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呈三角形的城市,被三道防線重重包裹。
在城市的兩條斜邊,即沿着馬爾馬拉海
在他之前,君士坦丁大帝就已預見到拜占庭未來的危險,所以用方石把整個城市圍了一圈,而随後的查士丁尼大帝又把城牆進行了擴建和加固,但是真正建立起主體防禦工事的則是狄奧多西二世。
是他建造了七公裡長的城牆,而今天爬滿常春藤的遺迹依然可以證明當年石塊的堅固力量。
整座環形工事乃是用平行的兩重和三重城牆建築而成,上有凹形眼孔和雉堞,之前則有護城河衛護,還有巨大堅固的正方形塔樓守望着。
一千多年來,曆代皇帝都會把它加固和翻修,因此在那個時代,拜占庭城也就成了堅不可摧的象征。
這些用方石築成的壁壘在以前曾嘲弄過蠻族部落蜂擁而至的拼命沖擊和土耳其人的人海戰術,現在它又同樣輕蔑地對待迄今人類發明的一切戰争工具。
無論是羅馬式的攻城槌,還是中世紀的攻城槌
沒有哪一座歐洲城市能擁有比君士坦丁堡更完善和更堅固的防衛措施,而這正是因為狄奧多西城牆的存在。
而如今,穆罕默德比誰都更了解這座城牆,知道它的厲害。
幾個月來,或者說數年以來,在夜不能寐之時,甚至在睡夢之中,他都思考着這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攻克這不可攻克的城牆、如何摧毀這不可摧毀的城牆。
他的桌子上擺放着成堆的圖樣、量尺、敵方工事的草圖。
他知道城牆内外的每一處小丘、每一塊窪地、每一條水流,他的工程師們同他一起把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得十分周詳。
但令人失望的是,所有人計算的結果都一樣:如果使用現有的火炮,是無法摧毀這座狄奧多西城牆的。
也就是說,必須制造更強大的加農炮
穆罕默德堅定地表示,要不惜一切代價制造出這種新的進攻武器。
不惜一切代價——這樣一種表示總會在其内部喚起無窮的創造力和推動力。
所以,公開宣戰之後不久,就有一名男子來到蘇丹面前,他是當時世界上最富于創造性和經驗最豐富的鑄炮能手。
他的名字叫烏爾巴斯,或者奧爾巴斯,是一個匈牙利人
雖然他是基督教徒,并且前不久還剛剛為君士坦丁皇帝效過勞,但是他真心地希望能在穆罕默德手下,為自己的技藝獲得更高的報酬和更為大膽獨創的使命。
于是他宣稱,如果能向他提供無限的經費,他就能鑄造出一種至今世界上還從未有過的最大火炮。
就像任何一個被專一的念頭迷住了心竅的人一樣,蘇丹根本不在乎錢的代價,他立刻答應給匈牙利人提供人手,要多少給多少,同時派出上千輛的車子,把礦砂運到亞得裡亞堡;經過三個多月的精心準備,在鑄炮工人們不停不歇的努力下,一個采用秘密的淬火方法制成的黏土模坯終于迎來了激動人心的時刻,火紅的鐵水可以澆鑄了。
整個工程非常成功。
大炮已經造好了。
從模具裡脫坯而出并且進行了冷卻的巨大炮管是迄今世界上最大的。
不過,在進行第一次試射以前,穆罕默德先派出他的傳令兵走遍全城,去提醒那些懷孕的婦女當心。
然後,随着一聲巨雷般的聲響,一道電光劃過炮口,噴出了一顆碩大的石彈,瞬間就讓一堵城牆土崩瓦解。
于是穆罕默德立刻下令用這種特大尺寸的大炮裝備全體炮兵。
後世的希臘作家們将會心有餘悸地把這些大炮稱為巨大的“擲石器”。
雖然這第一尊大炮似乎已經制造成功,但接下來還有一個更困難的問題:怎樣才能把這個青銅巨怪拖過整個色雷斯
因為整個土耳其民族,全部的奧斯曼軍隊都動員起來,用了兩個月的時間,才把這硬邦邦的、長着長脖子的龐然大物拖來。
先是派出一隊隊的騎兵在前面巡邏開道,以防這寶貝遭到襲擊,随後是數百名,也許數千名的土方工人進行夜以繼日的挖土和運土工作,為的是要把崎岖不平的道路鏟平,方便運送這無比沉重的大炮。
而在大炮通過之後,這些道路又被毀壞得不成樣子,人們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才将它們重新修葺好。
就像從前羅馬人将方尖碑
誰都明白,這樣一支龐大的運輸隊隻有像老牛拉車一般,一步一步地,用最慢的速度越過山嶺和草原。
村落裡的農民驚奇地聚集在路邊,在這青銅怪物面前畫着十字,因為這一切看上去就好像一尊戰神被他的仆人和祭司從一個國家搬運到另一個國家。
不過,沒有多久,又有好幾個這種出自同一個黏土模坯的青銅怪物被人用同樣的方式從這裡拖過去。
人的意志又一次使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
現在,已經有二十或三十個這樣的龐然大物将它們那黑色大口對準了拜占庭,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重炮隊從此載入了戰争史冊。
東羅馬帝國皇帝的千年城牆和新任蘇丹的新式大炮之間的決鬥開始了。
希望再次閃現 巨型大炮的炮彈如閃電般劃過天空,其攻擊頻率雖然遲緩,但卻始終不停、不可抗拒地蠶食和粉碎着拜占庭的壁壘。
開始時,每天隻能發射六七枚炮彈,但蘇丹卻不斷地架設起新的大炮。
每擊中一炮,便會塵土彌漫、碎石亂飛,這座石頭堡壘上的很多地方随之轟然倒塌,出現了新的缺口。
雖然到了夜裡,被圍困在城裡的人會用那些愈來愈少的木栅欄和亞麻布捆湊合着把這些洞口堵住,但這畢竟已經不再是原來可以讓人放心地躲在它後面進行戰鬥的那座堅不可摧的鋼鐵城牆了!現在,城牆後面的八千人都禁不住開始驚恐地設想着那決戰時刻的來臨,到那時,穆罕默德的十五萬人軍隊将會對這座業已千瘡百孔的堡壘發起決定性的沖擊。
現在已經到了最為危急的時刻,該是歐洲以及整個基督教世界記起自己諾言的時候了。
在城内,成群的婦女帶着她們的孩子們整日跪在各個教堂的聖骨盒前祈禱;在所有的瞭望塔上,士兵們日日夜夜都在觀察着,在土耳其船隻四處遊弋的馬爾馬拉海上是否終于有期待許久的教皇與威尼斯的增援艦隊出現。
4月20日淩晨3點,瞭望塔上終于發出了燈光信号,因為人們看到遠方有船帆出現。
那并不是令人們魂牽夢萦的基督教世界派來的強大艦隊,但無論如何畢竟還是有了那麼一點兒迹象:三艘巨大的熱那亞船隻乘風破浪,徐徐駛來,跟在後面的第四艘船是一艘較小的拜占庭的運糧船,為了保護它,三艘大船将它夾在了中間。
君士坦丁堡全城的人立刻聚集在臨海的城牆上,準備歡迎這些支援者。
不過,與此同時,穆罕默德二世也跨上了他的戰馬,離開自己的紫色帳營,用最快的速度向停泊着土耳其艦隊的港口飛馳而去,他下令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這些船隻駛進金角灣,阻止它們駛進拜占庭的港口。
于是海面上頓時響起了幾千副船槳的欸乃之聲。
土耳其艦隊有150艘戰船,不過船身偏小。
這150艘裝備着鐵爪鈎、擲火器、投石帶的三桅帆船一齊向那四艘西班牙大帆船
可是,那四艘大船借助于強大的順風,強行突破了土耳其小船的攔截,土耳其人隻能一邊射擊,一邊不停地叫罵。
四艘大船上鼓起了圓圓的寬大風帆,非常威武從容地航行着,毫不擔心那些攻擊者。
它們向着金角灣的安全港口駛去,因為在斯坦布爾城區和加拉塔區之間那條著名的鐵鍊
四艘大帆船已經非常接近最後的目的地了:城牆上的幾千人已能辨認出船上的每張面孔;而男人和婦女們也都已經跪下身去,為了能得到這光榮的拯救而感謝上帝和聖徒;港口的鐵鍊已緩緩放下,準備迎接這幾艘增援船的到來。
可是正在此時,卻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風忽然停住。
好像被一塊磁石吸住了似的,四艘大船死死地停在了大海中間,距離能夠進行援救的港口隻有幾箭之遙。
于是,土耳其艦隊的所有敵人都狂聲歡呼,他們劃着槳朝這四艘癱瘓的大船猛撲過來;而四艘大船卻宛若四座塔樓,一動不動地僵立在大海裡。
這些小船用鐵爪鈎鈎住大船的兩側,就好像一群獵犬死死咬住雄鹿不放;為了把大船弄沉,土耳其人用斧子拼命地砍着木質的船身;為了把它們點燃,愈來愈多的人爬上拴錨的鐵鍊,向船帆投擲火炬和燃燒物。
土耳其艦隊的司令毅然命令自己的旗艦向那艘運糧船沖去,想把它撞毀。
最後,兩艘船像兩個鐵環一樣緊緊地咬合在一起。
雖然開始時熱那亞的水兵還能借助頭盔的保護從居高臨下的甲闆上抵抗攀登上來的敵人,還能用刀斧、石塊和希臘火
但是這場對決注定會很快結束,因為這是一次力量懸殊的戰鬥。
熱那亞的船隻必敗。
對城牆上的幾千人而言,那是非常可怕的場面!如果說他們平時在君士坦丁堡競技場
這些救援者雖然來了,但卻純屬徒勞!君士坦丁堡城牆上絕望的希臘人距離自己的弟兄們僅僅一箭之遙,但也隻能站在那裡緊握着拳頭,氣急敗壞地狂喊,卻無法前去幫助那些跋山涉水來幫助他們的人。
一些人做出鼓勁的姿态,企圖來激勵那些正在戰鬥的朋友;另一些人則再次将雙手伸向天空,呼喚着基督和大天使米迦勒的名字,呼喚起他們的教堂與修道院裡所尊奉的所有聖人的名字,這些聖人一千多年來一直都在庇佑着拜占庭,人們祈求他們能創造奇迹。
但是土耳其人在對面加拉塔的岸邊也同樣在期待和喊叫,他們也在用同樣的熱情祈禱着自己這一方的勝利:大海變成了競技場,海戰變成了角鬥士表演。
蘇丹本人已騎着快馬趕來,周圍是一群自己的高級将領,他急迫地催馬沖進了海灘水中,以緻濺濕了上衣。
他用雙手在嘴邊合成傳聲筒,用怒氣沖沖的聲音向自己的士兵高喊,命令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攔住這些基督教徒的船隻。
每當他看見自己的三桅戰船中有一艘被擊退回來時,他就會叱責不停,同時揮舞着彎刀,威脅自己的海軍司令說:“爾若不能取勝,就提頭來見。
” 雖然四艘基督教徒的船隻還停在那裡,但是戰鬥已接近尾聲,從四艘大船上向土耳其人的三桅戰船還擊的石彈已開始稀稀落落。
在同五十倍于自己優勢的敵人進行了幾小時的戰鬥之後,水手們的胳臂早已疲乏不堪。
白晝已快結束,太陽已經西沉。
縱然到目前為止這四艘大船還沒有被土耳其人攻占,但最多還剩下一個小時,他們就會被潮水沖到加拉塔後面土耳其人占領的岸邊了。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可是就在這時,又發生了意外的事。
這在拜占庭城上那群絕望、怒号、叫苦不疊的人看來,簡直是出現了奇迹。
突然之間,風聲呼嘯,起風了!四艘大船上幹癟的篷帆頓時鼓得又大又圓。
風,人們渴望和祈求的風,終于又出現了。
四艘西班牙大帆船的船頭勝利地昂了起來,随着風帆的猛然鼓起,船突然起動,又超出了圍困在四周的敵人船隻。
它們自由了,它們得救了。
在城牆上幾千人暴風雨般的歡呼聲中,第一艘船已駛進了安全的港口,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之前放下的封鎖海面的鐵鍊現在又重新拉起。
而它們身後,土耳其人那群獵犬似的小船隻能無可奈何地東分西散在海面之上。
在這愁雲密布、絕望的城市上空又回響起希望的歡呼聲,猶如一朵紫色的
翻山越嶺的艦隊 整整一夜,被圍困的人們都沉浸在無比狂熱的歡樂之中;整整一夜,他們都浮想聯翩,忘乎所以,錯把夢幻中那甜蜜的毒藥當成是真正的希望;整整一夜,被困的人們相信他們已經得到了安全與拯救。
因為他們幻想着,從現在起,每周都會有新的船隻到來,而且它們都會像那四艘船上的士兵和給養一樣,順利上岸。
歐洲沒有把他們忘記,在急切的期盼中,他們仿佛看到包圍已經解除,敵人已經失去了勇氣,大敗潰逃。
但是,穆罕默德也是個幻想家,不過,他屬于另一種類型,一種相當稀有的類型。
他十分擅長通過自己的意志把幻想變成現實。
正當那幾艘西班牙大帆船誤以為自己在金角灣的港口裡十分安全之際,穆罕默德制訂出了一項極具想象力與冒險精神的作戰計劃,這項計劃在戰争史上堪與漢尼拔
拜占庭好像一個觸手可及的金蘋果,他卻怎麼也無法摘取:金角灣,仿佛一條深深探入内陸的大海的舌頭,讓他的進攻徒勞無功,這個盲腸形狀的海灣護衛着君士坦丁堡的側面。
要想進入這個海灣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因為海灣入口處的另外一側是熱那亞人的城市加拉塔,穆罕默德曾承諾給予這座城市以中立地位,而且從加拉塔到敵人的城池拜占庭之間還橫攔着一條鐵鍊。
所以他的艦隊不可能從正面沖入海灣,而隻能從熱那亞人領地邊緣的内部水域出發,去襲擊那些基督教徒的戰艦。
可是一支艦隊如何才能到達海灣的内部呢?毫無疑問,穆罕默德可以在這海灣裡面建造一支艦隊。
不過,這又不知要耗費多少個月的光陰,而早已急不可待的蘇丹根本無法等待那麼長的時間。
于是,穆罕默德想出了一項天才的計劃,把他的艦隊從無法施展力量的外海,越過岬角運到金角灣裡面的内港,即從陸地上運送幾百艘的戰船,帶它們穿越多山的岬角地帶。
這是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大膽想法,乍看之下顯得那麼荒誕不經和不可實現,以緻拜占庭人和加拉塔的熱那亞人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一種戰略部署,就如同他們之前的羅馬人和他們之後的奧地利人沒有想到漢尼拔和拿破侖的軍隊會神速地翻越阿爾卑斯山一樣。
按照世間所有人的經驗,船隻能在水裡航行,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支艦隊可以越過一座山。
然而把不可能的事情變成現實,永遠都是一個有着魔鬼般意志的人物的真正标志,而且人們從中看到的永遠也隻能是一位軍事天才,他在戰争中嘲弄戰争規則,能夠在恰當的時刻靈光一閃,打破所有的常規。
于是,一場史無前例的大規模行動開始了。
穆罕默德讓人秘密地運來無數圓木頭,讓工匠們将其制成滑橇,然後再把戰船從海裡拖上來,安放在這些滑橇上,就像放在活動的幹船塢
與此同時,幾千名土方工人也開始工作,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