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也撤!”
凄涼慘厲的畫角聲嗚嘟嘟四面響起,由莎羅奔中軍傳出,一遞一站似的,伏藏在金川周圍的傳令兵們由近及遠,将主帥号令報知散處各地的藏兵藏民“向刮耳崖靠攏”。
野草萋萋的金川草地上霾霧已經散去,一輪殷紅的殘陽照着被風吹得波伏不定的青紗帳和草場,還有麥稞子一樣倒在戰場上的屍體,挂在刀柄上的破布都在風中不安地簌簌抖動。
莎羅奔收找部隊,清點了一下,連同在糧庫傷折的,戰死一百二十四名,傷号三百七十一名,還有一千多戰士,因在糧庫帶有生糧食裹腹,倒是不餓,隻是連續強行軍奔襲惡戰,都累得筋疲力盡,東倒西歪或坐或躺,有的假寐,有的咀嚼着什麼,有的老兵在低聲安慰子侄。
“大家打起精神來。
”莎羅奔想到還要回刮耳崖,自己先打起了精神,登上一道高埠,任獵獵西風吹動自己的袍擺,一揮手說道:“官軍勢大,我們回崖中躲躲風去!等着乾隆老爺子來講和。
他在西域遇到大麻煩,這裡的兵是不能久戰的,傅恒六月來攻金川,也就是這個原因。
”看着一張張擡起的面孔,莎羅奔的信心也似乎強起來,頓了一下爽朗一笑,說道:“傅恒的損失比我們大五倍不止,這座空城讓出來給他養傷!夫人已經帶兵接應我們,天黑上了山道,我們就能平安到達刮耳崖。
弟兄們,挺起身子,像個金川人的樣子啊!”說着便下高埠,看着支撐着起身的人們,邊走邊對仁錯說道:“傅恒再精明幹練,決計想不到我在喇嘛廟西入刮耳崖山口還有大炮在等他。
我要給他點利害看看!”
莎羅奔的大隊人馬向西撤,有些出乎傅恒的意料。
他心裡明白,官軍隻是掌握了大小金川的形勢,莎羅奔和葉丹卡的兵員合起來還有将近五千五百。
照莎羅奔的秉性,無論如何在大撤退前要再和自己打一陣,然後疾速退軍。
眼下見隻有一千多人緩緩向西移動,倒是有些蹊跷了。
兆惠和廖化清此刻都已到了他的大營,站在傅恒身邊,見傅恒一雙眼略帶迷惘的眯縫着凝望夕陽,兆惠道:“大帥,他要逃了!他的兵力不支……您要怕有埋伏,我帶一千人從南路抄過去攔腰沖他一下。
有埋伏老廖策應,沒有埋伏就全軍齊上,在這裡把他包了餃子!”
“葉丹卡呢?葉丹卡現在哪裡?”傅恒因為思慮過深,眼睛有點發綠,“南路軍繞過旺堆,連走帶打,在泥漿裡趟了近百裡……我軍疲勞啊!我擔心葉丹卡的三千軍馬吃飽喝足身強力壯,在哪個山坳裡等我們!黑夜作戰客軍不利啊……”正說着,兆惠帳下軍官胡富貴小跑着過來,兆惠便問:“你到山口查看,海蘭察營裡有沒有動靜?有沒有别的藏兵活動?”
胡富貴已經晉升千總,跑得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喘息一陣才說出話來:“海……海軍門派人過來聯絡……刮耳崖南麓山壁上沒有正經軍隊,是些老頭女人們吹号吓唬人。
葉丹卡有兩千軍隊守在刮耳崖山口和海軍門營盤中間,不打也不動。
看情形是策應喇嘛廟,或者找機會攻海軍門,也許是收容散兵遊勇……”傅恒道:“你隻說軍情,不要‘或者’‘也許’。
”“這是海軍門讓标下傳給兆軍門的話。
”胡富貴頂了傅恒一句,又道,“方才山上下來一隊人,約有三百多的樣子,正往刮耳崖口開。
标下不敢再耽擱,就趕着跑回來了。
”說罷退到一邊。
“老胡不容易!”兆惠見傅恒隻是沉默,胡富貴兩眼發直臉色慘白呆望前方,料是他有點發讪,難得地綻出一絲笑容,說道:“幾往幾來今天奔了二百多裡,探這麼多軍情,我給你請功保奏!”說着用手拍拍胡富貴肩頭,那胡富貴竟禁不起這一拍,應手委地倒下!王小七幾個人忙上前架扶他。
傅恒也收回神來,湊到他面前蹲下身,見他兀自掙紮要起,溫語說道:“好兵!我自然要保奏你的。
誰有幹糧?還有牛肉,給老胡拿來!”
他滞重地站起身來,又向西邊看看,咬牙下了決心,說道:“天黑了就不好打了,兆惠的人出一千從南側攻擊莎羅奔,用兩千人防着葉丹卡突襲,我從正面上,直攻刮耳崖道口。
打到天黑,無論勝負一定收兵!以三枝紅起火為号令,起火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移時殺聲再起,南路軍三千人馬分兩路,鐵龍般向西向偏西南鼓噪而進。
中路軍由傅恒親率直向西疾追,廖化清的北路軍則向金川城開去。
一時間蒼暗的大草地上,星羅棋布的斷牆殘垣間到處都是清兵,到處都是刀叢劍樹,驚得已經落巢的水鳥和烏鴉在殘陽中漫天翩起翩落。
“敵人追上來了!”莎羅奔一行人已經到了刮耳崖山口,進入秘密炮台,從瞭望口看着如蟻如蜂的清兵漫野撲來,活佛仁錯的聲音也有點發顫,“故紮,兆惠的兵行動很快,他要攔腰截斷我們!”
莎羅奔咬着牙,臉上的肌肉繃得一塊一塊,看去有些猙獰。
不用仁錯說,他已看見,直沖而來的清兵已經襲入隊伍,隊尾二百多人已被漩渦樣的人流包圍,正在拼命厮殺奪路,眼見傅恒的中軍從正面逼來,鬥大的“傅”字帥旗都看得清清楚楚,心一橫,大喝一聲道:“毒蛇噬臂壯士斷腕!命令前隊不許回救,全力向刮耳崖撤!不聽命令就地殺掉!”他看看支在垛子上的紅衣大炮,又看火藥,那火藥已潮濕了,攥起來能像香灰樣捏成松松的一團。
但他知道,已經裝膛的藥還能用,瞄準了帥旗漸漸近來,斷喝一聲:“開炮!”
四門大炮藥撚兒嗤嗤冒着藍煙火花燃着,但有三根也受了潮,不到炮帽子機關處便熄了火,隻有一根幾明幾滅終于燃盡,便聽“轟”然一聲巨雷般爆炸,炮台掩體裡人猛地一震,砂石土木紛紛墜落,硝煙頓時彌漫嗆人,莎羅奔說聲“走!”幾個人便躍出泥石掩體炮台,向西逶迤而去。
莎羅奔一邊走,心裡暗自懊喪:“幾千斤炸藥都潮濕了!要能在這裡多打幾炮,戰局也許有轉機呢!”
但他不知道,僅僅這一炮也使傅恒差點喪命,傅恒原是緊盯着莎羅奔的衛隊的,轉過一道草皮泥堤,突然前面的人全部消失了,他心裡奇怪:這一帶沒有樹木,荒灘上的草不過半人深,而且不甚深邃茂密,怎麼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見中軍纛旗旗杆有點斜,一邊命王小七“把旗杆下的楔子砸緊些兒”就取望遠鏡,王小七便用刀背砸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