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兒就下來才好……”
傅恒兩手展舒了一下袍子直了直身子,說道:“皇上已經三次密谕,叫我從速了結莎羅奔這邊,撤軍回京。
老将軍是奉差特使,我實不相瞞——連這三位将軍也不知道——我還是要進兵金川!不管莎羅奔面縛不面縛,要踏平這個地方。
”兆惠三人一下子都坐端了身子,金川這地方崇山峻嶺沼澤泥塘地形繁複,夏日且有蚊蟲螞蟥種種瘴疫,最不宜進軍的。
接二連三軍務會議備細研究,都隻說四個字“火速備戰”,原來背後有這麼一篇文章!但想到這是抗旨,三個人心裡都是一沉,連李侍堯也不安地動了一下。
傅恒不勝憔悴地一笑,把玩着一柄素紙扇子,喟然說道:“畢竟沒有明發诏退兵,我隻能按原來布署提前進軍!氣候不好是敵我兩不利,大小金川到刮耳崖三角地帶,中間隻有幾十裡就能會師到刮耳崖下……莎羅奔外無援兵内無糧草,一多半老弱病殘,是個一擊即滅的局面,絕沒有力量再打松崗那樣的大戰了……”一邊說,一邊就咳嗽,小七子便忙過來給他捶背。
傅恒輕輕推開他,漲紅着臉喘着道:“我已經給皇上再陳密奏。
半個月後大軍一定要合圍!”
“西部和卓亂了之後,皇上已經無心在金川用兵。
”嶽鐘麒沉吟着說道,“不用權衡就知道孰輕孰重。
準部和卓現時局面千載難逢,皇上說,以傅恒識見,斷不會不明白這一層。
所以叫我急速趕來,還是勸你放莎羅奔一馬,從速撤兵。
”傅恒笑道:“嶽公,你平心想一想,這會子朵雲帶着丈夫進來給我們磕個頭,我再請他們吃頓飯,然後明天海蘭察從刮耳崖,兆惠從東路,廖化清從北路帶兵撤回成都,是不是有點兒戲呢?别說皇上沒有明發旨意,就是真正明發了,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還是要打一打的!主上聖明,我們做臣子的要真正領會,全局全盤着眼着手,才能跟上主子的廟谟籌運!”
海蘭察認真聽着,已是明白傅恒不奉诏旨的深意,清清嗓子正要說話,兆惠已經開口:“十幾萬大軍圍困一個小小金川,耗了多少錢糧精神?槍不冒煙刀不染血,就這麼退了!天下人怎麼看我們?莎羅奔怎麼看我們?皇上回頭思量,又怎麼看我們這起子奴才?”廖化清道:“我們吃了兩次敗仗了,鼓着氣要報仇,尿泡上紮個眼兒,就這麼癟了?這麼着退兵,弟兄們要氣炸了肺!”海蘭察笑道:“吃屎沒關系,不是那個味道!說是練兵,就算演習,也得見個陣仗兒嘛!我隻有一個主意:打!”
“如果沒有前面慶複讷親張廣泗之敗,大軍壓境,莎羅奔來降,撤兵是順理成章的事。
”傅恒籲了一口氣徐徐說道,“現在言和不打,偃旗息鼓退兵。
無論如何心裡已經敗了,而且敗得一點也不堂皇正大。
慢道莎羅奔,就連天下人也要小看我們這支‘天兵’。
這事事關主子聲名,豈可掉以輕心?”
嶽鐘麒雙手支着膝,凝神聽衆人議論。
“傅恒或許不肯奉诏,要打一打,也是維護朕的臉面。
”是乾隆在臨别時說的話。
平心而論,如果莎羅奔一勸就降,傅恒一見投降就撤兵,别說前番兩役屈死在沼澤裡的陣亡将士家眷,就是平常路人也要笑朝廷懦弱無能,“見好就收”、“臉面情兒一床錦被遮着”是現成的風涼話。
不但傅恒難做人,乾隆也脫不了“窩囊”二字。
但嶽鐘麒的差使是體面罷戰言和撤兵,和這裡的人心滿擰。
萬一開打,分寸地步兒極難把握,對金川“懷柔”方略就要泡湯,若打成膠着相持,妨害西北大局,傅恒更是禍不可測……思量着,嶽鐘麒道:“我自己就是老行伍,有什麼不明白諸位的心的?刮耳崖一線之天一線之路,炮轟槍打進攻很難的。
西北用兵,西南有變,壞了大局,六爺,你擔待不起!”
“我已經四夜無眠了。
”傅恒皺眉說道,“想的就是‘分寸’二字。
不打,莎羅奔根本不會服我天朝要留下禍胎。
掃平金川,拖的時辰太長,朝廷拖不起,我傅恒罪可通天。
必須大敗莎羅奔,再用懷柔招撫,他才會畏威服德,西南才能一勞永逸。
要明白,金川不單是金川,還連着苗瑤僮傣雲貴許多族部寨子。
我為宰相,不能隻為自己着想,不能從小局面去計較,不能隻想眼前利弊。
我知道一開火,嶽老軍門的差使更難辦。
本來這就是個難辦的事,難辦的人,難辦的地方啊……我們集思廣益不要畏難,想個萬全之策……來,請看木圖。
侍堯從南邊過來,可以将川南、貴州的情勢就地圖解說我們聽聽。
”
李侍堯新升封疆大吏,正在立功建業興頭上,一門心思是聽傅恒調度打個大勝仗。
聽傅恒這席話,不但慮及西北,也想到西南長治久安,既要“不奉诏”打一仗,又要打得恰到好處,既想到目前,又顧慮到長遠,個人聲名利弊竟是在所不計。
無論哪一層想,自己萬萬沒有這份心胸謀略,也沒有這份德行,看着傅恒灰蒼蒼的頭發和倦極強自振作的眼神,心裡一酸一熱,走到木圖前取過竹鞭,指着說道:“請看,這裡是刮耳崖……”
傅恒大營日夜密議進擊金川。
金川的莎羅奔也在召集部屬商計拒敵之策。
他們聚在那座破敗了的喇嘛廟裡,因為金川的六月蚊蟲太多,沒有燃點篝火,隻在地下陰燃幾把艾蒿,就黑地裡聽朵雲述說了谒見乾隆和返回金川的經過情形。
幾個人都在沉思默想。
艾繩殷紅的焦首時明時滅,映着他們石頭一樣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
大家都在等莎羅奔拿出決策。
“為了金川全族人的存亡,我可以到傅恒大營去接受屈辱。
”暗地裡看不清莎羅奔什麼神情,他的聲音顯得沉重渾蒼,“前前後後打了七年了,總得有個結果。
我要尊嚴,乾隆是大汗,他更要臉面。
一味僵持下去,所有的金川人都要因為我的尊嚴而流血埋骨……我在想,我原來就是博格達汗法統下的一個部落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