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揩着手道:“這屋裡不能有人,連娘娘也請移駕到福晉那邊,您信佛,隻管念經。
兩個侍衛守在門外至少三丈遠,隻要不失火,不許嚷嚷說話,不許進來驚擾,聽到小爺哭,就是見了功效!”他做張做智又到痘疹娘娘像前叽裡咕噜一陣禱告,任是魏佳氏讀了多少經,也沒聽清他念叨些什麼,卻見葉天士站在燈影裡大大伸欠打了個噴嚏,将手一讓,說道:“請吧!”
魏佳氏和宮女出來,心裡畢竟狐疑:這一套似搗鬼非搗鬼似請神又不像請神,若說“施治”更是聞所未聞,諸般搗鼓千奇百怪更是見所未見。
她站在天井回頭看房裡,又問道:“他獨個兒在這屋……不要緊?”葉天士深知,這類婦人和她講醫道,萬萬都是個懵懂,和他講神道,就老實得百依百順,此刻卻不能說破了,鼻子囔囔地說道:“你知道屋裡有多少神佛護着,又用了藥,人盡力神幫忙!最忌的就是沖犯,女人尤其不可!所有的人一律不得喧嘩!”魏佳氏便忙命:“知會下頭人,就是走了水也不許嚷嚷!”她自己小心蹑着腳步去了。
這邊老寇帶着葉天士進了西廂書房。
幾個太醫都在這屋裡,方才還在嘁喳說話,此時都已正襟危坐,卻見葉天士灰頭土臉進來,發辮又細又短蓬松着,一襲極考究的石青湖綢揉得皺巴巴的沾着油污菜漬,還敞着領上紐子,那副尊容不消說得,額前鬓邊濁汗淌着一道兒一道兒,倦容加着煙容,鼻子裡還塞着一團白棉絮,要多邋遢有多邋遢,要多窩囊有多窩囊——這麼個寶貝,虧乾隆特特從德州十萬火急派回北京給阿哥治病!衆人要笑,都忍住了。
這是哪裡跑出個濟颠來?!
“恕小的放肆,着實累疲了——”葉天士知道這起子人對自己沒有好心思,他卻不肯失禮,向衆人團團一揖笑道,“小的還有個阿芙蓉的賤瘾,對不住了。
”就懷中取出個包兒抖開了,制好的煙泡兒卷進紙煤子裡對着燭“撲”地一口将煙吞了,接着又是兩個,已見精神健旺。
衆人已看得目瞪口呆。
葉天士笑道:“這物件真害人!我原想自己試試找解藥,至今成效甚微,連我自己也戒不掉,何況别人?諸位見笑了……”說罷便撿着向門的座位坐了,隔門遙遙望着阿哥房間瞠目不語。
衆人都覺得這人有點莫名其妙,說他瘋傻呆癡,言語間并沒有颠三倒四,且是禮貌殷勤;說他傲慢,他又一口一個“小的”,謙遜得不成體統;說他皮裡陽秋,又不似心裡藏機的人。
下馬就進房看病人,這邊一堆禦醫都視若無物,且是那樣療治,也令人匪夷所思。
見他此刻形容,竟人人都思量:這是個怪物!太醫裡為首的是位醫正,叫梁攸聲,見這鄉巴佬醜八怪坐在自己身邊,雖然擦了臉,仍舊一副猥瑣相,身上泛着汗酸味兒幾尺外就熏人,身子往遠處挪挪,輕咳一聲說道:“久慕先生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我輩大長見識!聽說先生在南京救活過一位死人,可是真的?”
葉天士兩眼瞪得圓溜溜的注視着門口,專注得像小孩子看螞蟻拖蒼蠅,聽這問話,“啊”了幾聲才道:“那是痰厥假死。
死人誰也救不活!”
“請教!”梁攸聲微笑道,“那一紅一白兩盞燈是什麼作用?”
“紅的是鎮靜,防着哥兒爺醒來驚悸。
白的,是我用來招蚊子蠓蟲進屋的。
”
幾個禦醫驚訝地互相對視一眼,他們原來以為葉天士搗鬼弄巫術,誰知是這樣作用!一個三十多歲的太醫身子一傾問道:“招蚊子進房是哪本醫書上講的?有什麼醫理?”他旁邊另一個中年太醫笑道:“想必鼈血,還有尊駕的鼻血,都是用來招蚊子的了?”話音剛落,幾個太醫已是怪聲怪氣竊笑,隻是魏佳氏身為皇妃,方才有“旨”,都胡天胡地的捂口兒,不敢放聲。
夾着還有個小太醫說話:“蚊子要能治病,皇上弄個鼻血池鼈血池養蚊子好了,要我們作什麼?我倒是聽說蚊子能傳瘧疾……”
“諸位,我不願說你們什麼,我是奉旨來的,看好阿哥爺的病,還回我江南去。
”葉天士聽着這些不三不四的話,覺得不能不壓他們一下了,“所以我們不是冤家,用不着這樣子劍拔弩張。
阿哥爺才四個月的人,天花内毒發散着本來就難之又難,你們還敢用内斂的藥?用朱砂、棗仁這些藥又是什麼意思?他睡着了昏沉了不鬧吵,就掩住了病?我已經用藥攻逼他内裡發展,外間天物佐治,那是哥兒爺的福氣,懂不懂?瘧疾傳染有限的,就算染上瘧疾,比現在的天花如何,你們懂不懂?”
他還在問“懂不懂”,那邊房裡小阿哥“哇”地一聲哭了。
幾個太醫彈簧彈了一下似的都跳起身來。
葉天士卻一把拉住了,說道:“都不許出這屋,我到院裡照看!”說罷出來,已見魏佳氏和一位老婦人站在西廂北房門口,忙上前打個拱揖,低聲道:“是娘娘和夫人的虔心到了。
千萬别聲張,隻管默默念經,孩子哭得越有勁越好!”
小阿哥的哭聲真的越來越高。
内服黃酒參湯加了閩姜,君臣水火相濟攻逼天花熱毒,門窗大開着,屋裡的血腥味招得饕蚊成陣擁進房裡圍着叮咬,小阿哥燥得通身是汗,小胳膊小腿紮舞着嘎聲嘶号,睜眼看看無人照應更加急躁,那哭聲時而喑啞,時而嘹亮,時而像唱歌似的拖着長音,時而斷續不接,像是透不過氣來,還夾着咳嗆,嗚裡哇啦的嚎叫。
一會緊一會慢,像是撕破了嗓子,到最後已是啞聲嚎叫,别說魏佳氏親生母親,滿院的人靜聽他哭,這個怪醫生守在當院不許哄勸,都聽得揪心難忍。
……漸漸的,哭聲消沉下去,時斷時續哽着,小家夥似乎哭盡了氣力,又稍停,沒了聲息。
葉天士猶豫了一下,三步兩步跨進屋裡,一時便聽他驚喜地大叫:“娘娘,福晉!哥兒爺漿痘破花兒了,哥兒爺漿痘破花了!”
“阿彌陀佛!”一老一少兩個婦人齊聲禮佛,腳下不知哪來的勁,騰着腳步便奔東廂直到床前,看那哥兒時,滿臉渾身赤條條的,豆大的漿泡都破了口,流出膠一樣的漿汁子,紮煞着手腳舒眉展眼,已是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