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客和看客都散去了。
已是起更時分,三四枝酒杯粗的蠟燭煌煌映照着,滿桌垛着的銀子有兩千多兩,晶瑩閃爍得耀目,還有十幾張龍頭大銀票,是輸了又赢回來的,也齊整疊在弘晝身前桌面上。
一個小小茶館裡明晃晃擺着這麼多錢,景象看去有點詭異,和珅見除了王保兒,還有兩個大漢站着不動,劉全也站在角落不走,因笑道:“劉全,我哪能真的要你的命呢!今晚下場,若想要赢個本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你好賭又不知賭場險惡,我早已洗手,一來要給我們主子翻本,一則也想讓你以賭戒賭,是一片菩薩心。
五爺,賞他二百兩,叫他去吧!”說罷目視弘晝身後二人。
“這個叫梁富雲,這個叫董富光。
”弘晝笑道,“是黃天霸的門生,劉統勳老頭子貼在我屁股上的兩帖膏藥。
粘得緊,揭都揭不掉!保兒,拿二百銀子賞這個劉全,他雖然是個痞子,痞得英雄有趣。
賞他!”王保兒便取銀子,嬉笑道:“你他娘的真走運,輸得撈了二百兩!”
劉全卻不肯接銀子,瞠目看看這個望望那個,“撲通”一聲長跪在地對和珅道:“和爺!丈夫一言快馬難追!你不要我的命,我這身骨頭交給你,水裡火裡跟定了你,天涯海角随定了你——你就是我的主子!”和珅為難地看着這個寶貝,半晌才笑道:“連我自己都潦倒得不成體統,指着個窮婆子在這裡挨命。
你跟我有什麼好處?就是到京裡,我也是個沒品沒級的吏員拿什麼養活你呢?”劉全隻是磕頭。
弘晝笑道:“他有這個志氣也是好的。
眼下你雖然不濟,後頭的事也難料的定。
這事我也和你有了緣分,想當官謀差,大約我說的話還作得數。
”
“那就謝五爺提攜了!”和珅忙着給弘晝打了個千兒,起身說道,“五爺,您住哪兒?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
那個茶商和方家骥做好的套兒要捉您的大頭。
您不懂賭場門道,他們輸光了腰,斷然沒有罷手的理。
”弘晝道:“這是屁話——他敢來搶?”梁富雲道:“和爺說的是。
咱們回風華店去是正理。
這麼多銀子太招眼了,肯定他們不肯罷手的。
”
風華老店是三唐鎮最大的一座客棧,離這間小茶館不遠。
六個人沒用半頓飯工夫就趕了回來,弘晝掏出懷表看看,字針兒剛過十點,笑道:“才是亥正時牌。
今晚輸得快赢得也快,高興!和珅跟我們樓上說話!”和珅劉全答應着跟了上來,徑直進了弘晝卧房。
梁富英和董富光兄弟隻在隔壁房中聽招呼。
“小和子,你是怎麼弄的?”弘晝一坐下便問:“怎麼你要幾是幾,我怎麼就搖不出一個四紅花樣兒來?”“爺您是龍子鳳孫,金枝玉葉之體,怎麼和這起子下三濫鄉裡小痞子賭起彩來?”和珅笑着鞠了一躬,又幫王保兒給弘晝沏茶,端捧給弘晝,忙活着說道,“奴才得先勸爺一聲,這種事再不可為。
輸了銀子還是小事,頭号兒天潢貴胄叫小鬼纏了,如何丢得起這人?你是和碩親王爺呀!”
劉全頓時聽呆了。
今晚他起初隻聽方家骥說“來了個大憨闊佬兒,弄他幾個”,先下小注輸給弘晝,逗得弘晝興起,大注下來幾個人捉弄赢錢。
方才也覺得弘晝風度手面不俗,不像個生意人,卻萬不料居然是位“親王”——甭說三唐鎮,就是蘭州府,恐怕也沒有恁大的官罷!早知如此,何必苦巴巴一定要跟了和珅?他看了看得意洋洋的王保兒,咽了口唾液沒言聲。
“爺,您來看這骰子!”和珅掏出一枚骰子,在三人面前亮了亮放在瓦硯裡,用鐵鎮紙試着敲了兩下,又加了點力一砸,那骰子已是裂開縫兒。
和珅指着說道:“您不曉得内裡竅門兒,能不輸給這起子賊麼?”說着手指一撥。
三個人湊近了看,那骰子已經均勻破分成八粒,方方正正的小象牙骨散落在硯中,王保兒驚呼道:“爺!這他娘的是毒骰子,裡頭裹的有水銀!”弘晝用手指扒了一下,果然有一顆小米粒大小的水銀珠子,燈下閃着鬼祟的光。
“不止是水銀,還有一塊鐵,嵌在紅四另一邊。
”和珅冷冷說道:“姓方的戴那個大闆指您以為是墨玉?那是磁鐵!”他像蒙師給小學生講課,捏起一粒骰骨,“這麼着戴着闆指在盤裡搖,到了火候,六個四也是穩穩當當的!”衆人早已聽得目光炯炯,一臉憬悟神色。
和珅指着骰骨一塊凹處,眯着眼笑道:“八塊小骨骰兌起,這裡就有個空洞,叫‘藏珍洞’。
想知道我怎麼赢的麼?這個洞太小,雕工們刀工常常先在上頭挖下一片才好琢下來,這麼着上下四方就又出來六個小空洞。
水銀是流的,放在桌子上墩,就流進小洞裡,手指按按,手上的熱氣又能把水銀逼回大洞——真正的玩家是要玩水銀。
水銀比鐵重得多,我在水銀上頭做手腳,他的闆指就不靈光了。
後來他們心亂了,輸得昏了頭,連茶商也是胡捏亂弄一氣,怎麼能不輸?這裡隻能給爺粗說裡頭的道道兒。
真正講明道理手法,颠倒應用,恐怕得寫一部書才成……”
至此,衆人俱都心如明鏡。
劉全不禁歎道:“早見和爺十年,我也不至于十萬家當賠淨了!”弘晝道:“原來如此!你不說,我就把王府賠進去也是不得明白!”“這骰子玩水銀争把戲算什麼!玩賭到了極緻,花樣翻新奇巧變幻像萬花筒……”和珅的目光變得有些憂郁,“我也隻是知道個皮毛而已。
我的本家叔爺,轉骰子摸雀兒牌要幾是幾,缺什麼牌補什麼牌!平平常常的骰子落到盤中,閉目能聽出哪一點落地……卻把好大一片莊園都輸掉了。
強中更有強中手,賭場久戰無勝家……劉全,我早已起誓肯可斷指絕不再賭。
你跟我,也不能再存邪念頭。
王爺就是我們的靠山,好生巴結做出官來,那才是牢靠基業鐵打的營盤!”
“好小子,還真不能輕看了你。
”弘晝笑道,“說道理給劉全,連你五爺也聽進去了,有骨頭有肉,好!王保兒要有這份伶俐心思,我早放他出去當官了,這裡頭有個道理分寸,還要講究火候——你懂不懂?”他突然轉臉問王保兒。
王保兒卻道:“這有什麼難的?爺也忒小瞧奴才的了!奴才跟爺有年頭了,當官隻有兩條,侍候上憲要像哄姨太太,服侍皇上要像對待老太爺,既要順着道理也得留心着招他歡喜——惹翻了老爺子要抽篾條,惱了姨太太不叫你上床。
你就是屈原,放你出去喝西北風兒怎麼樣?那可正就是說——”他瞪着眼,想了半天詞兒,冒出一句:“雪擁藍關馬不前,拔劍四顧心茫然!”一句話說出來,立時招得弘晝哈哈大笑,手指頭點着王保兒道:“不倫不類的你倒說得順口,好好的唐詩都叫你這頭驢給揉爛了。
哈哈哈……”王保兒笑道:“奴才跟五爺投緣,就是侍候您的命——跟着您狐假虎威,哪個見我不敬?做官無非為發财,為有人巴結着受用。
我看我和個官也不差什麼。
”他皮裡皮氣說笑逗樂子,連隔壁的梁富雲和董富光也捂口兒葫蘆笑。
一時閑話中和珅才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