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說這是兩年前才新制的帳篷,從呼倫貝爾購進時兵部派人驗過,都是一嶄兒新的壯牛皮縫制,庫存不到兩年發到營裡就黴壞,不可信,疑心青海大營軍官冒支報損。
尹繼善派袁枚去核實,蘭州庫房說“無損”,有領貨兵營的戳記簽名為證。
兵營長官請尹繼善到營檢看,又确是黴變不堪。
幾千裡外三方各執一詞公婆各理,吵得沸反盈天,陝甘總督勒爾謹差點把袁枚扣在蘭州,“正法以正視聽而慰軍心”。
可憐袁枚一介書生,名震天下的大才子,為肅清西安兵患得罪了青海甘陝的丘八爺,為牛皮帳篷又惹翻了甘陝官場,為設義倉墾荒田激惱了當地士紳,弄得四面楚歌。
幸虧尹繼善百般回護,調回浙江任錢塘知府,偏偏現任的浙江巡撫王亶望就是前任的甘肅布政使,都是串了一氣兒的,來了不接見,不放牌子不給差使讓他“候補”,淡淡地“把你晾起,你怎麼樣?!”袁枚一氣之下拂袖南山……這裡邊關聯錯縱繁複,在座誰也沒有紀昀清楚,但這其中的人事險惡,也屬紀昀頂頂明白:且不論勒爾謹是勒敏的族叔,不但是功臣之後,也是跟從乾隆十四叔允西海征戰的悍将。
即王亶望因在甘肅征糧有功聚财有道,疊受表彰為“能臣”,乾隆去海甯前一日還特别下谕,加恩賞給他八旬老母貂皮四張,大緞兩疋,還有親筆禦書“人瑞國祥”的泥金匾額……明知其中古怪隐情多,想想連尹繼善身曆其境都料理不開應付維艱,何況自己一個漢員?反複沉吟着覺得漫無頭緒,與其說錯不如不說,正思量着沒做理會處,弘晝說道:“王亶望這人請皇上留意。
您去海甯,臣弟在後船随駕,運河兩岸梅花盛開,還有月季、夾竹桃,是花都開。
上岸找百姓悄悄打聽:不是季節,怎麼花兒都開了?是祥瑞?——不是的。
是花銀子從江南揚州花房移來的,盆子摔了現栽。
誠孝忠敬奉迎老佛爺帶了假味。
臣弟見他那副脅肩谄笑的嘴臉就惡心,分明是個——”他突然打住,嬉皮笑臉道,“臣弟又說走了嘴,皇上原諒!”
“你說嘛!雖然你散漫無羁,朕還是願聽你的實話。
”乾隆笑道,“誰為這些事罪你來?”弘晝笑道:“說句好聽的,他這人言過其實。
說粗一點的,是個拍馬溜勾子舔屁股的角色……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種人隻要不貪,永遠是個不倒翁!”乾隆道:“朕以為你有什麼高見,原來不過如此!朕在藩邸見有些人在先帝跟前這模樣也惡心。
君臨登極才知道,人性趨高谀上都是一樣,有的是内根不正外頭道學,比這外露的更可惡可憎。
既然都趨高谀上,不能單憑‘嘴臉’判别。
說他好要有實據;說他不好,也要有實據!朕見過個‘馬臉相’的,你看他撇嘴瞪眼愁眉苦臉,他其實是在笑;你瞧他笑眯眯的,那是在哭呢!”說着呵呵地笑。
弘晝偏着臉想想,無所謂地說道:“臣弟沒什麼實據,就是瞧着這人不地道——事事谄者待下必驕,不也是情理?臣弟信得及尹元長,才去一年多點吧,看去老了十年,也是憑據。
元長說要牛皮帳,那肯定得趕緊辦——真奇怪,甘陝年年鬧旱災,幹得寸草不生的,怎麼會黴了牛皮帳黴了糧?”
他說得平平淡淡,乾隆卻聽得心裡一震,像是被提醒了一件極要緊的事,一邊極力思索着,一邊說道:“不但牛皮帳,花生核桃這些也要兵部列單作軍需供應,定成常例。
既然蘿蔔能運上去,可以從内地征購。
青海藏邊阿裡駐軍待遇,還有烏裡雅蘇台、天山大營的糧秣軍饷,下去尹繼善和老五議個條陳,朕批給兵部照準辦理。
軍士沒菜吃,那些荒旱之地又無法種菜,這不是小事……”說着靈機一閃,也是想得有了頭緒,突然轉臉對紀昀道,“曆年的各省晴雨報表折子是留在北京了,寫信給阿桂,謄錄一份用六百裡加緊送來!”弘晝和尹繼善正聚精會神聆聽他前頭指令,感慨乾隆深仁厚澤體恤前方将士,猛聽得話題一個急轉彎兒,對紀昀說起“晴雨折子”這八不相幹的題目上,都一下子僵怔了。
嶽鐘麒一直低頭在想如何勸說乾隆警惕阿爾撒納的詭計,也一下子擡起頭來。
隻有紀昀心中機警明白,一轉眼間已知乾隆對勒爾謹和王亶望起了疑窦,但這樣的“聖明高深”萬萬不能一猜就中,因故作發愣,一陣子才道:“臣遵旨……不過,聖駕這就返駕回銮,過去的晴雨表不是要緊折子,恐怕已經存檔了,一時未必湊得齊呢。
皇上怎麼忽然想起這麼檔子事了?”
“是老五提醒了朕。
”乾隆的笑容裡帶着一絲猙獰,語氣中仍是十分平靜和祥,“朕是想看看甘陝這幾年的旱澇——是旱,牛皮和糧食不該黴得一塌糊塗;如果是澇,朕記得像是因為報旱災幾次免賦請赈的……”
他話雖說得寬松溫和,但事理透析卻犀利如刀,把一切障眼的往來紛繁事物,糾纏不清的人情擾攘一把剝去,錐骨透髓直搗要害,直有洞穿七劄之力。
頃刻之間,紀昀覺得再也不必顧慮什麼,再也不敢虛與委蛇遮飾什麼了。
紀昀略一俯仰,嶽鐘麒在旁歎道:“主子這話真是洞若觀火,聖明燭照奸蔽盡現!老奴才在京閑居,甘陝舊部進京見面,說起道路天氣,連着這幾年甘肅雨水充足,祈連山下的春小麥一畝都能打二百多斤。
武官們抱怨道路翻漿泥濘難行,還說甘肅官兒精明會做官,都發了。
奴才待罪之身不願多事。
他們姑妄言之,奴才姑妄聽之而已。
皇上這一說,奴才心中像點了一盞燈。
甘肅原本苦旱之地,年年赈災。
這幾年賴皇上洪福風調雨順,敢情還在冒請赈糧?他們竟敢将曆年幾百萬銀子都私分了?這可太駭人聽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