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他聞名于世的,僅僅是他的不幸和厄運。
他從戎二十年,參加過從西班牙到俄國、從尼德蘭到意大利的各種戰役。
他是緩慢地、一級一級地升到元帥的軍銜。
不能說他沒有成績,但卻無特殊的貢獻。
是奧地利人的子彈、埃及的烈日、阿拉伯人的匕首、俄國的嚴寒,使他的前任相繼喪命(德賽
他不是青雲直上,年紀輕輕可以獲得最高的軍銜,而是經過了二十年戰争的煎熬。
拿破侖大概也知道,格魯希既不是氣吞山河的英雄,也不是運籌帷幄的謀士,他隻不過是一個老實可靠、循規蹈矩的人。
但是他自己的元帥,一半已在黃泉之下,而其餘幾位已對這種沒完沒了的風餐露宿的戎馬生活十分厭倦,正怏怏不樂地待在自己的莊園裡呢。
所以,拿破侖是出于無奈才對這個中庸的男子委以重任的。
6月17日,林尼一役勝利後的第一天,也是滑鐵盧戰役的前一天,上午十一時,拿破侖第一次把獨立指揮權交給格魯希元帥。
就在這一天,在這短暫的瞬間,唯唯諾諾的格魯希得以跳出一味服從的軍人習氣,自己走進世界曆史的行列。
這不過是短暫的一瞬間,然而又是怎樣的一瞬間啊!拿破侖的命令是清楚的:當他自己向英軍進攻時,格魯希務必率領交給他的三分之一兵力去追擊普魯士軍。
這似乎是一項簡單的任務,因為它既不曲折也不複雜,然而即便是一柄劍,也是兩邊雙刃的!因為在向格魯希交代追擊任務的同時,還交代清楚:他必須始終和主力部隊保持聯系。
格魯希元帥躊躇地接受了這項命令。
他不習慣獨立行事。
隻是當他看到皇帝的天才目光,他才感到心裡踏實,不假思索地應承了下來。
此外,他好像從自己手下将軍們的背後感覺出他們的不滿。
當然,也許還有命運的翅膀在暗中撥弄他呢。
總之,使他放心的是,大本營就在附近。
隻需三小時的急行軍,他的部隊便可和皇帝的部隊會合。
格魯希的部隊在瓢潑大雨中出發。
士兵們在軟滑的泥濘地上緩慢地向普軍運動。
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們是朝着布呂歇爾部隊所在地的方向前進。
卡由
拿破侖的師團步履艱難地在黑暗中前進,個個渾身濕透。
每個人的靴底上至少有兩磅爛泥。
沒有任何蔽身之處,沒有人家,沒有房屋。
連麥稈稻草也都是水淋淋的,無法在上面躺一下。
于是隻好讓十個或十二個士兵互相背靠背地坐在地上,直着身子在滂沱大雨中睡覺。
皇帝自己也沒有休息。
他心焦如焚,坐卧不安,因為在這什麼也看不見的天氣中,無法進行偵察。
偵察兵的報告都含混不清。
況且,他還不知道威靈頓是否會迎戰,從格魯希那裡又沒有任何關于普軍的消息傳來。
夜裡一點鐘,拿破侖不顧簌簌的驟雨,一直走到英軍炮火射程之内的陣地前沿。
霧氣蒙蒙中,隐現出英軍陣地上的稀薄燈光。
拿破侖一邊走着一邊考慮進攻方案。
拂曉,他才回到卡由的小木屋裡,這就是他極其簡陋的統帥部。
他在這裡看到了格魯希送來的第一批報告。
報告中關于普軍撤退去向的消息含含糊糊,盡是一些故意寬慰人的承諾:正在繼續追擊普軍。
雨漸漸地停了,皇帝在房間裡焦慮地走來走去,不時凝望着黃色的地平線,看看遠處的一切是否最終能顯現清楚,從而好使自己下決心。
清晨五點鐘,雨全停了,妨礙下決心的胸中迷霧似乎也消散了,皇帝終于下達了如下的命令:全軍務必在上午9點做好總攻準備。
傳令兵向四面八方奔去,不久就響起了集合的鼓聲。
這時,皇帝才在自己的行軍床上躺下,他要睡兩個小時。
滑鐵盧
下了三天的雨,地上又濕又軟,行路困難,妨礙了炮兵的轉移。
太陽剛剛漸漸地從陰雲中露出來,照耀着大地,空中刮着大風。
今天的太陽可不像當年奧斯特裡茨
今天的太陽隻散射出淡黃色的微光,顯得陰郁無力。
這是北方的陽光。
部隊終于準備就緒,處于待命狀态。
戰役打響以前,拿破侖又一次騎着自己的白色牝馬,沿着前線,從頭至尾檢閱一番。
戰旗狂舞,騎兵們英武地揮動戰刀,步兵們用刺刀尖挑起自己的熊皮軍帽,向皇帝緻意。
所有的戰鼓狂熱地敲響,所有的軍号都對着自己的統帥快樂地吹出清亮的号音。
但是,蓋過這一切響徹四方的聲音的,卻是雷鳴般的歡呼聲,它從各個師團滾滾而來。
這是從七萬名士兵的喉嚨裡迸發出來的、低沉而又洪亮的歡呼聲:“皇帝萬歲!”(Vivel’Empereur!) 二十年來,拿破侖進行過無數次檢閱,但從未有像這最後一次檢閱這樣壯觀和熱烈。
歡呼聲剛一消失,上午11點——比預定時間晚了兩小時,而這恰恰是緻命的兩小時!——炮手們接到命令,用榴彈炮轟擊山頭上的身穿紅衣的英國士兵。
接着,内伊——這位“勇士中的勇士”,率領步兵發起沖鋒。
決定拿破侖命運的時刻開始了。
關于這次戰役,曾經有過無數描述。
但人們似乎從未厭倦閱讀關于它的各種各樣激動人心的記載。
要麼是司各特
這次戰役,無論是從遠看,還是從近看,無論是從統帥的山頭上看,還是從盔甲騎兵的馬鞍上看,它都是偉大的,具有多方面的意義。
它是一部扣人心弦的、富于戲劇性的藝術傑作:一會兒陷入畏懼,一會兒又充滿希望,兩者不停地變換着位置,最後,這種變換突然成了一場滅頂之災。
這次戰役是真正的悲劇典型,因為歐洲的命運全系在拿破侖這一個人的命運上,拿破侖的存在,猶如節日迷人的焰火,它像爆竹一樣,在倏然墜地、永遠熄滅之前,又再次沖上雲霄。
從上午11點至下午1點,法軍師團向高地進攻,一度占領了村莊和陣地,但又被擊退下來,繼而又發起進攻。
在空曠、泥濘的山坡上已經覆蓋了一萬具屍體。
可是除了大量消耗以外,什麼目的都沒有達到。
雙方的軍隊都已疲憊不堪,雙方的統帥都焦慮不安。
雙方都知道,誰先得到增援,誰就是勝利者。
威靈頓等待着布呂歇爾;拿破侖盼望着格魯希。
拿破侖心情焦灼,不時端起望遠鏡,接二連三地派傳令兵到格魯希那裡去;一旦他的這位元帥及時趕到,那麼奧斯特裡茨的太陽将會重新在法蘭西上空照耀。
格魯希的錯誤 但是,格魯希并未意識到拿破侖的命運掌握在他手中,他隻是遵照命令于6月17日晚間出發,按預計方向去追擊普魯士軍。
雨已經停止。
那些昨天才第一次嘗到火藥味的年輕士兵,在無憂無慮地、慢騰騰地行走着,好像是在一個和平的國度裡,因為敵人始終沒有出現,被擊潰的普軍撤退的蹤迹也始終沒有找到。
正當格魯希元帥在一戶農民家裡急急忙忙吃早餐時,他腳底下的地面突然微微震動起來。
所有的人都悉心細聽。
從遠處一再傳來沉悶的、漸漸消失的聲音:這是大炮的聲音,是遠處炮兵正在開炮的聲音,不過并不太遠,至多隻有三小時的路程。
幾個軍官用類似印第安人的姿勢伏在地上,試圖進一步聽清方向。
從遠處傳來的沉悶回聲依然不停地隆隆滾來。
這是聖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