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要讓火繩槍齊射就行了。
那人造的閃電和雷鳴,再次證明了它震懾土人的魔力。
受驚的土人尖叫着逃竄,後面趕來的西班牙人及其戰鬥獒犬緊追不舍。
但是這一次,巴爾沃亞并沒有滿足于這種輕而易舉的勝利,而是和其他所有西班牙征服者一樣,用慘無人道的殘酷玷污了自己的聲名:他将一批手無寸鐵的俘虜五花大綁,讓一群饑餓的獒犬撕裂、嚼碎、吞吃,希望從中獲得類似鬥牛和角鬥士競技一樣的樂趣。
在巴爾沃亞名留青史的前夜,卻被一場令人唾棄的屠殺敗壞了名聲。
在這些西班牙征服者的性格和行為中的确存在一種獨特的、難以解釋的矛盾現象。
一方面,他們像那個時代的所有基督徒一樣,虔誠、笃信,從靈魂深處狂熱地向上帝禱告。
另一方面,他們卻會以上帝的名義幹下史上最卑鄙無恥、最不人道的勾當。
他們的勇氣、堅忍和獻身精神使他們能夠做出最壯麗的英雄業績,但同時他們卻又以最無恥的方式爾虞我詐,相互争鬥。
然而在這卑劣中他們卻又對光榮與贊譽有着強烈的追求,對自身使命的曆史高度有着令人欽佩的理解。
同樣一個巴爾沃亞,他在前一天晚上還把無辜的、失去反抗能力的俘虜丢給獒犬,或許還曾經心滿意足地撫摸過正滴着新鮮人血的獒犬的嘴唇,但他同時又非常确定自己的行動将在人類曆史上具有非凡的意義,并在那決定命運的時刻想出了一個能使自己流芳百世的方式。
他知道,這個9月25日将會成為具有世界曆史意義的一天,因此,這位頑強、堅定的冒險家就要以無與倫比的西班牙人的激情來向世人展示,他對自身使命的曆史意義理解得有多麼深刻。
巴爾沃亞的非凡方式是:那天晚上,就在那場血腥的行動之後,一名土人指着近處一座山峰告訴他說,從那座高山之巅就能望見那座大海,那尚不為人所知的“MardelSur”。
巴爾沃亞立刻做出了安排。
他把傷員和累得已經走不動的人留在了那個被洗劫過的村落裡,同時命令所有還能行軍的人——總共是67人,而他從達連出發時帶領的則是190人——去攀登那座高山。
将近上午十點鐘的時候,他們已接近頂峰。
隻要登上一個光秃秃的小山頂,就能放眼遠眺無盡的天際了。
而就在這時,巴爾沃亞命令全體人員停止前進。
誰都不得跟随他,因為他不願意和任何人分享這第一眼眺望未知大洋的榮譽。
他要單獨前往,在跨越了我們世界上最大的一座海洋——大西洋之後,他要成為親眼見到另一個尚不為人所知的大洋——太平洋的第一個西班牙人、第一個歐洲人和第一個基督徒,他希望做到舉世無雙、永載史冊。
他被這一時刻的偉大意義所深深感動,心怦怦地跳着,左手擎着旗,右手舉着劍,緩慢地向上攀登,蒼茫天地間一個孤獨的身影。
他攀登得很從容,一點都不着急,因為大功已經告成。
隻需要再向上走幾步罷了,而且目标已經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沒錯,當他終于伫立在山頂,眼前真的是一片非凡的景象。
在地勢逐漸傾斜的山峰下方,在郁郁蔥蔥的山丘後面,是一大片望不到盡頭的大海,波光粼粼,明媚耀眼。
這就是那片大海,那片陌生的大海,那片尚未為人所知的大海,那片傳說中的大海,迄今為止它隻萦回于人們的夢裡,而從未有人親眼見過它。
多少年來,哥倫布和他的所有後來者都曾徒勞地尋找過這片波浪沖擊着美洲、印度和中國的大海。
而現在,巴爾沃亞卻親眼眺望着這海洋,他眺望着,眺望着,眺望着,滿心自豪與幸福。
他的心完全被這樣一種意識所陶醉:被這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海洋所映照過的第一雙歐洲人的眼睛就是他的眼睛。
巴爾沃亞心醉神迷,久久地望着遠方,然後才把夥伴們喚上來,和朋友們分享他的驕傲。
他們一邊興奮地叫喊着,一邊攀呀、爬呀、跑呀,激動地氣喘籲籲登上了山頂,用熱情的目光凝視着遠方,指點着,驚歎着。
突然,随同而來的神父安德烈斯·德·巴拉(AndresdeVara)唱起了贊主詩
霎時間,所有這些士兵、冒險家和匪徒,一同用沙啞、生硬的嗓門唱起了這首虔誠的聖歌。
印第安人帶着驚異的神情看着這一切,看着神父一聲令下,他們砍下一棵樹,做成了一個十字架,然後用花體字在十字架的木頭上刻下大寫的西班牙國王姓名的首字母。
現在,十字架豎起來了,它的橫木如同兩隻張開的木頭臂膀,似乎要将這兩個無比寬廣的大洋——大西洋和太平洋——全部都擁在懷裡一樣。
就在衆人因為敬畏神靈而集體靜默之時,巴爾沃亞站出來,向自己的士兵發表了一通講話。
他說,他們确實應該感謝上帝,因為是上帝賜予他們這樣的榮耀和恩惠,同時還應該祈求上帝繼續保佑他們去占領這海洋和這裡所有的土地。
如果他們繼續像以前那樣忠實地跟随他,那麼他們從這個新印度返回的時候将成為最富有的西班牙人。
然後,他鄭重其事地舉起旗幟,向四面迎風揮動,以顯示凡是風吹過的遠處一切地方,他都将為了西班牙的利益而去征服。
接着,他叫來文書安德烈斯·德·巴爾德拉瓦諾(AndresdeValderrabano),要他草拟一份證明文件,把這莊嚴的一幕永遠記錄下來。
巴爾德拉瓦諾攤開一張羊皮紙(他把羊皮紙、墨水盒和鵝毛筆裝在了一個密封的木匣裡,然後帶着它們穿過了原始森林),要求所有的貴族、騎士以及士兵——“losCaballeroseHidalgosyhombresdebien”
” 随後,67個人從山頂上下來。
1513年9月25日,就在這一天,人類知道了地球上迄今未知的最後一個海洋。
黃金和珍珠 現在終于得到了證實,他們親眼見到了這海洋。
但是,他們還要走到它的岸邊,去親身感受那浩渺的海水,觸摸潔白的浪花,細細感覺那份潮濕,嘗嘗海水的滋味,拾取海灘上的戰利品!他們從山上下來用了兩天時間。
為了順利找到一條通向海邊的捷徑,巴爾沃亞把隊伍分成了若幹小組。
阿隆索·馬丁(AlonzoMartin)率領下的第三組首先到達海灘。
在這個冒險家組成的團隊裡,甚至連普通士兵都充滿了追求功名的虛榮心,渴望着不朽的聲名,所以連這個平庸的阿隆索·馬丁也趕緊讓文書用白紙黑字寫下一份文件,證明他是第一個在這片尚未命名的水域中弄濕自己手腳的人。
在他為自己渺小的自我獲取了如此微小的不朽聲名之後,他才向巴爾沃亞報告,他已經到達海邊,并已親手接觸過海水。
巴爾沃亞又立刻為自己想出新的慷慨激昂的方式。
第二天,剛好是9月29日的米迦勒節
他沒有急急忙忙走到海水中去,而是俨若這海水的主人和主宰
然後他才站起身來,把盾牌負在背上——盾牌在陽光下像一面鏡子似的閃閃發亮——一手握着劍,一手舉着那面繪有聖母圖像的卡斯蒂利亞旗幟,走入海水,一直走到海浪拍擊他的兩髋,他已經完全置身于這片陌生的汪洋之中。
接着,巴爾沃亞——這個從前的叛亂者和亡命之徒,現在是國王最忠實的仆人與取得巨大成功的凱旋者——向四面揮動着旗幟,一邊高聲喊道:“統治卡斯蒂利亞、萊昂
我發誓,無論哪個親王或者統帥,不管他是基督教徒還是異教徒,也不管他是什麼信仰或者地位,隻要他膽敢對這裡的陸地和海洋提出任何權力要求,我都會以卡斯蒂利亞王室的名義進行保衛,因為這裡的陸地和海洋現在已是王室的财産,隻要世界存在,直到末日審判的那一天,它們永遠都是王室的财産。
” 所有這些西班牙人都重複了這樣的誓言。
在那一刻,他們宣誓的聲音壓過了大海的咆哮。
現在,每人又都用嘴唇舔了舔海水;文書安德烈斯·德·巴爾德拉瓦諾再次記錄下這一幕占領儀式,并用下面的話結束了他的文件:“這二十二人以及文件撰寫人安德烈斯·德·巴爾德拉瓦諾是用自己的腳踏進這南海的第一批基督教徒,他們每人都親手試過這裡的水,并且用嘴嘗過,以便弄清它是否與其他海裡的水一樣都是鹹的。
當他們知道确實是鹹的海水時,他們齊聲感念上帝的恩德。
” 偉大的行動已經完成。
現在該是從這英勇的冒險行動中得到實惠好處的時候了。
西班牙人從一些土人那裡繳獲或者換來一些黃金。
不過,在他們勝利的喜悅中,還有一件新的驚喜等待着他們,這就是在附近的島嶼上可以找到許許多多的珍珠。
在印第安人給他們送來的一捧捧價值不菲的珍珠中,有一顆名叫“佩雷格林娜”
這群西班牙人把這種寶貝塞滿了所有大大小小的口袋,而在這裡,珍珠并不比貝殼和沙粒更值錢。
當他們貪婪地進一步打聽他們所認為的世界上最最重要的東西——黃金的時候,一名印第安人酋長指着南邊地平線上那片若隐若現的山脈說,山那邊是一片有着無窮寶藏的土地,那裡的統治者舉行歡宴時用的全是黃金制的杯盤;還有四條腿的碩大牲口(酋長指的是羊駝)把最貴重的東西馱進國王的寶庫裡。
他把這個大海南邊與山後面的國家的名字說了出來,聽上去好像是“比魯”
巴爾沃亞順着酋長那隻伸開的手凝望着遠方,在那裡,隻有山巒消失在茫茫的天際。
這個聲音柔和的詞彙“比魯”仿佛一個有魔力的咒語,立刻銘記到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的心怦怦直跳。
這是他生平第二次意外獲得的偉大預示。
柯馬格萊酋長關于南海就在附近的第一個預示已經順利完成。
他找到了南海和這珍珠的海灘。
說不定這第二個預示也一樣會很順利,他要去發現并征服地球上的黃金之國——印加帝國
衆神很少保佑…… 巴爾沃亞一直還在用渴望的目光凝望着遠方。
“皮魯”,即“秘魯”這個名字,猶如一口金鐘在他的靈魂深處蕩來晃去。
不過,這一回他不得不忍痛放棄!他不敢再進一步探察了。
帶着二三十個疲憊不堪的人,他不可能征服一個王國。
所以,他必須先返回達連養精蓄銳,然後再沿着現在找到的這條路去征服那新的黃金之國。
而回來的路上同樣困難重重。
西班牙人必須再次艱難地穿過熱帶叢林,必須再次經受土人的襲擊。
尤其是現在他們已不再是一支戰鬥的隊伍,而是一小隊患着熱病、用最後一點力氣蹒跚行走的人。
巴爾沃亞本人也已接近死亡的邊緣,由幾個印第安人用一張吊床擡着。
這支隊伍經過艱苦卓絕的四個月行軍,終于在1514年1月19日重新回到了達連。
曆史上最偉大的行動之一勝利完成了。
巴爾沃亞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每一個同他一起冒險到達那未知地區的人都變得富裕了。
他的士兵從南海沿岸帶回來的财寶之多,是哥倫布和其他西班牙征服者所不能比拟的。
殖民地裡未參加行動的人也分到了一杯羹。
巴爾沃亞把戰利品的五分之一留作王室的貢品。
作為凱旋的統帥,在分配戰利品的時候他還給自己的獒犬萊昂西科留了一份,以報答它如此兇狠地撕咬掉那些不幸土人的皮肉。
它所得到的酬勞和任何一個參戰者一樣:500金比索
在巴爾沃亞取得這些成就之後,殖民地上再也沒有人對他總督的權威有所争議。
這個冒險家和叛亂者像神一樣被人崇敬。
他可以自豪地向西班牙送去如下消息:他為卡斯蒂利亞王室完成了自哥倫布以來最偉大的業績。
在向成功頂峰攀登的艱辛路途中,好運的陽光射破了一切迄今壓在他生命之上的陰雲。
而現在,正是紅日中天。
然而,好景不長。
幾個月後的一天,那正是陽光燦爛的六月天氣,達連的居民吃驚地湧向海灘。
一張白帆在海面的地平線上出現,在這個偏僻的世界角落裡,這本身就是一樁奇迹。
可是你看,緊接着又出現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不一會兒已經看到十艘帆船,不,十五艘,不,二十艘帆船——是整整一支艦隊在向海港駛來。
他們很快就知道了:這一切都是由巴爾沃亞的信引起的結果,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