子呢!”他說這事,衆人似乎都還心有餘悸,無不點頭稱是。
“出了事就是生靈塗炭,大劫之下幸存也難!”劉墉順風抖帆轉了話題,“福大人和我學生計議,這裡要請旨建縣,當然這還要看聖意,沒有旨意之前,是不是由諸位組建個護礦隊?既然受官府管轄,又歸諸位約束,可以維護棗莊秩序,綏靖當地治安,有些案子還可調停鎮壓!——昨晚一夜用兵,八萬兩銀子銷掉了。
難道要朝廷來出?我都要小看你們了!有支護礦隊,可疑人一來就盯上了,一繩子就綁送衙門了,你們平安省心,加上恩威并施,出煤不出事,豈不面面俱到?”
衆紳士都是一個呓怔,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劉墉是叫大家出錢。
八萬兩銀子對他們是個小數目,情知昨晚用了四萬,卻張口“八萬”,大家心裡已經不然。
且劉墉節外生枝,又說什麼“護礦隊”,那是年年花費月月支銷的事,就像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了,無端額外從天上掉下來這麼一項負擔,自然人人心裡不情願。
這個搓鼻子那個揉眼,咳嗽打哈哈,沉吟裝迷糊的,一桌子怪物相。
本來一片喧火熱鬧的酒筵似乎有一股潛暗的冷流從西傳到東,又從北串到南,劃拳猜枚的提耳灌酒的衙役們都受了感染,漸漸止杯停箸。
人們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