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是因為威爾遜過早地以勝利的姿态離開了戰場,才最終斷送了自己的勝利。
當“喬治·華盛頓号”軍艦駛離布雷斯特港口時,禮炮再次轟鳴,但是,送别的人群稀疏了很多,而且他們的神情也顯得更加無所謂。
當威爾遜離開歐洲時,民衆們懷有的巨大熱情和救世主般的希望漸漸平息。
在紐約,等待威爾遜的也不過是冷冷清清的迎接。
沒有飛機在這艘回歸祖國的軍艦上方盤繞飛行,沒有喧鬧如潮的歡呼。
而在威爾遜自己的辦公室裡,在參議院,在國會,在自己黨派之中,在自己祖國的民衆之中,他所得到的也隻是一種深懷疑慮的問詢。
歐洲并不滿意,因為威爾遜走得不夠遠;美國也不滿意,因為威爾遜走得太遠了。
歐洲認為,威爾遜似乎還遠遠沒有将相互抵抗的利益結合成更偉大、更普遍的人類共同利益;在美國,新一屆總統大選在即,他的政治對手進行宣傳鼓動,說威爾遜毫無道理地在政治上将美國這個新大陸同反複無常、動蕩不安的歐洲大陸太過緊密地聯系在了一起,因而,這就違背了美國國家政策的基本準則——門羅主義
人們十分迫切地警告伍德羅·威爾遜,他不應該想着成為一個未來的夢想王國的建立者,也不應該為其他不相幹的國家考慮,而應該首先考慮美國民衆的利益,因為是他們,将威爾遜選為總統,選為他們自己意志的代言人。
就這樣,被歐洲談判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威爾遜,不得不開始和自己的黨團以及自己的政治對手進行新的談判。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無懈可擊地建成了《國際聯盟盟約》這幢堅不可摧的大廈,而現在,他卻不得不在這幢他引以為豪的大廈後門補砌一道牆——這是一道危險的門,因為美國随時都可能通過這道門退出盟約大廈,因此,“要防止美國從聯盟中退出”。
而美國一旦退出,就意味着,威爾遜計劃的永久大廈——國際聯盟的第一塊基石就會被挖走,大廈牆基的第一個裂縫就會被打開,而這也将會帶來毀滅性的災難——導緻盟約大廈最終的坍塌。
但是,即使有種種限制和修改,威爾遜還是像在歐洲一樣,在美國實現了自己的新的“人類大憲章”計劃,但這僅僅勝利了一半。
現在,威爾遜已不再像最初離開美國時那般自由和自信,他踏上了重返歐洲的旅途
軍艦再次駛向布雷斯特港;但現在,望向海岸,他的眼中再也沒有當初那種愉快而滿懷希望的目光。
由于更加失望,他變得更老了,也更疲憊了,就在這幾周的時間裡,他的神情變得更加嚴肅,五官緊繃在一起,嘴邊呈現出一種更加冷峻堅韌的神态,左側臉頰不時抽搐一下——這正是在他的身體裡醞釀着的疾病的警告信号。
他的陪同醫生不敢耽誤一點時間,警告他要保重身體。
然而現在,他面臨着一個新的、可能更加嚴峻的鬥争。
他知道,實施原則比表述原則要難得多。
但是,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會放棄自己計劃中的任何一個部分。
要麼全部實現,要麼空手而歸。
要麼實現永久和平,要麼一無所有。
當他再次登陸的時候,不再有任何歡呼聲,在巴黎的街道上,也不再有任何歡呼聲,報社冷漠地等着新消息,民衆們小心翼翼、滿懷疑慮。
歌德的話再次應驗:“熱情不是人們可以掩藏多年的東西。
”威爾遜沒有利用對他有利的時刻,也沒有按照自己的意志趁熱打鐵,而是讓自己的關于戰後歐洲秩序的理想方案僵在那裡。
他不在歐洲的這一個月,一切都改變了。
那段時間,勞合·喬治也向大會告了假,克裡孟梭由于被行刺者用手槍射傷,兩個星期無法工作。
而那些隻在乎私人利益的代表集團則巧妙地利用了這一不受監管的時機,紛紛擠進巴黎和會委員會會議大廳。
這些高級軍官曾以最充沛的精力做過最危險的工作;所有這些元帥和将軍,在四年時間裡,站在利益的光芒下,竭力為個人謀利,他們的話、他們的決定、他們的專橫,曾讓萬千人百依百順,現在,他們絕不願意謙虛退場。
而威爾遜提出的盟約,卻意在奪走他們的統治工具——軍隊。
威爾遜在盟約中要求:“廢除強制征兵以及其他各種形式的普遍強制征兵。
”而這點要求,正威脅了他們的生存。
永久和平将使他們的職業失去意義,因此,他們一定要消除和扼殺這關于永久和平的廢話——《國際聯盟盟約》。
他們威脅着要求增加軍備,而不是威爾遜提出的裁減軍備;他們要求制定新的邊界和得到國家保證,而不是威爾遜提出的以集體安全為基礎的解決辦法;他們堅持,這“十四點原則”的空想并不能保證一個國家的富強,而隻能通過武裝自己國家的軍隊和削減對手的軍備來實現國家昌盛。
在這些黩武主義者背後擁擠着那些想保留自己戰時産業的工業代表團,還有那些想拿得戰争賠款的中間商,外交官們越來越搖擺不定,受背後的反對黨脅迫,全都想為自己的國家多增加一大片土地。
他們巧妙地利用公衆輿論做了一些試探,所有歐洲報紙連同美國報紙,都在用各種不同的語言重複着同樣的話題:威爾遜荒唐的妄想拖延了和平的實現。
威爾遜那充滿了理想主義精神的烏托邦幻想本身雖然值得稱贊,但卻阻礙了歐洲秩序的整頓。
現在沒有時間可以再浪費在那些道德顧慮和超道德思考上了!如果不立即締結和約,歐洲将大亂。
遺憾的是,這些诽謗并非完全沒有道理。
威爾遜是用不同于歐洲民衆的尺度衡量時間的,他的計劃關于未來的千秋萬代。
對于威爾遜來說,要完成這個使命——實現那做了千年的古老的夢,四個月、五個月的時間實在是太短。
但是,就在此時,由各種不知名力量組成的自由軍團卻在歐洲東部到處征戰,他們占據領土,整片整片的狹長領土還不知道屬于誰,或應該屬于誰。
德國和奧匈帝國代表團在停戰四個月之後還未被接待;而那些還未被劃定的邊界後面,民衆們則變得十分不安,政治形勢驟變的迹象清楚預示着:出于絕望,匈牙利會在明天、德國會在後天将自己交付于布爾什維克
于是,外交官們迫切要求迅速有個結果,簽訂和約,不管是公正還是不公正,都必須首先清除和約簽訂道路上的一切障礙:首先就是清除那份隻會帶來不幸的《國際聯盟盟約》。
在巴黎僅僅一個小時的時間,就足以向威爾遜證明,在他離開的這一個月裡,他奮鬥了三個月才達成的一切成果都已經被破壞了,并且臨近崩潰。
福煦
前三個月的努力似乎都白費了。
但正是在這一決定性的時刻,威爾遜下定了決心,決不退讓一步。
第二天,也就是3月15日,他通過媒體公開宣布,1月25日達成的決議繼續有效——“《國際聯盟盟約》将是和平條約的重要組成部分”。
這一聲明是對不良企圖的第一次反擊——企圖在協約國之間以締結古老的秘密協約的方式,而不是在新的《國際聯盟盟約》的基礎上同德國簽訂和約。
現在,威爾遜總統清楚地明白了,那些曾經嚴肅地發誓要尊重民衆自決權的大國,現在蓄謀着想要得到的是什麼:法國要求得到德國的萊茵地區和薩爾地區;意大利要求得到阜姆港
如果威爾遜不反抗,那麼,和平将以他曾嚴厲譴責過的方式締結,即像拿破侖、塔列朗
就在激烈的鬥争中,14天過去了。
威爾遜本人并不同意将薩爾地區劃分給法國,因為他認為,這對自決權的第一次突破将會對其他所有條款的制定産生消極的示範作用。
實際上,意大利将自己所有的要求都與這次突破聯系在了一起,已經做出威脅,準備離開大會。
法國媒體助長了這一氣焰,說布爾什維克主義已經從匈牙利開始蔓延,而協約國則還争辯,不久之後,布爾什維克主義将侵占全世界。
即使是在威爾遜自己最親近的顧問——豪斯上校和羅伯特·蘭辛那裡,他也能感受到他們漸漸增加的反抗情緒。
甚至以前的朋友都來勸他,現在世界局勢如此混亂,必須趕緊締結和約,即使要犧牲一些理想主義的要求。
威爾遜面臨着一條異口同聲的陣線,而從美國傳來的由他的政敵和競争對手煽動的公衆輿論也越來越猛烈地敲擊着他的後背;在某些時候,威爾遜感覺自己的力量已經用盡了。
他向一位朋友承認道,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抵抗一切反對的聲音,他堅持不了多久了,他還下定決心,如果不能實現自己的意志,他會離開巴黎和會。
而就在這場抵抗所有反對聲音的激烈鬥争中,一個最後的敵人也加入了進來,而且是來自他的身體。
4月3日,正當這場殘酷現實和未成形的理想之間的交鋒到了決定性的時刻時,威爾遜再也無法站直身體了;一次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