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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千年帝國的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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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的需要,把佩拉地區[51]那個山丘上的羊腸小道從上坡到下坡一律弄得盡可能平整。

    不過,為了在敵人面前掩飾突然結集的這麼多的工匠,蘇丹命令部隊晝夜不停地從加拉塔城背後向着君士坦丁堡方向連續發射臼炮,炮擊本身毫無意義,唯一的意義就是要轉移敵人的注意力,以掩蓋自己的船隻越過山地和峽谷,從一處水域進入到另一處水域。

    當拜占庭城裡的敵人正在四處奔忙,并且以為進攻隻會來自陸路的時候,無數塗滿了油脂的圓木頭開始滾動,如同一個無比巨大的滾軸,而被安置在滑橇上的船隻,由無數成對的水牛拖着,在水兵們的協助下,一艘接着一艘地越過了那座山。

    夜幕剛剛降臨,這一壯觀的遷移就開始了。

    世間一切偉大壯舉均完成于靜默之間,世間一切明智之舉必定經過深思熟慮,于是,這奇迹中的奇迹就這樣成功了:整支艦隊全部越過了山嶺。

     在一切偉大的軍事行動中,決定性的關鍵始終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在這方面,穆罕默德那獨特的天才得到了充分展現。

    沒有人能夠猜出他的預謀——這位天才的陰謀家有一次在談到自己時曾這樣說過:“哪怕是我的一根胡須知道了我的想法,我也會把它連根拔掉。

    ”——正當大炮大事聲張地向着拜占庭的城牆轟擊之時,他的命令在最周密的安排下付諸實施了。

    在4月22日那天夜裡,七十艘戰船越過山崗和峽谷,穿過種植葡萄的山丘、田野和樹林,從一處海域運到了另一處海域。

    第二天早晨,拜占庭的市民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一支挂着三角旗、載着水兵的敵人艦隊似乎借助了神鬼的力量,竟然在他們誤以為無法接近的海灣中心航行。

    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當他們揉着眼睛,搞不清楚這樣的奇迹從何而來時,在他們迄今以海港為屏障的這一面城牆底下,已經是軍号四起、銅钹亂響、戰鼓齊鳴了。

    除了加拉塔那一片狹窄的中立地帶以外,基督徒艦隊得以藏身的整個金角灣已經因為這一天才的謀劃而落入了蘇丹和他的軍隊手中。

    現在,他可以站在浮橋上,指揮部隊毫無阻礙地向着拜占庭城牆較為薄弱的這一面發起攻擊了:拜占庭的軟肋受到了直接的威脅,本來就人手稀少的防線被再次攤薄。

    扼在犧牲者咽喉上的鐵拳已經愈來愈緊。

     歐洲,救救我! 被包圍者終于不再自欺欺人。

    他們知道:即便把人全部集結在已經有了缺口的這一翼,在這千孔百瘡的城牆後面,八千人馬要抵擋住十五萬人大軍,是堅持不了多久的,除非救援力量能夠最快趕到。

    不過,威尼斯的執政團[52]不是極其鄭重地承諾過派來戰船嗎?如果西方世界最華麗的教堂——聖索非亞大教堂有變成異教徒的清真寺的危險,教皇會無動于衷嗎?難道困于内部紛争、被層出不窮的無謂猜忌弄得四分五裂的歐洲還始終不明白西方文化所面臨的危險嗎?被困的人們隻能這樣安慰着自己說:也許一支增援艦隊早已準備就緒,隻是由于沒有認識到形勢的危急而遲遲不願出航,如果能夠讓他們認識到,這種緻命性的拖延将負多麼巨大的責任的話,事情應該就可以解決。

     然而,怎樣去通知威尼斯艦隊呢?馬爾馬拉海上布滿了土耳其的船隻,倘若整個艦隊一齊突圍,那就意味着要冒徹底毀滅的危險,況且這也會使城防方面減少數百名兵力,而對于守城而言,每一個人都是很有價值的。

    于是人們決定孤注一擲,隻派出一艘載有微少人員的小船。

    完成這一英雄壯舉的是十二名男子——如果曆史公正的話,那麼他們的名字應該像“阿耳戈”船上的英雄們[53]一樣為人所傳頌,可惜我們不知道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名字。

    在這艘雙桅小帆船上挂起了一面敵人的旗幟。

    為了不引起注意,十二名男子一身土耳其式的打扮,戴着穆斯林的纏頭或者土耳其毯帽。

    5月3日的午夜,封鎖海面的鐵鍊悄無聲息地松開了,這艘勇敢的小船在黑夜的掩護下劃了出去,盡量不發出劃槳的聲音。

    然後,奇迹發生了:這艘輕巧的小船穿過達達尼爾海峽,駛進了愛琴海,竟沒有被人認出來。

    非凡的勇敢總是能夠成功地麻痹對方。

    穆罕默德什麼都考慮到了,隻是沒有想到這樣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艘孤零零的小船,竟然載着十二名勇士,敢于穿過他的龐大艦隊,進行一次阿耳戈英雄式的航行。

     但是,令人悲傷絕望的是,在愛琴海上看不到一艘威尼斯帆船的影子。

    根本沒有任何艦隊整裝待發。

    無論威尼斯,還是教皇,他們都早已将拜占庭遺忘,他們全部熱衷于雞毛蒜皮的教會政治,而忽視了榮譽與誓言。

    曆史上,這種悲劇性的時刻總是一再出現,正當亟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共同保衛歐洲文明的時候,各路諸侯與國家卻放不下他們之間的小小紛争,哪怕是片刻擱置都不行。

    熱那亞認為遏制威尼斯,比與威尼斯聯合幾個小時抵禦共同的敵人更重要;反之,威尼斯對熱那亞也是這種态度。

    海面上空空蕩蕩。

    這些勇敢的人坐在核桃殼似的小船裡,絕望地從一個島嶼劃向另一個島嶼。

    但到處都是敵人占領的港口,沒有一艘友軍的船隻還敢在這片戰區内航行。

     現在該怎麼辦?十二人當中有幾個已經情有可原地失去了勇氣。

    他們覺得重返君士坦丁堡,再重複一次那危險的路程,又有什麼意義呢?因為他們無法給人們帶去任何希望。

    說不定那座城市已經陷落;不管怎樣,如果他們再回去,等待他們的不是被俘,就是死亡。

    但是——這些無名英雄中的大多數人始終豪情滿懷!——他們還是決定回去。

    既然有一項使命托付給了他們,他們就必須把它完成。

    把他們派出來是為了探聽消息,他們現在就必須把消息帶回家,哪怕這消息是最令人絕望的消息。

    于是,這一葉扁舟重新單槍匹馬,奮不顧身地再次穿過達達尼爾海峽和馬爾馬拉海,穿過敵人的龐大艦隊。

    5月23日,也就是他們出發之後的第二十天,君士坦丁堡的人們早就以為這艘小船已經失蹤,再也沒有人想到它會送來消息或者返回,可是就在這一天,幾個哨兵突然從城牆上揮動起小旗,因為一艘小船正飛快地劃着槳,向着金角灣駛來。

    由于被困一方發出了雷鳴般的歡呼,土耳其人才終于警覺起來,他們驚奇地發現,這艘挂着土耳其旗幟、肆無忌憚地駛過他們海域的雙桅帆船原來是一艘敵人的船。

    于是,他們駕着無數小艇從四面八方向雙桅小船沖去,想在它即将進入安全港口之前将其擒獲。

    小船的歸來,霎時讓整個拜占庭充滿了得救的希望,以為歐洲一直還記着這座城市,而上次駛來的那幾艘船僅僅是先遣。

    數千人因此放聲歡呼。

    然而到了晚上,真正的壞消息已四處傳開——基督教世界已将拜占庭抛在腦後。

    被困在裡面的人們是孤立無援的,如果他們不自己拯救自己,等待他們的就是毀滅。

     總攻前夜 戰鬥幾乎每天都在進行,已經持續了将近六個星期,蘇丹變得不耐煩了。

    他的大炮已經毀壞了城牆上的很多地方,但是,他所指揮的一切攻擊,到目前為止都被頑強地擊退了。

    對一個統帥來說,現在隻剩下兩種可能:不是放棄包圍,就是在經過無數次小規模襲擊之後,發起一次大規模的決定性的總攻。

    穆罕默德把他手下的帕夏們召集起來舉行作戰會議,然後他用熱切的意志戰勝了一切顧慮。

    這次決定性的大總攻被定在了5月29日,蘇丹以他一貫的果斷作風進行着戰前的準備工作。

    他下令舉行一次節日慶典,十五萬人的部隊,從最高統帥到普通士兵,全都必須完成伊斯蘭教規定的一切節慶禮儀——七種洗身[54]、白天舉行三次隆重的大規模禮拜[55]。

    所有現存的火藥和石彈都已運來用于炮火強攻,以便為攻城鋪平道路。

    各個部隊都被分配了攻擊任務。

    穆罕默德從清晨忙到深夜,片刻不歇。

    他騎着馬,沿着從黃金角到馬爾馬拉海的廣大陣地,從一個營帳走到另一個營帳,到處親自給指揮員鼓氣和激勵士兵。

    不過,作為一個通曉别人心理的人,他知道怎樣才能最有效地煽動起十五萬人的高昂鬥志。

    他許下了一項可怕的諾言,後來他也完全履行了這項諾言,這既給他帶來了榮譽,也給他帶來了恥辱。

    他的傳令官敲着鼓、吹着号,四處去宣讀這一諾言:“穆罕默德以真主的名義,以安拉的使者穆罕默德的名義和四千名先知[56]的名義發誓,他還用他的父親穆拉德蘇丹的靈魂,用他自己孩子的頭顱和他的彎刀保證,在攻陷拜占庭以後,他允許他的部隊盡情劫掠三天,不受任何限制。

    城牆之内的所有一切:家什器具和财物,飾物和珠寶,錢币和金銀,男人、女人、孩子都屬于取勝的士兵們,而他本人則放棄所有這些東西,他隻求得到征服東羅馬帝國這座最後堡壘的榮譽。

    ” 士兵們用瘋狂的歡呼聲接受了這樣一個狂暴任性的谕令。

    那雷鳴般的歡呼聲,還有數千人高呼“Allah-il-Allah”[57]的祈禱聲,就如同一陣風暴向驚恐不安的城市卷去。

    “Jagma,Jagma”[58],這個詞已經成了戰場上的口号,它随着戰鼓回蕩,随着銅钹和軍号齊鳴。

    到了夜裡,軍營裡一片節日的燈海。

    被困者膽戰心驚地從自己的城牆上看着平原和山丘上點燃起無數的燈光和火把,敵人吹着笛子,敲着戰鼓和手鼓,在取得勝利以前就大肆慶祝勝利;那場面恰似異教徒祭司在獻上犧牲之前舉行的那種極其嘈雜的儀式。

    但是到了午夜時分,所有的燈火又都按照穆罕默德的命令突然一下子全部熄滅,幾千人的熱烈聲響戛然而止。

    然而,這種突如其來的沉默與令人不安的黑暗,帶着決然的威脅,對于那些心神不定、側耳谛聽的人來說,要遠比那喧嚣燈火中的瘋狂歡呼來得更為可怖。

     聖索非亞教堂裡的最後一次彌撒 無需探子和倒戈投誠者,被困在城裡的人們就很清楚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他們知道,穆罕默德已經下達了總攻的命令,那種肩負巨大義務并且面臨巨大危險的不祥預感,就像暴風雨前的烏雲壓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這些平時四分五裂、陷于宗教紛争的居民,在這最後幾個小時裡聚在了一起——總是等到大難臨頭之際,世間才會出現空前的團結場面。

    東羅馬的巴塞勒斯[59]也下令舉行了一場激動人心的儀式,為的是讓每個人都清楚地記住他們要去奮力捍衛的東西:基督的信仰、偉大的曆史、共同的文化。

    根據他的命令,全城的人——無論東正教徒,還是天主教徒;無論是僧侶,還是普通教徒;無論是垂髫孩童,還是白發老者,他們全都集合在一起,舉行一次空前絕後的宗教大遊行。

    誰也不許待在家裡,當然,誰也不願留在家裡,從豪奢的富翁到赤貧的窮人,都虔誠地排着隊,唱着“KyrieEleison”[60]的祈禱歌,進入莊嚴的行列之中;隊伍先穿過内城,然後經過外面的城牆。

    從教堂裡取出來的聖像和聖人的遺物被舉在了隊伍的最前面。

    凡是遇到城牆有缺口的地方,就貼上一張聖像,人們相信它比世間的所有武器都更能抵抗異教徒的攻擊。

    與此同時,君士坦丁皇帝把元老院、貴族以及指揮官們召集到自己身邊,向他們做了最後一次講話,以激勵他們的士氣。

    雖然他不能像穆罕默德那樣向他們許諾無數的戰利品,但他卻向他們描述了,如果他們擊退了這最後一次決定性的進攻的話,他們将為全體基督徒和整個西方世界赢得何等的榮耀;而如果他們屈從于那些殺人放火的強盜,他們又将面臨怎樣的危險。

    穆罕默德和君士坦丁,兩個人都知道:這一天将決定今後幾百年的曆史。

     接着,最後一幕開始了,那是歐洲曆史上最感人的場景之一,那是滅亡之前必然出現的令人難忘的迷狂。

    瀕臨死亡的人們都聚集在當時世界上最為富麗堂皇的總教堂——聖索非亞教堂裡,自從基督教東西兩個教派重修舊好以來,兩個教派的信徒其實都很少來到這裡。

    全體宮廷臣僚、貴族、希臘以及羅馬教會的教士們、熱那亞和威尼斯的士兵與水手,所有人都一律頂盔披甲、佩帶武器,齊集在皇帝的四周:跪在他們身後的是成千上萬個畢恭畢敬的黑影——那是飽受恐懼和憂慮煎熬的老百姓,他們低着頭,口中念念有詞。

    蠟燭艱難地與那低垂的拱頂所形成的黑暗抗争着,照着這群齊跪在地上禱告的人,幾千人猶如一體。

    那是拜占庭的靈魂在這裡向上帝祈禱。

    這時,牧首莊嚴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音,呼喚着上帝,唱詩班則同他唱和。

    西方世界裡神聖且永恒的聲音——音樂,在大廳裡再次響起。

    接着,人們以皇帝為首,魚貫走到祭台前,去領受信仰帶來的安慰,持續不斷的祈禱聲猶如澎湃的波濤在巨大的廳堂裡回蕩,在高高的穹頂上盤旋。

    東羅馬帝國的最後一次彌撒,它的安魂彌撒開始了。

    因為在查士丁尼大帝建造的這座總教堂裡,這是最後一次有基督信仰的存在了。

     在這樣激動人心的儀式之後,皇帝再一次匆匆地返回皇宮,請自己的所有臣仆原諒他以往對待他們的不周之處。

    然後他躍身上馬,正如他那位偉大的對手——穆罕默德此時正在做的那樣,沿着城牆從這一端走到另一端,去激勵士兵。

    已經是深夜了,沒有人說話,也聽不到武器的撞擊聲。

    但是圍牆之内的幾千人心情激蕩,他們正在等待着白晝,等待着死亡。

     被遺忘的邊門——凱爾卡門 淩晨一點,蘇丹發出了進攻的信号。

    巨大的帥旗迎風一展,十幾萬人齊聲高喊“安拉,安拉是真主”,他們拿着武器、雲梯、繩索、撓鈎向城牆沖去,戰鼓陣陣,軍号勁吹,大鼓、銅钹、笛子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殺聲震耳,炮聲如雷,彙成一場絕無僅有的大風暴。

    那些未經訓練的巴什波祖克[61]率先被無情地送到城牆之上——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半裸的軀體,在蘇丹的進攻計劃中隻是起到一個緩沖器的作用,目的是要在主力部隊發起決定性的沖鋒以前削弱敵人,使其疲憊不堪。

    這些被驅趕的替死鬼帶着數百架雲梯在黑暗中向前奔跑,向城垛和雉堞上攀登,被擊落,然後再沖上去,又被打退,接二連三,周而複始,因為他們沒有退路:他們不過是些毫無價值的人形炮灰,精銳的主力部隊就站在他們的背後,不斷地把這些替死鬼驅向幾乎是必死的境地。

    守軍暫時還占據優勢,即便矢箭和石塊如雨點般落下,也根本無法給身披鎖子甲的他們造成傷害。

    但他們面臨的真正危險其實是疲勞——而穆罕默德也正确地估算到了這一點。

    城牆上的守軍全身穿着沉重的甲胄,不停地迎戰一批又一批勢如潮湧的輕裝部隊,他們一會兒在這裡戰鬥,一會兒又不得不跳到另一處去戰鬥,就在這種被動的防禦中,他們的大部分精力被消耗殆盡了。

    而現在,雙方激戰了兩個小時之後,天色開始破曉,由安納托利亞人[62]組成的第二梯隊發起了攻擊,戰鬥也愈加危險。

    因為這些安納托利亞人都是紀律嚴明的戰士,他們訓練有素,并且同樣穿着鎖子甲。

    此外,他們在人數上占着絕對優勢,事先也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相比之下,守城的軍隊卻不得不在多個地點之間來回抵禦敵人的進攻。

    不過,進攻者所到之處還是不斷地被擊退下來。

    于是蘇丹不得不動用自己最後的儲備——耶尼切裡軍團[63],他們是奧斯曼帝國的主力部隊和精英近衛軍。

    他親自率領這一萬兩千名精選的年輕士兵,他們是當時歐洲公認的最優秀的戰士,齊聲呐喊向着精疲力竭的敵人沖去。

    現在真正到了千鈞一發的時刻,城裡所有的鐘都已敲響,号召最後那些尚能一戰的人都到城牆上來,水手們也被從船上召集而來,因為真正決定性的戰鬥已經開始。

    就在這時,不幸的事情出現了,東羅馬軍中英勇的熱那亞人領袖孔多蒂熱·朱斯蒂尼亞尼(CondottiereGiustiniani)被流石擊中而身負重傷,被擡到船上去了,他的倒下,使守衛者的力量一時發生了動搖。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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