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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少将軍俄頃擒渠魁 老官蠹巧機兩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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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得銀子要幹淨體面得多。

    但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清呢,得贓銀的也許平安無事,得幹淨功勞銀子的也許還要招惹是非。

    嗯,沒有多的話——這個仗不大不小,以軍功議叙,願意加入軍籍的,可以自報,把名單給我,不願的不加勉強,仍舊論功行賞!”說罷,手一擺去了。

    劉墉等人忙都随步跟上。

     此時已近酉未時牌,正是日盡林梢倦鳥飛歸時分。

    花廳西畔一帶茂密高大的榆林,枝葉蔽空遮住了晚霞。

    将落的太陽像剛入鍋的荷包蛋,沒有凝固的蛋黃色懶洋洋的,透過林縫枝桠灑落在西窗上,窗紙隔着,光線更加幽淡,乍從正廳筵席來到這個所在,格外靜谧深邃,窗外牆角下紡織娘嘤嘤的鳴聲都聽得清晰。

    二人回來,臉色都有點沉郁,劉墉穩身而坐,打火吱吱地抽煙,福康安将兩隻靴子甩了一邊,腳蹬在桌檔子上仰臉躺在安樂椅上看着天棚,手撫着長滿短發的前額,似乎在閉目養神,又似乎在深深思量着什麼。

     “瑤林,”劉墉磕磕煙灰,問道,“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阿瑪不容易……”福康安矍然開目,歎道,“他老人家軍政民政理财治安,都是全挂子本事。

    我是看着他白頭發一天比一天多,每天滿臉倦容,有時連腳步兒都踉跄蹒跚。

    心想宰相協理陰陽,百官各有所司,何至于事無巨細樣樣躬親,把自己累得那樣?……今天,我覺得長大了許多……”他撐着坐直了身子,自嘲一笑,“就這場筵席,蜻蜓點水略有一觸,我覺得比昨夜打仗要費心得多!葛逢春是我的奴才,葛孝化是阿桂旗下包衣,這正是旗鼓相當的一對。

    阿桂和我家是世交,紀曉岚正蒙聖寵,也和我家有至交厚誼。

    紀曉岚的事是不能約束家人,阿桂的奴才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葛逢春想當好官,一家人鬧得斬頭灑血——我們大清這是怎麼了?我家奴才放出去做官的有十好幾個,大的做到臬台,小的也是縣令,難道要我一個個去幫他們料理‘家務’?” 劉墉沒言聲,按煙掏火時,人精子忙晃着了替他燃上。

    淡青色薄紗一樣的煙縷立時又袅袅在屋裡飄散。

     “王陽明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真是半點不假!”福康安悠悠說道,他沉思着,口風一轉,忽然一笑道,“說這些幹什麼?說說寫報捷折子的事吧。

    你看怎麼寫?當然是你主筆。

    ”劉墉笑道:“這個自然。

    我想,調度指揮全殲全勝這功勞,我隻是個參贊,善後事宜像組建護礦隊,可以以我為主寫上。

    葛逢春大義滅親,率衙役随同作戰,這個也要寫足,記功議叙。

    以下是列名保舉。

    綠營管帶陳化榮策應圍捕有功,要和葛逢春一例。

    葛孝化——”他沒說完,福康安便打斷了:“他有什麼功勞?迎接我們回來,一塊吃酒?” 劉墉無可奈何地一笑,說道:“瑤林弟啊……這個葛孝化可不是盞省油燈呀!我們說了那許久話,他穩坐釣魚台。

    一說曹營煤礦收官,他就過來圓場……話裡套話,建護礦隊是敷衍我們,因為我們不能‘常駐棗莊’!各家把原來護礦的都‘集中起來’,我們一走,自然都再‘分散回去’。

    還有什麼‘巴結長官’、‘賄賂衙役’使銀子,都是說給葛逢春聽的。

    偏是話裡連一點錯漏都沒有。

    你說這角色厲害不厲害?他手裡準定捏有葛逢春的把柄。

    我們屁股一拍去了,葛逢春在這裡坐蠟吧!” “正是如此,我才不肯讓步。

    這種事你越讓,他越以為你可欺,就越猖狂!”福康安冷冷說道,“就昨晚的情勢而言,百姓沒有替賊遮掩維護的,這是山東省三司衙門、山東學政濟甯訓導、豐縣教谕平日教化有方,所以百姓循良。

    這一條足足的給我寫上,就是不提葛孝化。

    他就苦屈,向誰訴?原定計劃是沒有喊話這一條,是你的臨時動議。

    這一條十分要緊。

    不然四面合擊進村,暗夜亂中要傷不少良善百姓,這是我的疏露。

    你可以不寫,但我要附奏說明,你的‘文治’見識就出來了,把我‘武’的一頭寫出來,皇上阿瑪曉得我能帶兵會打仗,這就成了!什麼太原大同唐山撫順都有護礦隊?葛孝化是胡說八道!這個預先沒商議,我要搶你一半功勞——合議條陳,各個煤礦、銅鐵礦、凡是工人聚集上千的地方,都要建護礦隊,民間出錢官府經營。

    回頭我們派人回來複查,果真敷衍我們,管他阿桂阿賤,我就辦了這個葛孝化!” 劉墉聽着不住點頭,心下掂掇:這位哥兒尚氣任俠裡不乏深沉幹練,咄咄逼人的氣勢裡另有一份溫馨儒雅,孩子氣裡又透着大人氣,如今貴介子弟裡這樣振作的真是不多見了,隻是就器量而言,似乎有點過分泾渭分明眦睚必報的味道……正胡思亂想間,卻聽福康安道:“隻是紀家李戴官司一案,太令人犯躊躇了……” “李戴的兒子不孝,已經撤訴,這事不宜再翻騰。

    事情鬧到軍機處,朝廷臉面也要緊。

    ”劉墉思索着說道,“曉岚公的臉面也要緊,且也連着傅相和家嚴臉面。

    我們不但官小,且是子侄輩。

    他也隻是個約束家人松弛的過錯。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這是禮。

    打發李紀氏娘母女一個小康。

    各自寫信給父親,由他們老一輩的背後勸戒也就是了。

    ” 福康安默默點頭,說道:“也是。

    好比寫字,越描越醜。

    有些事真是教人頭疼……”正說着,外頭腳步聲雜沓漸來,知道席散了,便住了口,問守在門口的黃富揚,“你和衙役們一道清點俘虜的,林清爽有沒有下落?”黃富揚忙道:“在蔡營當場就清點了,這是爺最關心的事,怎麼敢馬虎?——林清爽自離揚州就和蔡七分手了,說去了台灣……” “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福康安似乎早有預料,不動聲色說道,“奏折裡要寫明,另附夾片報劉延清老大人,着台灣府嚴加緝拿。

    ——來人叫他們且回步到東書房候見。

    就說我和劉大人要歇一會兒,一個時辰後叫我們。

    ”說着起身進了内屋,頃刻便鼾聲如雷。

    劉墉卻仍毫無倦意,着人精子鋪紙磨墨,洗了臉打疊精神,一邊抽煙一邊打奏議書信腹稿,也不及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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