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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欲和不和争端乍起 輾轉周旋冷湖搏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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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擡眼見三十幾步開外亂樹叢中四個黑乎乎的炮口正對這邊,還有幾點火星簌簌燃動,他丢了刀,大叫一聲“不好!”回身猛地把傅恒推倒在泥堤坎下——幾乎同時,那大炮轟然怒吼,煙火“唿”地猛卷過來,王小七眼中一花便人事不省了…… 傅恒一頭栽倒在坎下,也跌了個發昏。

    他幾次派人到這裡偵察,回去都說異常潮濕,都是草皮泥坎,萬萬沒想到還有炮,而且炮台就架在這裡!幾個軍校架起他,他尚自懵懂着發呆。

    因見小七子斜躺在堤畔,頭臉上上半身被熏得烏黑炭團一般,肚子上胸脯上幾處汩汩淌血,還有幾個兵士也一般模樣撂倒在一邊,或坐或躺或暈或醒倒着,驚定神回,兩步過來蹲下,一邊叫:“軍醫——軍醫都死了麼?快來,用擔架送他們下去!”一邊拉起小七子的手,輕輕晃了晃,“小七子,小七子!你……怎麼樣?”他從來沒有和一個奴才離得這麼近,此刻咫尺之遙呼吸相通,才看清胸前臉上幾處燒焦,十幾處傷打得蜂窩一樣,不停滲血,最要命的是腹部中彈,一堆白花花的腸子滾出來,小七子手捂在創口,看樣子是在塞腸子時昏過去的。

    傅恒這才知道,大炮裡裝的也是鐵丸子霰鉛彈之類。

     “是爺啊……髒兮兮的,也忒難看了……爺不用看顧我……”小七子一個驚悸顫一下醒了過來,見傅恒拉自己手,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哽聲說道:“小七子……侍候不了爺啦……”“别胡說,”傅恒握緊他的手,他的聲音也有點發顫,“福建有個老将軍叫蘭理,康熙年間打台灣,腸子流出來拖在甲闆上五尺多!活到九十八歲,去年上才去世的,你這傷不要緊!家裡老小上下都不用操心,成都養傷好了,風風光光回北京!”小七子感激地看着傅恒,說道:“爺别顧我,多少人等着您發令呢!” 傅恒點頭起身,向前看時已是暮色蒼茫,西邊血紅的晚霞早已不再那樣燦爛,變成鐵灰色,陰沉沉壓在起伏不定的崗巒上,近前廣袤的大草原水沼上,西北風無遮無擋掠空漫地而過,寒意襲得人身上發瘆。

    炸得稀爛的大纛旗也在簌簌不安地抖動。

    他再三斟酌,無論如何不宜夜戰,掏出懷表看看,說道:“放紅色起火三枝,各營收軍待命!”便見後隊馬光祖大跨步趕上來,因問:“什麼事?” “嶽老軍門趕上來了,”馬光祖道,“聖上有旨給您。

    ” “回喇嘛廟去!傳令各軍嚴加戒備。

    副将以下軍官要輪班巡哨!” 傅恒甕聲甕氣吩咐了,帶着随從趕回了喇嘛廟。

    嶽鐘麒已守在燈下,見他進來,也不及寒暄,便将幾封文卷雙手遞過來。

    傅恒覺得頭重腳輕,渾身散了架似的沒氣力,沒說什麼,勉強向嶽鐘麒躬身一拱,接過诏谕,打手勢示意嶽鐘麒坐在石墩上,拆泥封火漆看時,一份是在自己奏折上的朱批谕旨,還有一份,是阿桂的信附旨發來。

    定神看那谕旨,口氣甚是嚴厲: 朕安。

    覽奏不勝詫愕。

    朕已面許朵雲莎羅奔輸誠歸降,卿反複渎奏整軍進擊,誠是何意?爾欲意以三軍苦戰奪取金川成爾之名,抑或以全勝之名置朕于無信之地?設使有此二者之一,即勝,朕亦視爾為貳臣也!然朕深知卿意必不出此。

    所奏激切之情諒自真誠,即以此旨誡爾,一則以西北大局為重,一則以西南長治久安為重,速作計劃維持原旨,即着嶽鐘麒協理辦差,務期于十五日内班師。

    卿其勉之毋負朕望。

     把谕旨轉給嶽鐘麒,再看阿桂的信,卻一律說的家事,福康安已經回京,授乾清宮一等侍衛,福隆安福靈安也都補入侍衛,說劉統勳晉位太子太保,怎樣力疾辦事勤勉奉差,自己力薄能鮮,等着傅公回來主持一切雲雲。

    講到金川戰事,隻說:“聖意仍着公及早撤軍,莎羅奔窮蹩一隅,勿再激成大變,至使西方戰事有礙。

    ”傅恒皺眉仔細審量,一份語氣帶着斥責,一份是在說“皇恩”,往深裡思忖,自己手握兵符在外,又屢屢奏議責難不肯奉诏……莫非已經在疑自己擁兵自重了?想着,心裡一陣急跳,忙又收攝回來。

    撿看那通封書簡時,阿桂的是直接插入,裡邊一層是上書房钤印,加蓋乾清門火漆關防封口,并不是同時發出,這才略覺放心,額前已是微微浸汗,呆呆把信遞給嶽鐘麒。

     “阿桂還是力主你打一下的。

    ”嶽鐘麒的思路和傅恒全然不同,看了信一笑說道,“他天天在主子跟前,什麼事不知道?主子要認真惱了,也用不着瞞你。

    好啊,兩個軍機大臣一樣心思要打,主子又急着收兵,回去有的六爺好看的!”他這樣一說,傅恒倒寬心了些,君臣意見不合,自來是常有的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怕的是乾隆這人素來心思細密間不容發,是個多疑人,又遠在數千裡之外,讒言一進入骨三分,也不可不防。

    思量着,傅恒苦笑了一下,說道:“我有兩條,一是主子不在眼前,有些事主子不能臨機決斷的,當奴才的甯可擔點幹系,也要替主子想周到,料理好;二是把主子的事當成自己的事,不為一時一事一己利害去想,要盡力想得長遠一點,顧及得周全些。

    主子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我們萬萬不能及一,隻有盡心盡力而已……”嶽鐘麒聽着這話也不禁悚然動容,歎道:“這是武侯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成敗利鈍非所計議了。

    你既有這番忠志,嶽鐘麒不敢後人。

    你說吧,該怎麼辦,我聽你的!” 傅恒垂下眼睑,撫摸着案上的硯——平日這時王小七早已取墨端水,一隻手按着,另一手攪得橐橐有聲替他磨起墨來,那副全心全意煞有介事的架勢,傅恒不止一次笑他,但此刻他正在運往成都的途中,不能“咬牙切齒磨墨”了。

    半晌,傅恒說道:“我給莎羅奔寫信,用火箭送往刮耳崖。

    再次懇切言明聖意,說明利害。

    我……可以親自獨身上崖請他下山。

    ” “寫信可以,”嶽鐘麒拈須說道,“你親自上崖不合體制,你是朝廷宰輔三軍統帥,不能冒險!讓海蘭察退兵向南十裡以示誠意,該用着我這把老骨頭上場了……” 傅恒咬着牙,看着悠悠跳動的燭光,良久道:“老将軍肯代行,比我去要好。

    恐怕還要帶些東西,比如糧食藥品,還有俘來的藏民藏兵,帶一半回山上去。

    不然,莎羅奔難以相信。

    我們再仔細議議,也要防着有不虞之隙不測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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