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去!帶十枝鳥铳跟上去,賀老六頂得住就别開火,實在頂不住敗退下來,就開槍聲援!”王小七興奮得鼻翼都在翕張,呼哧呼哧直喘粗氣,卻道:“我爹說,戰場上要敢離開主子一步,回去打折我的脊梁骨……”傅恒道:“你爹也得聽我的——去,殺!”王小七一跳老高,喝道:“輪咱爺們賣命了,上!”
這确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遭遇戰,莎羅奔也沒有想到傅恒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竟不惜疏通小黃河,乘竹排直抄金川通往刮耳崖的後路,攻打糧庫原是打得十分順手,不足小半個時辰便攻占了糧庫的西庫門,還縱火燒了臨西一座庫房,煙火爆竹起火鳥铳銅鼓号角都用上了,守庫的兵隻退不逃,佯攻聲勢也沒有招來兆惠增援。
莎羅奔命燒庫的軍士稍往後撤試探,守庫的兵居然不遠不近粘了上來!至此莎羅奔已知傅恒用意:拼着糧庫失守,也要把自己纏在金川東側,堵住刮耳崖通路分割圍殲!他心中一動陡起驚覺,急命:“傳令葉丹卡,向金川城西移動,敵人來攻,稍稍抵擋一陣就放棄金川,扼守通往刮耳崖要道。
派人對海蘭察營嚴加監視,有異常動向立刻來報!”他緩重地舒一口氣,“傅恒用兵太周密嚴謹了……這裡不能再打,撤!”
但打仗最難的其實倒是全善退兵。
藏軍已經數月斷糧,此刻身在糧庫,如何肯聽令“一粒糧食不帶”?袍袖裡帽子裡甚至靴筒裡——凡能裝物什的隻情塞填不管不顧,好容易收攏了,糧庫的兵像黃蜂一樣從庫東湧出,呐喊呼叫虛作聲勢,你走,他也追着,你停他也停,你趕,他就退幾步,像一條打不退的狗尾随不舍,厮攪厮纏直攆到喇嘛廟。
此刻莎羅奔前有重兵堵截,後有惡犬滋擾攻襲,比傅恒處境還要兇險,偏是葉丹卡的兵居然沒有前來策應,計算兵力,是五千人對一千五百人,勝負之數不問可知,饒是莎羅奔身經百戰智計過人,頓時急得冒出冷汗來。
“嘎巴帶五個弟兄上刮耳崖報告朵雲,叫她和葉丹卡聯絡接應!”莎羅奔舉着望遠鏡觀察前路動靜,口中吩咐道:“傅恒要攻喇嘛廟!我這裡一千五百兵打上去,如果能把他擋在小黃河邊就大有希望,傅恒是主帥,如果被我壓制住,各路軍就投鼠忌器不敢妄動了!”
嘎巴脆亮答應一聲,一字不漏複述了莎羅奔的命令,帶了五個人從廟南小路直奔刮耳崖。
糧庫的追兵想過來攔截,被廟中莎羅奔的衛隊一陣排箭射退回去,便聽南邊軍中幾個人指指點點,有個尖嗓門叫:“嘿!那個蒙古小軍爺——龜兒子原來還活着,是莎羅奔的人!”嘎巴便知是白順,大聲回道:“我的割你雞巴!預備金創藥!莎羅奔的不流,你們的流!”喊叫着已一路去遠。
“這邊留一百傷号隻管搖旗呐喊,其餘的跟我上!”莎羅奔想定了主意,已經完全恢複了鎮靜,“噌”地抽出腰中一柄雪亮的倭刀,率領衆人殺向湖邊。
恰此時賀老六一百多人已沖上岸來。
傅恒糾集的弓弩手有五百多人,一邊鋪竹筏子一邊射箭掩護賀老六,藏兵前隊五百多人不顧飛矢如雨一擁而上,兩軍已經交上了手。
這真是一場罕見的肉搏短兵相接,其時不到午正時牌,淡雲薄霭像稀疏的白乳在半空中彌漫飄移,太陽像一隻半熟的荷包蛋泡在裡邊,毫無生氣地緩緩移動,六百多人長刀短刀和匕首都用上了,聚在不足三畝方圓的草地上舍命相搏。
賀老六的一百多人團成一個兩層小圈子左旋右轉,五百多藏兵卻是各自為戰,時而外圈的人沖出去格鬥,内圈的人便補上來。
此時情勢用不着了箭,戰場上殺聲呼号震天,白刃相迸乒乒乓乓的金屬撞擊聲響成一片,喊聲殺聲罵聲中不時有人沉重地倒在泥水裡和潮濕的草地上。
血污了的泥漿裡,被割掉的人頭被腳踢得滾來滾去,忽然間有幾聲凄厲的慘号傳出來,聽得莎羅奔和傅恒心裡都是一陣發噤,兩個人一個站在陣外,一個在小黃河堤用望遠鏡觀察,心都揪得緊緊的吊起老高。
王小七離得近看得更是真切,賀老六的人已經被殺倒一半,“圈子”不成圈子,兀自死戰不退,賀老六自己傷了左臂,渾身殺得血葫蘆一樣淋淋漓漓,在人群中左沖右突,王小七心裡明白,藏兵們是餓着肚子打仗,體力不支,不然早就全被剁了。
看看後頭的援兵離岸還有半箭之地,一咬牙命道:“開火——日你媽的們,打!”
“王總爺”兵士們有點發愣,身邊一個哨長結巴着說道:“朝……朝哪打?”
“王八蛋!這時候還怕傷了賀老六?無論沖哪開火一槍都能傷幾個!”他指定了莎羅奔,“你——沖他一槍!其餘的向人多地兒打!一——二——開火!”
“砰!”
六枝火槍一齊開了火,霰彈裹着硝煙平射出去,東邊圍攻賀老六的藏兵立刻有二十多人受傷,有三個被撂倒在地下掙紮,莎羅奔正凝神指揮,毫無防備,一鳥铳打來,左臂已經中彈,十幾枚鉛彈透衣而入,一陣熱麻,血已經順臂淌出來流滿了手,他身子一側又站穩了,怒視王小七,用藏語罵了句粗話,大喝:“沖上去,把他的火槍隊沖散!”王小七一邊喝罵叫喊:“快點裝藥!那四枝,開火!”便聽又是“砰”的一聲齊響,接着又是賀老六興奮的大叫聲:“大帥的火槍隊上來了,殺呀!”
藏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一愣,片刻的岑寂之後靈醒過來,像一群被激怒了的獅子咆哮着撲向王小七,無奈賀老六一群也紅了眼,全然是不要命,同歸于盡的打法,抵死纏住熬戰不退,砍斷了右臂的左臂拼殺,砍傷了腿的躺在地下舞刀亂搠,沒了兵器的就抱腿扯腳摟在地下打滾厮拼。
王小七一邊裝藥一邊打一邊退,時而沖上來又打鳥铳給賀老六助陣,戰場上刀影閃爍,人叢攢動,更比前番平增幾分激烈慘酷。
突然西北方向一陣鋪天蓋地的呼嘯聲傳來,王小七側耳一聽,狂呼道:“廖軍門的人開過來了!好哇,裝藥打呀!”
“仁錯活佛,老桑措……我們打不過傅恒了……”莎羅奔眼見傅恒的兵,潮水一樣從寒湖裡沖上岸,耳聽西北方向隐隐約約震天殺聲近來,再看南邊,兆惠的兵從金川城西一隊一隊越聚越多逼近喇嘛廟,心知大勢已去,他倒也并不恐怖,心裡隻是一陣悲涼,凄聲歎息了一下,說道:“下令,全軍撤回刮耳崖。
金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