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您心裡要有個預備……”說罷蹒蹒跚跚過去了,便見幾個宮女攙着太後進來,乾隆便撐着身子要起來,一邊流淚說道:“兒子不孝,又勞動母親了。
怎麼那拉氏幾個沒過來侍候?”太後一進門見這陣勢,已知皇後此番斷然無幸,見乾隆面黃氣弱,猶自要起身行禮忙按住了,偏身坐在旁邊藤椅上,說道:“别再動了,好生這麼歇着……是我不叫她們過來,就在西配殿頌經焚香給皇後祈福。
這邊彩雲幾個大丫頭,要遵皇後的懿旨誦《彌陀經》……我的兒,有些事瞧不開也要瞧開些兒,就是本師釋迦牟尼也還要涅槃的,何況我們人?皇後這般兒一輩子,隻是善性做善事,一些兒虧待人處沒有,又一向皈依我佛,所以才得佛祖接引,天上有瑞鳥,西方去極樂,還有音樂,連我都隐約聽見了,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福分……”她輕輕撫摸着兒子額頭溫藉安慰着。
彩雲彩卉五六個丫頭在殿東北角合十長跪輕誦着《彌陀經》
……爾時,佛告長老舍利弗: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名曰極樂。
其土有佛,号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舍利弗,彼土何故名為極樂?其國衆生,無有衆苦,但受諸樂,故名極樂……
約莫半個時辰光景,葉天士為首,幾個太醫嗒然垂手從暖閣裡退出,徐徐趨步向乾隆走來。
沒等他們跪下禀奏,乾隆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還是坐直了身子,默默聽完葉天士冗長的醫案奏陳,脈象氣血病源病理,怎樣行針用藥,如何回天乏力,終歸鳳駕西去……事到已成定局,乾隆反而心裡清明安定了些,忍着悲痛說道:“朕知道了,你們已經盡心盡力,不必……請罪,且跪安下去,就有恩旨賞赉的。
”他起身又向母親一躬,說道:“母親有歲數的人了,不宜傷情過逾的。
喪事内裡由那拉氏主持,還要接過鈕祜祿氏來德州迎柩,外裡由紀昀負責。
傅恒辦理軍務不能回來,奪情辦差,叫福康安代替父親來德州給他姑姑上香……”說着,已是淚如雨下,哽聲吩咐,“傳旨,劉統勳紀昀進宮議事……”
…………
忙碌混亂惶恐不定中曙色不知不覺已經降臨。
皇後卯正咽氣,沒過一刻軍機處的劉統勳和紀昀便已得報。
這兩個人既是天子股肱信臣,又與阿桂尹繼善嶽鐘麒等人不同,都是皇後生前極為賞識慈命屢加受恩深重的臣子,除了公義,另外還有一份私恩知遇之情。
乍聞噩耗二人心中不啻平地一聲驚雷,睜大了眼怔在當地,良久清醒過來,紀昀想起當年抱着小阿哥跪在榻前搶救垂危的皇後,憶及皇後說的“紀昀愛吃肉,以後和侍衛一例,可以随意在宮内用胙肉”的特谕,劉統勳想起自己當年還是小臣,元宵巡街特被召進宮中,賞賜魚頭豆腐湯的往事,二人都止不住熱淚長流。
但兩個人都是久在機樞身居政要的人,知道不是傷情哀恸之時,唏噓着匆忙商議大事,都點煙抽起才定住了心。
“先拟谥号,這個第一要緊。
拟好再進去,免得措手不及。
”紀昀頃刻中眼泡兒已經有點發瘀,使勁抽煙濃濃噴霧,說道,“這是千古不遇的仁德母儀皇後,德容言功四美皆備,溫良恭儉讓五德俱全,不能有一絲遺漏欠缺。
”劉統勳握着煙管的手不停地抖動,點頭哽聲道:“聽萬歲說過,皇後遺願谥号‘孝賢’,就以這二字冠首,聽皇上裁決。
這上頭我的學問遠不及你——還有廟号,也請紀公費心。
”紀昀垂頭靜思片刻,起身援筆濡墨寫道:
孝賢誠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順輔天昌聖仁皇後
“廟号用‘仁’,體元立極曰仁,如天好生曰仁,敦化溥浃曰仁。
”紀昀道,“延清你看成不成?”
劉統勳搖搖頭道:“我的方寸有點亂,這上頭真的是知之不多,且這樣,萬歲過目之後有旨意再說吧。
得趕緊進去,遲了就不恭了。
”說着便起身。
紀昀跟着出來,微微曙光中見已有十幾個外官鹄立着等候回事,便道:“諸位老兄,除了十萬火急軍情,其餘的事一概先放一放,皇後娘娘鳳駕薨了!我們這就要進去見萬歲。
”劉統勳鐵青着臉命道:“把你們的紅纓子撤掉,宮裡宮外的燈一律換成素色。
你們幾個章京,撿看各地遞來的折子,寫成節略先放着。
知會禮部來的官員,叫儀奠司的人草拟喪儀,要快着些,拟好謄清就遞進去。
”說完二人拔腿便走。
待進了宮中天色已經蒼亮。
各殿門上已經糊了素紙,帳幕也換掉了,燈光燭影裡人來人往正在布置靈幔。
早有蔔禮接着,帶二人往西配殿乾隆歇駕處來見。
“嗯,這個谥号還使得。
”乾隆的神氣裡帶着忡怔,呆呆地看了紀昀拟的谥号,許久才道,“朕心裡亂得很,一時想不清楚。
廟号‘仁’字,皇後自然當之無愧,總覺得空泛了。
紀昀你再拟朕聽。
”皇帝嫌空泛,自然要往實裡拟,紀昀便道:“‘敦’字如何——溫仁厚下,笃親睦族。
”乾隆搖頭:“見小,而且犯重。
”
“那麼——‘淵’皇後如何——德信靜深曰淵;沉幾燭隐曰淵。
”乾隆隻是搖頭:“皇後很明達的,‘淵’字不合。
”紀昀又連着拟幾個,乾隆都不首肯,卻問:“‘純’字如何,這字怎麼解?”
這個字紀昀早就想好了,他是識窮天下學富五車的人,深谙韬晦之道,在乾隆這樣的帝君面前永遠不能顯得無能更不能顯能得智算無遺。
現在乾隆自己說出來,他心中暗舒一口氣,連連叩頭道:“聖學淵深天縱聰睿,臣實在萬萬不能及一。
竟是‘純’字最好!谥法‘純’字,至誠無息謂之,内心和一謂之,治理精粹謂之!”打疊了一肚子的頌詞,臨機突然收住,這樣就說得恰到好處。
接着,君臣三人商計喪典大禮,議定立即起靈赴京,在北京治喪;大赦天下,除十惡之例刑獄停勾一年;從速傳旨天下母儀之喪。
禁止歌舞戲樓娛樂。
議定靈柩暫厝長春宮,待勝水峪陵(裕陵)修建完工再行移奉安。
加上昨日幾道谕旨全都明發天下,一直忙到巳初時牌方才就緒。
行宮内外已是布置得雪山瓊閣般白漫漫一片。
乾隆聽得宮中女眷隐隐哭聲,心如鑽刺,強自掙紮着要到箦床邊去看皇後,忽然王八恥挑簾進來,紅腫着眼望着上頭就磕頭,也不言語。
乾隆闆着臉問道:“你這是什麼規矩?”
“回主子話,睐主子跟前阿哥爺……出花兒……”王八恥一臉苦相禀道,“内務府的趙畏三連夜騎馬趕來報信兒,屁股都颠散了,兩條腿磨得血沾褲子,馬也——”
“少廢話,哥兒現今怎麼樣?”
“漿痘兒不開花兒,不大好呢!”
乾隆心中格登一動,又急跳幾下,臉色變得煞白,雙腿一軟跌坐回椅中,抖着手指着外頭叫道:“傳旨葉天士,不必來見,即刻赴京救治!騎上朕的菊花骢,跟兩個侍衛換騎不換人飛速回京!告訴葉天士,但隻盡心療治不必前後顧慮,朕信得及他,朕回京恩賞賜金還山!”王八恥一句一應,幾乎連滾帶爬去了。
劉統勳和紀昀的原本擔心因皇後薨逝,乾隆遷怒罪及葉天士和太醫,這會兒對視一眼都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