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語無倫次:“皇上,這會子奴婢想起來還覺得煞了的。
在西花房那邊,又是夜裡,他們竟是……說的話也真難回主子,有些話幹系大,又不能不回主子……”乾隆知她不慣奏對,用手遠遠虛按一下,說道:“你平日侍候差使說話滿伶俐的嘛!就照你回皇後話回太後話那樣,把前後經過起因結果講明白,少些廢話就是了。
”彩雲忙叩頭答“是”,理了理鬓邊頭發,言語已變得從容流暢:
“主子那日晚間翻的陳氏的牌子,娘娘晚膳進了兩個荷葉兒蘸蜜小粽子,我們幾個大丫頭陪着在閣子裡開了一會子交繩兒,怕坐着積了食,瞧着主子娘娘精神好,就撺掇着出殿在院裡散散步兒,我們出來時皇上進的東廂,瞧着是王八恥在門口聽主子吩咐了幾句什麼,大家都沒在意。
“娘娘那日身闆硬朗,隻攙着出了殿就不用我們扶了。
那時天兒已黑定,我們先到後苑子石山亭那邊轉悠了一陣,樹林子太密,遮着燈黑森森的。
小卉子說花房那邊亮,有的花兒要通夜用燈照,有瓊花有睡蓮還有春天開的菊花,不定還能遇上芸花開……娘娘像是有點倦了,到花房就說,‘你們各自散着看花兒吧,我就在這門口略坐坐。
’娘娘這身子骨兒萬歲知道,萬萬不能身邊沒人的,奴婢就在跟前侍候。
“偏這時候兒靜,有人聲兒從西廂北屋裡傳出來。
我心裡異樣兒,這邊花房裡亮着燈沒人,那屋裡有人說話怎麼倒黑着燈?娘娘也奇怪,悠着步兒過去,這時候聽得清爽,是一男一女在裡頭,不知道做什麼髒事兒,說出的話真教人聽不得!”
彩雲騰地紅了臉,要啐又止住了。
乾隆心裡一個驚顫,頭立時“嗡”地漲得老大:宮掖穢亂混入外人,這還了得?但無論哪一處行宮,都是劉統勳嚴加關防,按制度仔細勘核了又勘核的,裡三層外三層護衛邏察,還會有奸徒暗夜潛入?思量半晌,心裡已經明白,聽着皇後有些微喘,乾隆起身親自到了杯溫茶,扶她半側着身子喝了,又放平穩了,撫慰道:“這必是太監宮女菜戶夫妻在一處龌龊戲嬲,記得我跟你說過的‘掏幹井’麼?曆來都有的事,前明魏忠賢和魏朝兩個太監争客氏,天啟皇帝還給他們和息調解争風吃醋呢。
若就是這些髒事,你大可不必在意,回北京讓老五來治他們。
彩雲,你接着說。
”彩雲忙答應,接着道:“那女的說……她身上還沒幹淨,叫那男人小着點勁……男的聽去是個太監,隻嘿嘿笑,不知做些什麼。
女的說,這裡不比北京,都在一個院子裡,萬一叫對頭拿住了都沒個好。
男的說,想平安大家平安,想惹事就大家折騰。
主子娘娘那麼賢德的,他們暗地算計,兩個阿哥都出——話沒說完,似乎是那女的捂了男人的口!”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即使晴空一聲焦雷也沒有讓乾隆如此震撼過!“兩個阿哥出天花”都是因為這深邃幽暗的宮阙中有一雙鬼魅的黑手在暗算?這是淩遲九族的罪,居然真的有人敢?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倒湧,沖得耳膜、太陽穴都在拖着長聲突突作響……
“娘娘當時和主子此刻一樣,扶着牆動也不動……”彩雲的話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當時唬得腿都是軟的,緊攙着喊‘娘娘’,又怕她暈倒,又急又怕渾身都是冷汗……她們幾個聽見了,忙着趕過來,又派人去傳葉天士……”
乾隆從近乎麻木的癡呆中清醒過來。
他想站起身,動了一下,覺得竟也有點腿軟,又坐穩了,看皇後時,隻見她雙眸緊閉,臉上滿是淚珠,枯瘦的手死死握着自己的手不放,心裡一悲一酸,幾乎墜下淚來,一手抽過一方手絹替她揩了,說道:“明兒,你應該當時就叫人禀我處置的……别說你見了這事,就是我聽着也是驚心動魄!”他突然想到弘晝闖宮,想到那個高頭大馬的奶媽子莫名其妙的“中風”,想到順治年間有人加害阿哥,往宮裡送染天花痘的百衲衣,倏地又想起睐娘和小阿哥,現在其實是在宮外“避禍”,心裡一陣發瘆驚悸,竟出了一身雞皮疙瘩!思量着又安慰皇後:“宮裡留宿是劉統勳安排,内務府有往來名單,我必要查他個水落石出!果真有這樣的事,我要把他全家剝皮楦草了!此時你暫且撂開手,盡量向開處想事情,别盡着思量窄道兒,身子養好了,萬事都不難辦下來的……”
“是我不讓他們聲張的……”皇後無力地松開了手,她似乎平靜了下來,也許是已經沒有力氣再激動起來,聲音細弱卻十分清晰,“宮裡早就有這種流言了,隻我是頭一遭親自聽見……儲秀宮裡有個太監,在北京時老佛爺就處死了他,也為這些話……你在外頭忙國務累得筋疲力盡,架的住宮裡頭家務千頭萬緒再纏你煩你?……所以都沒讓你知道……第二天就要啟駕回銮,夜裡起反了似的狼煙動地鬧起來,不吉利……我想着還是回了北京病略能起身,禀了老佛爺再處置。
唉……”她雙唇抿緊了,苦笑着搖搖頭,蓦然間心血倒湧,仿佛身在虛空缥缈之中,整個殿宇、椅案幾榻都在輕煙似的微霭中旋轉漂浮起來,悠悠忽忽冥冥缈缈不知身在何處……她看見鈕祜祿氏、那拉氏、陳氏、汪氏一幹嫔妃笑着過來,近前沒有一個人向她行禮,看着那笑容都發僵,心裡又有些害怕。
迷惘間又見錦霞給她看妝奁盒子,一件一件首飾亮得刺眼,忽然錦霞從盒子裡取出一塊黃绫子,正是她懸梁用的那塊,笑着說:“娘娘,你看這顔色真好!”她害怕極了,瑟縮着後退。
轉眼又見西方白亮白亮地放光,隐隐音樂之聲中玄鳥鳳凰孔雀和不知名的鳥兒在瑞光中盤旋起舞……虛空之中她張開雙臂,想要擁抱什麼,卻撲了一個空,急叫:“佛祖佛祖!我是信女富察氏——我是皇後,啊不,我是富察氏……阿彩,給我誦經!快着,誦《阿彌陀經》!”
她突然滿口谵語,一時叫“你們退下”,一時又說“是你自己不好”,喃喃呢呢不絕于口。
乾隆和彩雲都慌了神。
乾隆沒有想到她發作得這樣快,眼見不對,忙起身時,袍角在幔帳鈎上挂得一個踉跄,急叫道:“傳太醫——叫葉天士速來!”又撲上去抓起皇後的手,伸手抖着試她鼻息,竟是一概杳然,驚到極處的乾隆突然眼前一黑,軟軟地搭着身子昏暈在榻前……
此刻殿裡殿外已是大亂,葉天士為頭四個太醫連滾帶爬一擁而入。
王八恥在禦銮邊吆喝:“不許亂,主子是急痛迷心,不妨事——”秦媚媚哭着帶幾個太監掖出乾隆,命人“禀老佛爺知道。
把暖閣子前頭屏風撤了。
娘娘跟前的大丫頭跪殿角念經,叫個太醫過來給皇上看脈……”殿中太監有的擡屏風,有的搬桌子挪椅子,取藥鍋兒添水點火的,燒香的,跪在地下看磚縫兒的,紮煞着雙手沒事胡竄的好一陣忙亂。
乾隆已是醒過來,躺在春凳上,眼見葉天士在跟前,便道:“朕不要緊,是血不歸心,你趕緊照料皇後!”
“娘娘德量配天仁德如海,待小人恩重如山,我必定竭盡驽馬之力救治。
”葉天士兩眼全是淚,一邊叩頭一邊唏噓,“不過生死之數惟有司命,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