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頭瘟腦張望時,劉墉笑眯眯地夾菜,福康安跷足而坐,旁若無人地吃茶,不像出了什麼事,隻都不言語,味氣兒不對。
氣氛松弛了一點,但再也哄鬧不起興頭,說話聲都變得小心翼翼煞有介事,一片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議。
葛逢春是正經八百的地東兒,見無緣無故的冷了場,執起酒壺便過西席來勸。
福康安一晃手止住了,哂笑道:“你主子這會心口堵得慌,等劉大人說完話,你親自背爺到花廳歇息,這會子别你媽的獻勤兒!”說着“呸”的吐出一片茶葉,隻是笑,用碗蓋撥弄茶葉。
“爺敢情是!”葛逢春賠着笑,又給劉墉添酒,又忙命人遞熱毛巾,親自捧給福康安,說道,“兩天一夜沒合眼,打了仗又接見士紳犒勞下人,必定是累了……呆會奴才背爺去……”他官場上曆練出來的人,最能觀風察色的,已瞧透桌上尴尬,話沒說完,若續若止地停了下來,放了壺過去哈腰輕輕給福康安捶背。
福康安由他捏揉了幾下,說道:“不必了,論理,你原該這麼着侍候——這是山東孔家定的萬年規矩,是大清列祖列宗遵循不逾的制度。
小葛子還是曉事,不像有些王八蛋,頭矗得蔥筆似的等着吃罰酒!”
劉墉看他神氣,知道他立時就要發作,欽差身份侍衛本事少爺脾氣一齊來,不知鬧到什麼光景,遂笑道:“給福爺換酽酽的普洱茶,最是醒酒提神的了。
諸位你們也要明白,鼓角一響,黃金萬兩。
昨夜官軍也是出動了的,而且是百餘裡奔襲,棗莊這邊留守支應的人,還擒了給蔡七放火報信的奸細。
有功不賞,往後有事誰肯出力賣命?我是真沒想到,諸位竟這般勒掯,竟在這裡和我劉墉悶葫蘆打擂台!”
“不是小人們不識擡舉。
”首席的崔文世早已如坐針氈,紅着臉歎息一聲道,“崔家梁家宋家是首富不假,但今天來的都是族裡長輩,當事管錢管賬的子侄都去了曹營,那裡地下又出了煤,得各家公分明白。
爺要八萬兩,這不消說得,我們三家各一萬五巴結,餘下他們五家共攤,這點主張還拿得。
這建護礦隊也是好事,卻是常項常例,每月定支多少,請爺們示下,回去告訴管事的,由他們商酌……這麼着成不成?”
原來如此!福康安這才明白,這些礦主們雖然地處偏僻,其實與各地行商往來已久,“見識”不亞于“晉省算盤江甯戥”,精明過于湖廣老客,隻是地處鄉野,疏與政府往來,不曉得朝廷的厲害,才敢這般糊弄張智,因冷笑一聲,說道:“看不出來,棗莊還有幾位如此高人!料敵在先知道了筵無好筵,自己躲在後頭,派不管事的來敷衍周旋!逢春,拿你的名刺,去請那幾位當家人來——你是鐵公雞,我有鋼鉗子!看是誰硬過誰?”
葛逢春“哎”地答應一聲便叫“來人”。
劉墉卻怕好好一場喜筵攪得戾氣出來,擺手止住了,笑道:“何必這會子去呢,他們也當不得這個‘請’字兒。
逢春,曹營那塊地既有煤苗,要官征,不征給私人。
他三家占了,這五家怎麼說?還有别的礦主也要調停——幾個人霸了去,算是怎麼回事兒?”葛逢春目光一閃灼然生光,劉墉這一記殺手锏真是狠到極處,而且正正地打在三家人的天靈蓋上——為曹營這塊地皮歸屬,崔梁宋三家從縣到府道,一直運動到藩司衙門,花的銀子建三個護礦隊也綽綽有餘,如今輕輕一句話,全都抹得幹幹淨淨!自己現在把家拆了,葛氏張克家斷了腦袋死無對證,爽爽利利的“兩袖清風”,可那邊坐的葛孝化和張克家都是一夥,葛孝化不但在省裡三司衙門兜得轉,北京軍機處阿桂也和他頗有淵源,種種人事混攪得亂如牛毛……想着,心裡直犯嘀咕,偷睨了東席一眼,果見葛孝化已移步過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在那邊已聽你們多時。
”葛孝化對劉福二人略施一躬,轉身闆起臉對一桌煤商窯主說道:“太原、大同、唐山、撫順,哪個煤礦沒有護礦隊?把你們平日讨好巴結長官用的銀子,填塞賄賂衙役們的出項使到這裡,隻怕就綽綽有餘!再說了,這裡離着豐縣百十裡,縣衙不在這,綠營不在這,劉大人福大人是欽差,還有多少大事要辦,難道能駐在棗莊常年替你們護礦?平日你們各礦也有護礦的,集中起來防着出大事,哪一樣不為的大家好?——糊塗!”
“我們出,我們出!”八個礦主一下子全都靈醒過來,參差不齊說道,“各位爺這麼關愛體恤我們,再不識大體,我們還算個人嗎?”為首三家也都連連道不是。
崔文世說:“我老糊塗了。
這樣的好事,崔國瑞怎麼會不同意?”宋少卿道:“我可以作得主的,太尊太爺劃下道兒來,明天就做起來!”梁君紹笑道:“絕不辜負劉大人福大人的美意,這件事辦定了!”下首馮唐葛劉胡五家便也參差不一,附和“懔遵憲命……我們唯崔老先生馬首是瞻……”這一來,原本緊張得一觸即發的氣氛頓時松緩下來,庭裡庭外的人都舒松了一口氣。
劉墉咀嚼着葛孝化的話,竟是愈品愈有言外餘味,佯笑着想說什麼,福康安已經起身,嘿然笑道:“還是打仗省心!如今的事,爹不認娘不認君父百姓都不認,就認孔方兄——崇如,戰俘還沒有清理,省裡那邊的回文也就要到了,隻怕他們也要來人。
咱們回花廳少歇息一下,有些事還得計議。
”劉墉便也起身。
葛逢春道:“我背福四爺回去!說句良心話,在外頭做官都是人伏我,都忘了自己本來面目了!多少年沒有背我的少主子了,今兒真得像個奴才樣兒……”說着便俯身。
“罷了吧。
有這心就好,就算主子騎過你了。
你留下和你們太守他們議一下方才的事,過去給我回話。
”福康安說着徐步出庭。
黃富揚人精子混在衙役堆裡吃酒,見他們出來,便忙起身相随。
滿院的衙役們黑乎乎站起一片。
福康安在石階中間停住了步,他的神情忽的變得有點茫然若失,定了一下神說道:“弟兄們,打赢了仗得彩頭領賞,那是理所當然。
比你們平日敲剝勒索販夫挑夫小本經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