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簡樸的作品朗朗上口,适宜演唱。
于是軍樂隊将它演練成熟,在公共廣場上進行演奏和大合唱。
現在,宣戰和出征不也是一個用音樂來表現莊嚴場面的極好機緣嗎?因此,迪特裡希市長很随便地問了問這位魯熱上尉(他擅自給自己加了一個貴族姓名的标志“德”
為了讓市長——這位高官和好友高興,他說他願意從命。
是的,他願意試試。
“好極了!魯熱。
”坐在對面的一位将軍一邊向他敬酒,一邊對他說,寫完之後立刻把戰歌送到戰場上交給他,萊茵軍
正說着話,又有一個人開始誇誇其談起來,接着又是敬酒,又是喧鬧,又是歡飲。
于是,兩人之間的這次偶然短談被周遭熱烈場面的巨浪所淹沒。
酒宴變得愈來愈令人銷魂、愈來愈喧嘩熱鬧、愈來愈激動瘋狂。
當賓客離開市長邸宅時,早已是後半夜了。
午夜過去好久了,也就是說,由于宣戰而使斯特拉斯堡無比振奮的一天——4月25日業已結束,4月26日已經開始。
黑夜籠罩着千家萬戶,但這種夜闌人靜僅僅是假象,因為全城依然處在熱烈的活動之中。
兵營裡的士兵正在為出征做準備;一些謹小慎微的人或許已經從緊閉的店鋪後面悄悄溜走。
街道上一隊隊的步兵正在行進,其間夾雜着通信騎兵那橐橐的馬蹄聲,然後又是沉重炮車的铿锵聲,單調的口令聲不時從這個崗哨傳到那個崗哨。
敵人太近了,太不安全了,全城的人都激動得無法在這決定性的時刻入睡。
魯熱也不例外,他此刻正在中央大道126号那幢寓所
他也覺得特别興奮,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諾言,要盡快為萊茵軍寫出一支戰歌,寫出一首進行曲。
他在自己狹窄的房間裡踏着重步,不安地踱來踱去。
怎樣開頭呢?各種号召書、演講和祝酒詞中所有那些鼓舞人心的言辭還雜亂無章地在腦海裡翻滾。
“公民們,武裝起來!前進,自由的孩子們!……消滅專制……舉起戰旗!……”不過,與此同時,他還想起了以前聽到過的一些話,想起了為自己的兒子而憂慮的婦女們的聲音,想起了農民們的擔心——他們害怕,法國的田野可能會被外國的步兵踐踏,血流滿地。
他幾乎是半下意識地寫下了頭兩行的歌詞,這兩行無非是那些呼喊的反響、回聲和重複。
前進,前進,祖國的兒郎們, 那光榮的時刻已來臨! 随後他停下來。
他愣住了,寫得正合适。
開頭相當不錯。
隻是現在要馬上找到相應的節奏,找到适合這兩行歌詞的旋律,于是他從櫥櫃裡拿下自己的小提琴,試了試。
妙極了。
頭幾拍的節奏很快就和歌詞的旋律完全相配。
他急忙繼續寫下去,他感到全身仿佛湧出一股力量,拽着他向前,所有的一切:此時此刻自己心中的各種感情;他在街道上、宴會上聽到的各種話語;對暴君的仇恨;對鄉土的憂慮;對勝利的信心;對自由的熱愛——頓時都彙集到了一起。
魯熱根本用不着創作,用不着虛構,他隻須把今天所有衆口皆傳的話語押上韻,配上旋律和富有魅力的節奏,就成了,這就已經把全體國民那種最内在的感受表達出來了,說出來了,也唱出來了。
而且,他也無須作曲,因為街上的節奏、時間的節奏,這種在士兵的行軍步伐中、在軍号的高奏中、在炮車的辚辚聲中所表現出來的鬥志昂揚的節奏已穿過緊閉的百葉窗,傳入他的耳中——也許他自己并沒有意識到,他也沒有親自用靈敏的耳朵去聽。
不過,在這一天夜裡,蘊藏在他那平凡的軀殼裡的對于時間的靈感卻聽到了這種節奏。
因此,旋律愈來愈順從于那強有力的歡呼節拍——全國人民的脈搏。
魯熱愈來愈迅速地寫下他的歌詞和樂譜,好像在筆錄某個陌生人的口授似的——在他一個市民的狹隘心靈中,從未有過如此的激情。
這不是一種屬于他自己的亢奮和熱情,而是一種神奇的魔力在這一瞬間聚集起來,迸發而出,把這個可憐的業餘作曲家拽到離他自己相距千百倍遠的地方,把他像一枚火箭似的——閃耀着極為短暫的光芒與火焰——射向群星。
一夜之間使這位魯熱·德·利爾上尉跻身不朽者的行列。
從街頭、報刊上吸收來的最初呼聲構成了他那創造性的歌詞,并且升華為一段永存的詩節,就像這首歌千古流傳的曲調一樣。
對于神聖祖國的熱愛, 指引我們向敵人複仇! 自由,親愛的自由, 我們要堅決把它捍衛! 接着他寫了第五詩節,一直到最後一節,都是在同樣的激情驅使下一氣呵成的。
歌詞和旋律結合得十分完美——這首不朽的歌曲終于在破曉前完成了。
魯熱熄滅燈光,躺到自己床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剛才如此頭腦清醒、靈感勃發,現在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覺得疲倦不堪、渾身軟癱,他像死一般地沉睡了。
事實也确實如此,那種詩人和創造者的天才在他心中重又泯滅了。
不過,在桌子上卻放着那件已完成的、脫離了這個正在沉睡的人的作品。
它正像奇迹一般飄然而來,降臨到他身上。
這首歌,連詞帶曲幾乎是同時産生的,創作之迅速、詞曲結合之完美,在各族人民的曆史上都無法找出第二首能與之媲美。
大教堂的鐘聲像平時一樣,宣告了新的一天的清晨來臨。
小規模的戰鬥接觸已經開始。
萊茵河上的陣風不時把槍擊聲飄過來。
魯熱醒了,但睡意未盡,他努力坐起身來。
他迷迷糊糊覺得好像曾發生過什麼事,發生過某件與他有關的事,但隻是依稀的記憶。
随後他突然發現了桌子上那張墨迹尚新的紙。
詩句?我什麼時候寫過詩句?歌曲?我親筆寫的歌曲?我什麼時候為這首歌作過曲?哦——對啦!這不就是我的朋友迪特裡希昨天要我寫的那首萊茵軍進行曲嘛!魯熱一邊看着自己寫的歌詞,一邊輕輕地哼着曲調,不過他也像一個作者那樣,對自己剛創作的作品總覺得不完全滿意。
幸好隔壁住着自己團裡的一位戰友,于是他把這首歌曲拿給他看,唱給他聽。
看來,那位戰友是滿意的,隻是建議做一些小小的修改。
魯熱從這最初的贊許中得到了一定的信心。
他懷着一個作者常有的那種焦急心情和對自己能如此迅速實現諾言的自豪感,立刻趕到市長迪特裡希家中。
市長正在清晨的花園裡散步,正在思考一篇新演講的腹稿。
你說什麼,魯熱?已經寫完了?好吧,那就讓我們立刻來演唱一遍。
兩人從花園走進客廳。
迪特裡希坐在鋼琴旁伴奏,魯熱唱着歌詞。
市長夫人被這早晨的意外音樂聲吸引到房間裡來了,她答應把這首新歌謄抄幾份。
作為一個受過專門訓練的音樂家,她還答應為這首歌曲譜寫伴奏曲,以便能在今晚家裡舉行的社交集會上,和其他的歌曲一起演唱給家中的朋友們聽。
為自己甜美的男高音而自豪的迪特裡希市長現在開始仔細地琢磨起這首歌來。
4月26日晚上,在市長的客廳裡,為那些經過特地挑選的上流社會人士首次演唱了這首歌——而這首歌卻是在這一天的淩晨剛剛作詞和譜曲完畢的。
聽衆們都友好地鼓了掌,好像這是對在座的作者表示禮貌的祝賀所必不可少的。
不過,坐在布羅伊廣場旁的布羅伊飯店裡的客人們顯然沒有絲毫的預感:一首不朽的歌曲借着它的無形翅膀已飛降到他們所生活的世界。
同代人往往很難一眼就看出一個人的偉大或一部作品的偉大,甚至連市長夫人也并未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凡時刻。
這一點可以從她給自己兄弟的一封信中得到佐證。
她在信中竟把一件奇迹輕描淡寫地說成是一件社交界發生的事。
她在信中說:“你知道,我們在家裡招待了許多人,總要想出些主意來換換消遣的花樣,所以我丈夫想出了一個主意:讓人給一首即興歌詞譜曲,工程部隊的魯熱·德·利爾上尉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詩人兼作曲家,他很快就作出了一首軍歌的音樂,而我的丈夫又是一位優秀的男高音,他即刻就演唱了這首歌。
這首歌很有魅力,富有特色,唱得也相當好,生動活潑。
我也盡了我的一份力量,發揮了我撰寫協奏曲的才能,為鋼琴和其他樂器的演奏寫了總譜,忙得不亦樂乎。
這首歌已經在我們這裡演奏過了,社交界認為相當不錯。
” “社交界認為相當不錯”——這句話在我們今天看來,是相當冷淡的,這僅僅是表示一種好的印象和一種不痛不癢的贊許罷了。
不過在當時卻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為《馬賽曲》在第一次演出時不可能真正顯示出它的力量。
《馬賽曲》不是一支為甜潤的男高音而創作的演唱歌曲,它也不适合在小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