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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演講台上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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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自豪。

    而就當這個孤獨的理性主義者在論壇上勸告大家要為國家奉獻的時候,在他的背後,軍團肆無忌憚的當權者已經締結了羅馬曆史上最可恥的協定。

     就是同一個屋大維——西塞羅曾贊其為羅馬共和政體的守護者,就是同一個雷必達——因其對羅馬民衆的奉獻,西塞羅曾要求為他鑄造一尊大理石雕像。

    為了消滅安東尼這個篡權者,這兩個人曾長年征戰在外,而現在,他們卻更願意做一筆私人交易。

    這三個人,不管是屋大維,還是安東尼,抑或是雷必達,沒有一個人足夠強大,能單憑自己的力量侵占羅馬,将其搜羅為自己的戰利品。

    于是,這三個死敵達成了一緻意見,私下瓜分恺撒的遺産;就這樣,羅馬在一夜之間,原本一個恺撒的位置上出現了三個小恺撒。

     這是具有世界曆史意義的時刻,因為這三個将領拒絕聽從元老院的意見,完全不顧羅馬民衆的法律,擅自聯合,組建起三巨頭政治聯盟,将橫跨歐亞非三大洲的幅員遼闊的羅馬國家作為廉價戰利品進行瓜分。

    在雷諾河和拉維諾河交彙的博洛尼亞[31]附近的一個小島上,建起了一座營帳,三巨頭将在這裡會晤。

    這三個偉大的戰争英雄中的任何一位當然都不會完全信任對方。

    在他們各自的公告中,都曾很多次将對方描述為說謊者、流氓無賴、篡權者、國家公敵、強盜、偷竊者等,以相互揭露各自厚顔無恥的嘴臉。

    但對那些權力欲極強的人來講,重要的隻有權力,而非思想;重要的隻有戰利品,而非尊嚴。

    做好嚴密的預防措施,這三巨頭一個接一個,慢慢移向約定好的位置;當這三個未來的世界統治者确信,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攜帶武器,蓄意謀殺自己新的同盟者時,他們才友好地朝各自笑了笑,一起走進了營帳,在這裡,未來的三巨頭政治同盟即将建立。

     在沒有任何人在場的情況下,安東尼、屋大維和雷必達在營帳裡一起待了三天。

    他們有三件事要做。

    關于第一點——應如何瓜分世界——他們很快達成了一緻意見。

    屋大維得到了阿非利加[32]和努米底亞[33],安東尼得到了高盧[34],雷必達得到了西班牙。

    而第二個問題也沒有給他們帶來多大困擾:怎樣才能籌措到錢,将欠了軍團和黨徒幾個月的軍饷發下去。

    按照之前常常效仿的方式,這個問題也快速得到了解決。

    他們隻需要将國内最富有人的财産搶過來,為了讓他們沒辦法大聲吵鬧投訴,同時把這些富人幹掉就行了。

    于是,這三個人就坐在他們的桌邊,悠閑地列了個黑名單(寫有違法者名單的公開告示),上面有意大利最富有的兩千個人的名字,其中有一百名元老院元老。

    每個人都把自己認識的人,還有跟自己有私人恩怨的敵人和對手列入了這個名單。

    在解決領土問題後,這三巨頭又用匆匆幾筆完全解決了經濟問題。

     現在,還剩第三點有待确定。

    為了維護統治的穩定,三個人中,如果有任何一個人想建立獨裁統治,都必須首先讓專制統治永久的敵人——獨立的人閉嘴,即那些根深蒂固的烏托邦空想的捍衛者:這種空想也就是精神上的自由。

    安東尼要求将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列為最終名單上的第一個名字。

    安東尼認識到了西塞羅的本質,并直接說出了他的名字。

    西塞羅比任何人都危險,因為他具有精神力量和獨立意志,必須鏟除他。

     屋大維感到十分吃驚,并加以拒絕。

    作為一個年輕人,尚未被陰險的政治所荼毒,尚未變得冷酷無情,他懷有顧忌,不敢以殺死這個意大利最有名的作家而開始自己的統治。

    西塞羅曾是他最忠誠的辯護人,曾在民衆和元老院面前贊譽過他;就在幾個月前,屋大維還曾謙虛地向西塞羅尋求過幫助和建議,并将這位老人尊為他“真正的父親”。

    屋大維感到十分羞愧,并堅持自己的反對意見。

    出于一種維護自己尊嚴的真正的本能,他不願意将這位最尊貴的拉丁語言大師交給那些卑鄙的、被金錢收買的劊子手,死在他們的刀劍之下。

    但是安東尼也在固執地堅持,他知道,精神和暴力永遠不相容,對于專制統治而言,沒有誰比這名語言大師更危險。

    關于西塞羅的争論持續了三天。

    最終,屋大維屈服了,就這樣,西塞羅的名字使得這份文件成了也許是羅馬曆史上最可恥的文件。

    有了這份黑名單,共和國的死刑判決才真正開始生效。

     當西塞羅得知早先為死敵的三個人竟然結成了同盟,他就已明白,自己已經輸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在那個不顧一切謀取私利的人身上——那個後來卻被莎士比亞毫無道理地尊崇為具有高貴精神的人,那個懷有貪婪、虛榮、殘暴和毫無廉恥之心的卑鄙本能的人,那個他曾用激烈言辭公開譴責的人——暴君安東尼身上,不可能會得到恺撒那樣的寬宏大量的。

    目前,能夠拯救他的唯一合乎邏輯的做法,就是快速逃離。

    西塞羅必須逃到希臘去,投奔布魯圖斯、卡西烏斯、小加圖[35],逃向追求自由的共和分子最後的大本營;在那裡,他至少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躲避已經被派出來行動的刺殺者。

    實際上,這個被列為非法者的人似乎已經下了兩次、三次決心要逃離。

    他也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他通知了自己的朋友,登上了船,動身啟程。

    但是,西塞羅總是在最後一刻中斷自己的行程;一個人,一旦體會過流亡的凄涼,即使是在危險之中,也能深切感受到家鄉故土的溫馨,以及處于永遠逃離中的生活的羞恥感。

    這樣一種在理性另一面的神秘意志,或者說是一種對理性的反抗,迫使西塞羅直面他所期待的命運。

    這個已經十分疲憊的人在其生命行将結束之前,隻需要再休息幾天,隻需要再靜靜思索一下,再寫幾封信,再讀幾本書——然後就讓那些注定要來的都來吧。

    在這最後的幾個月裡,西塞羅一會兒躲藏在這個莊園,一會兒又躲藏在另一個莊園,一旦危險來臨,總是要重新啟程,但他卻從未完全逃離。

    就像發燒的病人頭枕在枕頭上不時變換方向一樣,西塞羅也不時改變自己的半藏身處,他既沒有完全下定決心,直面自己的命運。

    也沒有完全下定決心,逃避自己的命運,他似乎無意地以這種随時準備死去的狀态實現自己的座右銘,也就是他曾在《論老年》中寫下的座右銘:一個年老之人,既不應該尋求死亡,也不應該推托死亡;不管死亡什麼時候到來,人們都應該順其自然地迎接它。

    對于堅忍不拔的人來說,不存在可恥的死亡。

     懷着這種想法,已經在前往西西裡島途中的西塞羅突然命令手下的人掉轉船頭,返回到充滿敵對氣氛的意大利,他在卡伊埃塔——也就是今天的加埃塔[36]登陸,在這裡,他有一套小的莊園。

    他感到非常疲憊,不僅僅是四肢和神經的疲憊,而且是對生活的疲憊,同時又對結束一切懷有一種神秘的向往和對塵世的不舍。

    他隻想再休息一下,再呼吸一下家鄉的甜蜜空氣,并做最後的告别,告别這個世界,但是現在,還是平靜下來,好好休息,可能隻剩一天或一個小時的時間了! 剛一登陸,西塞羅就十分尊敬地向莊園神聖的守護神問候。

    這個64歲的老人太疲倦了,海上的航行又讓他精疲力竭,他走進卧室躺下,閉上了眼睛,在永眠之前享受睡夢的溫馨和愉悅。

     可當西塞羅剛伸展四肢,就有一個忠實的奴隸急匆匆走了進來并告訴他:房子附近有帶着武器的可疑人員;一個受了西塞羅一生恩惠的管家為了得到報酬,将西塞羅的藏身處洩露給了前來行刺的人。

    西塞羅還可以逃跑,但必須快速逃跑,一頂轎子已經準備好,而莊園裡的那些奴隸也願意拿起武器,在短短的通往小船的路上保護他,到了船上,他就安全了。

    但是,這位筋疲力盡的老人卻拒絕離開。

    “這又有什麼用呢,”他說,“我已經太累了,逃不了,也無法繼續生活下去。

    就讓我死在這個我曾拯救過的國家吧。

    ”但是,那名忠誠的老年奴仆最終卻說服了他;武裝起來的奴隸們擡着轎子,走上彎路,穿過小樹林,最後到達前來營救的船旁。

     但是西塞羅莊園裡的那個告密者不想失去這筆不義之财,于是匆忙召集了一個隊長和幾個武裝人員。

    他們穿過樹林,追趕那些逃跑的人,最後及時找到了自己的戰利品。

     武裝起來的仆人們立刻圍在了轎子周圍,做好了抵抗的準備。

    但西塞羅卻命令他們撤退。

    他自己的生命已到盡頭,為何還要犧牲那些陌生而年輕的生命呢?這個永遠在搖擺、猶豫不定、很少有勇氣的人,卻在這最後一刻,他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了。

    他覺得,作為一名羅馬人民,隻有在最後的考驗中——當他凜然地直面死亡時,才能真正證明自己。

    仆人們遵從了他的命令,退了回去。

    現在,他手無寸鐵,毫不反抗,将自己白發蒼蒼的人頭交給了行刺者,并從容地說:“我從來就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死去。

    ”但行刺者們可不想聽哲學道理,而隻想拿到軍饷。

    他們沒有過多猶豫,那個隊長用力一砍,就将這個毫無反抗能力的人擊倒在地。

     馬爾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羅馬自由的最後一位捍衛者,就這樣死了。

    在生命的最後一個小時内的他,比起以往生命中度過的萬千小時,都更英勇、更具男子氣概、更果決。

     這一悲劇之後,緊接着上演的是那出血腥的醜劇。

    從安東尼下達這一謀殺命令的緊急性中,這些行刺者推斷,這顆人頭一定有着非同尋常的重要價值——他們當然沒有預知到它對于世界和後世精神領域的價值——而是推斷它對這一血腥行動的始作俑者一定具有重要價值。

    為了毫無争議地拿到這筆酬金,這群行刺者決定,将這顆人頭作為圓滿完成任務的有力證明,送交安東尼本人。

    于是,這群強盜的首領将屍體的頭和雙手砍了下來,塞到一個袋子裡,匆忙将這個還滴有被殺者鮮血的袋子背在背上,以最快的速度向羅馬趕去,他們要用這消息取悅那個獨裁者——這位羅馬共和政體最出色的守衛者已經以最普通的方式被解決了。

     這個小小的強盜,也就是這個強盜首領,估計的是對的。

    而這個大的強盜,也就是命令實施此次謀殺行動的人,對這已成功實施的罪行感到非常高興,并将這種愉悅心情轉換成了豐厚的報酬。

    現在,由于安東尼已将意大利最富有的人搶劫一空并殺死,他也就終于變得慷慨大方了。

    就為了那個裝着西塞羅被砍下的雙手和被毀容的人頭的鮮血淋漓的袋子,他付給了那個隊長一百萬亮閃閃的賽斯特斯。

    但是,他的複仇欲火卻并未熄滅,于是,這個嗜血之人出于愚蠢的恨意,想出了一個侮辱這名已死之人的方法,卻沒有想到,正是這個行為使自己遺臭萬年。

    安東尼命令,将西塞羅的頭和雙手釘在羅馬廣場的演講台上,正是在這個演講台上,西塞羅曾呼籲民衆反對安東尼,以捍衛羅馬的自由。

     第二天,羅馬的民衆看到了這幕可恥的場景。

    就在西塞羅曾發表他那不朽演說的講台上,懸挂着最後一位自由捍衛者被砍下來的頭顱。

    一根粗大的生鏽的鐵釘穿過了他的額頭——這額頭曾思考過萬千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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