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是糞,都是渠灌地……玉米一畝能收約摸四百斤,高粱三百斤上下,谷子也能收二百多斤,也有種春小麥的,能收二百斤,還有燕麥、黑豆、綠豆……都是荒地上漫撒種兒,收一把是一把,百來幾十斤的不等……還有幾畝水稻……”
“不說這些了。
”弘晝倏地又轉了題,“既是這麼好收成地方兒,怎麼聽說還常餓死人?”
莫懷古這才明白,這位大人是要過問饑民的事,忙賠笑道:“爺準是誤聽了。
咱們甘肅地方兒窮,苦寒地瘠的,餓死人是常有的事。
甘南去年還好些,甘東甘北這會子還在吃蝗蟲呢,春天再暖一點糧食上不去,再傳瘟,死人的事在後頭呢!不過三唐靠着省裡藩庫,甘東的赈糧都從這出,全甘肅人餓得死盡了才餓這裡呢!”
“不問這事了。
你們這裡捐監納糧的人多不多?”弘晝又問道。
剛剛“明白”過來的莫懷古頓時又糊塗了。
弘晝見他白瞪着眼兒,懵懂得可以,一笑又問:“我是問,比如你們蘭州縣,去年有多少人捐糧納了監生的?”
“有——六七個呢。
”
“六七個——不對吧?至少也有六七十個吧?”
莫懷古兩手一拍笑道:“爺說的是笑話嘛!四十石糧在這裡要折銀子二百多兩,誰有閑錢去換那個空殼子功名?别說‘去年’,把蘭州城死了的監生骨頭都刨出來加上,也不得有六七十個!”
“嗯——是麼?”弘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端茶啜道,“你——去吧!”一擡眼,見和珅不知怎麼已經回來,待莫懷古出去,笑着放下杯子道:“回來取銀子了?可笑方才劉全,聽見人嚷嚷着上樓,就往床底下塞。
人真要打上來,你塞進床下就搜不出來麼?”又問,“吳氏呢?你沒帶她來?”
“我們來了有一會子了。
爺在上頭說話,她有點怯場不敢見人。
下頭客房住滿了,我安置她們後院房子歇着了。
”和珅目送莫懷古出去,聽着他下樓的聲音,似乎有點心神不定,猶豫着說道,“我覺得今晚有點像做夢,事事都透着假!方才和吳家嫂子說,她是本地人,也異樣方家怎的那麼有錢,一夜輸赢幾千兩,在這裡是個吓死人的數目……再說,這錢赢得也太容易了。
來這裡捉賭是想得到的,可是一面腰牌就退了兵……這個……”
弘晝漸漸聽上了心,皺眉沉吟半晌,轉臉問劉全:“你平日賭博,一晚有多少輸赢?有沒有下過這大的注?”劉全拍着腦門子說道:“十年前有過,那是在蘭州城金鳳樓和麻子黃五少來賭,都紅了眼,注越下越大,一百兩一小注,二百兩坐莊,四百兩成番!我就是從那一夜家道敗落了的。
要不然城西牌樓半條街就是我的……”他眼中賊亮的光漸漸消蝕了,“這三唐是小地方,沒人下這大的注。
方家……也不至有這麼财大氣粗的。
老實說,他們說爺帶幾萬銀子來買馬,拉我來賭。
我心裡打主意,今晚要麼死在賭場,要麼就把家業給翻回來,沒往别的上頭想。
”
梁富雲心裡早已疑窦四起。
他今晚一直沒說話,是因為一路上規勸得多了,已經惹得這個王爺老大不喜歡,一入甘肅弘晝就數落他:“看戲你管,逛街你管,起身你管,落腳打尖你管,你他媽的比皇上還大?隻要老子不逛窯子染楊梅瘡,隻要沒人殺老子,你他媽給我住口!什麼鳥黃天霸,又是什麼劉統勳劉墉,扛他們的牌子有屁的個用!他們都是我家奴才,你懂不懂?”訓得他狗血淋頭。
他也真不敢招惹得弘晝認真惱了。
黃家捕快名滿天下,原是因起身镖行,和綠林江湖上黑白兩道淵源極深,若在中原那是如魚得水左右逢源,但這裡是甘肅邊外,江湖道上行話是“生道兒”,他也不敢逞能恃強。
有這兩層,所以格外持重,隻是靜觀動勢暗中留心而已。
他是老江湖,世面上人心險惡情事紛纭見得多了,跟黃天霸一道押饷還栽了大筋鬥,此刻獨自擔着血海般幹系,更是如履薄冰,思量着今晚撲朔迷離的人事,更覺得和珅疑得有理,因道:“五爺,這裡不是天子腳下,勒爾謹帶着萬餘兵,是甘肅的一方諸侯,他又是王亶望一黨。
桂中堂五天前派人來說他在城裡,就再也沒和我們聯絡,小的怎麼看,今晚這事都透着蹊跷。
咱爺們還是小心點的為是。
依着我說,留着和大爺在這觀風,我們也不退房子,竟是出鎮另覓個住處觀觀風色看是怎樣?”
“怎麼?”弘晝怵然一顫,臉上已是變色,“他敢造反?嶽鐘麒的七萬綠營兵就在陝北,他的三親九族高堂令尊都在北京!何況這裡的綠營是總督衙門兵部雙重節制,也未必就聽他勒爾謹調度!”梁富雲吃慣了他訓斥的,從未見他如此神情嚴重,怯怯地咽一口氣,又賠笑道:“爺說的是,稱兵造反的事是沒有的。
勒制台是案子連着貪污,并不是謀逆。
再者桂中堂就在城裡,這裡的兵都是桂中堂在張家口帶過的……我是說這是人家屋檐下,查辦的案子牽連通省大小官員,爺昨個還說‘甘肅無清官,都是他娘的奸臣’,但有一個有天理的,這門大案子怎麼能瞞到如今?雖不敢造反,不定他本人或下頭僚屬,使個計謀設個陷阱,沒聲沒息黑了咱爺們,就算要不了命,折辱了爺的臉面,造個事端一水沖了他們的案子。
這些子弄神弄鬼的伎倆卻是不能不防的!”
和珅見弘晝還在猶豫,笑道:“爺别忘了,您是微服查訪,扮的販馬客人,又說是‘王大人’,就這一層,地方官給你扣個‘身份可疑’關押起來,您能不能追究?這賭錢就是憑證,整您一下,弄得灰頭土臉,您還能不能冠冕堂皇去拿勒爾謹?去年廣東臬司湯望祖去查辦高要縣人命官司收受賄賂,在高要珍珠樓和婊子吃花酒,讓縣裡當場拿住枷号三天,案子沒查成,還受了降三級處分——爺大約知道這事兒的吧?”
“好了,好了!危言聳聽!爺聽你們的還不成麼?”弘晝說着已經起身,“就依着老梁的,你留在這店裡,咱們這就走!”
弘晝一行四人“出去遛遛”散步而去。
和珅便回後店房中。
甘肅地高氣寒,雖已是季春天氣,料峭春風掠地而過,還是一陣陣身上泛出冷意。
此刻已近三更,後店大院房舍簡陋,隻有拐角通道二門上吊一盞若明若暗的羊角風燈。
藏青色的天彎像一口廣袤無垠的大鍋,疏密不定的星星隐耀閃爍着微芒,院中粗大的白楊樹,樹幹泛着淡青色直矗高空,模模糊糊融化在黯黑的夜色之中,枝葉都看不甚清晰……今天的事直到現在,和珅還覺得有點恍惚,從九宮娘娘廟一下子又回到了官場,而且攀上了天子惟一的親弟弟和親王弘晝,都是倏轉倏變如夢如幻,大起大落間他不能不慨歎人生機緣莫測。
在院中徜徉了一會子,又思量如果今夜無事,明日弘晝必定要罵他“杯弓蛇影大驚小怪”,不禁又一個莞爾,深深透了一口氣回了房,也不打火點燈,和衣躺在床上望着天棚出神。
隔壁的吳氏母女似乎也沒睡。
這處店房是風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