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更多的共産黨人被捕。
德國就像掃除了瘟疫,馬赫覺得柏林的空氣比以往更清新了。
但警察局的檔案還沒做到實時更新。
人們經常會搬家,競選有輸有赢,也會造成一些人事上的變更,老人去世,年輕人就會頂替他們的位置。
馬赫掌管的團隊負責檔案的更新工作,需要記錄新出現的名字和變更的地址。
他很擅長做這種事。
他喜歡登記名冊、圖書目錄、街區地圖,以及剪報這類帶有列表性質的東西。
馬赫的才能在靠毒打讓嫌犯招供的克羅伊茨貝格警察局沒有受到重視,他希望能在這裡被重用。
他不反感毆打嫌疑人。
在大樓後側的辦公室裡,他經常能聽見地下室裡男男女女被折磨得大叫的聲音,但他并不為此感到困擾。
他們是變節者、敵對分子和革命者,再怎麼折磨都不過分。
他們的反抗玷污了德國,給他們機會,他們隻會把德國變得更糟。
他一點兒都不同情這些人。
他隻希望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能在這些人中間,哀号着乞求他憐憫。
3月2日,星期四晚上八點,他終于等到了對羅伯特進行徹查的機會。
他讓手下回了家,自己把更新的共黨分子名單送到樓上,他的上司,刑事檢察官克雷格林恩那裡。
然後他回到辦公室,開始翻找檔案。
馬赫不急着回家。
他一個人住。
不安分的妻子早就跟人私奔了,是馬赫弟弟餐館裡的侍者,她說她想要自由。
她沒給他生過孩子。
馬赫開始梳理文件。
他已經調查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曾經于1923年加入納粹黨,但在兩年後脫黨了。
這件事本身說明不了什麼,馬赫需要更多的證據。
這裡的文件系統并不像他希望的那樣條理清晰。
說到底,他對德國警察的整套體制都非常失望。
據說戈林也對警察體制不滿意,計劃把警察局的政治部門和情報部門剝離,組成一個更有效的秘密警察系統。
馬赫覺得這個主意很棒。
他翻找了一陣,但在罪案記錄中實在找不到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蛛絲馬迹。
也許這不能歸因于原有體制的低效率。
羅伯特的确有可能是無可指摘的。
作為奧地利的伯爵,他不可能是猶太人或共黨分子。
他可以指責羅伯特的堂兄是個社會民主黨人。
但這不是個罪名——至少到現在還不是。
馬赫意識到,自己應該在接近羅伯特之前就完成調查。
但他在尚未完全掌握羅伯特的底細之前就接近了他。
他應該早點意識到自己犯錯了。
結果還被對方奚落和嘲諷了,他覺得很丢臉。
好在他還能争回這個面子。
馬赫開始檢查房間後面一個落滿灰塵的紙闆箱,裡面堆放着雜亂的檔案。
馮·烏爾裡希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在這些檔案裡,但少了份文件。
根據釘在紙闆箱内側的文件列表,檔案裡應該有份長達一百一十七頁的“風化場所”名單。
這份名單似乎是對柏林夜總會的一次調查所取得的成果。
馬赫能猜到這份文件的用途: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警察們就開始逐一關閉這些場所了。
他們一定是拿着這份名單按圖索骥的。
馬赫上了樓。
克雷格林恩正在向身着制服的警察介紹情況,他們即将突襲共産黨人及其黨羽的住處,正是馬赫剛更新過的地址。
馬赫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上司的講話。
克雷格林恩不是納粹黨員,不太敢得罪這個沖鋒隊員。
馬赫說:“我正在找‘風化場所’這份文件。
”
克雷格林恩似乎很惱怒,但還是耐着性子。
“在茶幾上,”他說,“你自己去拿吧。
”
馬赫拿走文件,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名單是五年前整理的。
上面羅列了當時還在經營的夜總會和它們舉辦的活動:賭博、裸露的表演、賣淫、販毒、同性戀,以及其他有悖倫理的活動。
這份文件羅列了夜總會老闆和投資人,以及雇員和常客的名單。
馬赫耐心地查看着每一行: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也許是毒蟲或嫖客之一呢。
柏林以同性戀俱樂部流行而著稱。
馬赫疲憊地看着“粉紅拖鞋”夜總會下冗長的客人名單,“粉紅拖鞋”是個男人和男人跳舞的夜總會,穿着女性服裝的男歌手在台上唱歌,是個魚龍混雜的下流之地。
馬赫心想,這份工作有時也挺讓人煩的。
他的手指沿着名單往下滑,終于找到了羅伯特·馮·烏爾裡希這個名字。
他滿意地歎了口氣。
繼續往下看,他又發現了容格·施萊徹的名字。
“不錯,不錯,”他說,“看你們還怎麼說風涼話!”
再次見到沃爾特和茉黛時,勞埃德發現他們更生氣——而且,更恐懼了。
3月4日,又是星期六,也是選舉前夜,艾瑟爾和勞埃德專程趕來,準備參加沃爾特組織的社會民主黨競選前集會。
開會前,他們在米特區馮·烏爾裡希家共進了午餐。
烏爾裡希家的房子建于19世紀,房間寬敞,窗子很大,不過家具都破舊了。
午飯很簡單——加了土豆和卷心菜的豬排,不過有瓶很好的紅酒。
從沃爾特和茉黛的言談間可以得知,他們似乎過得很窘迫,顯然不如他們的父輩,但好在還不至于挨餓。
但他們已經被吓壞了。
通過說服年邁總統保羅·馮·興登堡簽署《議會大廈縱火案緊急法令》,納粹得到了逮捕和折磨政敵的正式授權,盡管他們很久以前就開始這樣做了。
“從周一晚上到現在,有兩千人遭到了逮捕,”沃爾特的聲音顫抖着,“除了共産黨人,還有納粹口中所謂的‘共黨同情分子’。
”
“也就是所有他們不喜歡的人。
”茉黛說。
艾瑟爾說:“這樣的選舉怎麼可能民主公正呢?”
“我們必須奮力抗争,”沃爾特說,“如果不能在選舉中奮戰一場,隻會助長納粹的氣焰。
”
勞埃德不耐煩地說:“你們何時才能接受事實,面對面地對他們進行還擊呢?你們仍然覺得以暴制暴是錯誤的嗎?”
“當然是錯誤的,”茉黛說,“和平抵抗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
沃爾特說:“社會民主黨有一支名為‘帝國戰旗’的武裝力量,但實力非常弱。
一小部分社會民主黨人主張用武力和納粹抗争,但他們的意見被否決了。
”
茉黛說:“勞埃德,記住,警察和軍隊都站在納粹那邊了。
”
沃爾特看了看懷表:“我們該出發了。
”
茉黛突然問:“沃爾特,為什麼不取消這次集會呢?”
沃爾特吃驚地看着她:“已經賣出七百張門票了。
”
“管那些門票做什麼,”茉黛說,“我擔心的是你。
”
“别擔心,座席都謹慎地分配出去了,會議廳裡沒有破壞分子。
”
勞埃德也不能肯定,沃爾特是不是就像看上去那樣鎮定。
沃爾特說:“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願意參加民主政治集會的普通民衆失望。
這些人是我們僅剩不多的希望了。
”
“你是對的。
”茉黛說。
她轉向艾瑟爾:“但你和勞埃德或許應該留在家裡。
盡管沃爾特這麼說,但那裡也很危險,你們是外國人,不應該去冒不必要的風險。
”
“社會民主是國際性的風潮,”艾瑟爾堅持,“和你丈夫一樣,我很感激你的關心。
但我這次來就想親眼見證德國的政治變革,絕對不能錯過。
”
“好吧,但孩子們不能去。
”茉黛說。
她的兒子埃裡克說:“我才不想去呢。
”
卡拉看起來有點失望,但她什麼都沒說。
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一起坐進了沃爾特的小汽車。
勞埃德很緊張,但也很興奮。
他的政治洞察力比他在倫敦的所有朋友都強。
即便現場發生争鬥,他也不害怕。
汽車向東行進,穿過亞曆山大廣場,進入一個滿是簡陋房屋和小店的社區,其中一些商店的标牌用的是希伯來語。
社會民主黨是工人階級的政黨,但和英國的勞動黨一樣,社會民主黨也有一些富有的支持者。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就是少數上層階級中的一位。
汽車停在一處入口,頂棚上标着“人民劇院”。
外面已經開始排隊了。
沃爾特穿過人行道走到劇院門口,朝等待的人群揮了揮手,立即得到了一陣歡呼。
勞埃德一行跟在他身後進入劇院。
沃爾特和一個神情嚴肅、看起來不過十八歲的青年握了握手。
“這是威廉·伏龍芝,本地社會民主黨支部的負責人。
”伏龍芝少年老成,穿着十年前流行的帶紐扣口袋的夾克。
他向沃爾特演示了把門從裡邊鎖住的方法。
“觀衆們入座以後,我們就上鎖,不讓制造麻煩的人進來。
”伏龍芝說。
“很好,”沃爾特說,“就這麼辦。
”
伏龍芝把他們引入劇院禮堂。
沃爾特走上舞台,和另外幾位已經到場的候選人打了招呼。
參加集會的民衆開始入場,就坐。
伏龍芝把茉黛、艾瑟爾和勞埃德帶到預留的前排座席。
兩個男孩走上來。
年紀小的一個看上去隻有十四歲,卻長得比勞埃德還高,他謙遜地和茉黛打了個招呼,然後鞠了一躬。
茉黛轉身對艾瑟爾說:“這是我朋友莫妮卡的兒子,沃納·弗蘭克。
”然後她轉向沃納:“你父親知道你來這兒嗎?”
“是的——他讓我親眼見證一下社會民主黨究竟是什麼樣的。
”
“作為一個納粹,他還是挺開明的。
”
勞埃德覺得,對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說,這樣對話過于嚴厲了,但沃納的應對相當精彩。
“我父親并不是真的相信納粹主義,隻是覺得希特勒會對德國的商業有益。
”
威廉·伏龍芝激烈地反駁道:“把幾千個人投進監獄也算是有利嗎?除了施暴,他們什麼都不做!”
沃納說:“我同意你的觀點,但希特勒的鎮壓受到了社會各界的歡迎。
”
“人們覺得希特勒正把他們從一場布爾什維克革命中解救出來,”伏龍芝說,“納粹試圖使人們相信,共産黨人正集中力量,準備在城鎮和村莊殺人、放火、投毒。
”
比沃納大一點的矮個子男孩說:“把人們送進地下室,用棍棒打碎人骨頭的不是共産黨,而是那些沖鋒隊員。
”他帶着一點口音,勞埃德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
沃納說:“抱歉,我忘記向你們介紹了,這是弗拉基米爾·别斯科夫。
他參加了我們學校的童子軍,大家都叫他沃洛佳。
”
勞埃德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
沃洛佳和勞埃德差不多大,長着一雙碧藍的眼睛,非常英俊。
伏龍芝說:“我認識弗拉基米爾·别斯科夫,我也是童子軍的成員。
”
沃洛佳說:“威廉·伏龍芝是學校裡的天才——他的物理、化學和數學都是第一名。
”
“沒錯。
”沃納說。
茉黛盯着沃洛佳問:“你姓别斯科夫?你的父親是格雷戈裡嗎?”
“是的,烏爾裡希太太。
他是蘇俄使館的軍事參贊。
”
看來沃洛佳是俄國人。
他能毫不困難地說德語,這讓勞埃德有點羨慕。
顯然因為他住在這裡。
“我和你的父母很熟。
”茉黛對沃洛佳說。
勞埃德知道,茉黛認識柏林的所有外交官,這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伏龍芝看了看表說:“快開始了。
”他走上台,讓觀衆們遵守秩序。
劇院裡安靜下來。
伏龍芝宣布,幾位候選人将發表演講,并接受觀衆們的提問。
接着他補充道,門票隻提供給了社會民主黨黨員,大門也已經鎖上了。
既然都是朋友,大家完全可以暢所欲言。
這不是民主,更像是個秘密社團的集會,勞埃德心想。
沃爾特首先發言。
根據勞埃德的觀察,他不是那種蠱惑民心的政客,說話時不用誇張的辭藻。
但他很會恭維人,他告訴觀衆,他們都是見多識廣、深谙複雜政治局勢的聰明人。
沃爾特演講了沒幾分鐘,一個沖鋒隊員就沖上台。
勞埃德輕聲罵了一句。
他是怎麼進來的?這人是從舞台側面上來的,一定有人為他打開了後台的門。
沖上台的是個留着軍人寸頭的壯漢。
他走到舞台前方大聲咆哮:“這是場煽動型集會,共産黨員和破壞分子在今天的德國不受歡迎,集會必須立即結束。
”
壯漢旁若無人的傲慢态度激怒了勞埃德。
他真想把這個大白癡弄上拳台好好教訓一頓。
威廉·伏龍芝跳起來,站在闖入者面前,對他怒吼道:“你這個暴徒,快從這兒滾出去!”
沖鋒隊員狠狠地推了他一下。
伏龍芝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摔倒在地。
觀衆們站了起來,有的憤怒咆哮,有的則驚恐尖叫。
更多的沖鋒隊員從舞台後側出來了。
勞埃德灰心地想,這些渾蛋精心策劃了這一切。
沖撞伏龍芝的家夥大聲喊:“滾出去!”其他沖鋒隊員跟着起哄:“滾,滾,快點滾!”舞台上的沖鋒隊員越來越多,已經不下二十人了。
有的手持警棍,有的拿着随手找到的棍棒,勞埃德發現其中有曲棍球棒、長柄大錘,甚至還有椅子腿。
他們在舞台上上蹿下跳,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比劃着手裡的武器。
勞埃德很确定,他們馬上就要開始打人了。
他站起身,不假思索地和沃納、沃洛佳一起在艾瑟爾和茉黛的面前組成了一道人牆。
一半的觀衆急欲離開,另一半觀衆則叫嚷着朝入侵者揮起了拳頭。
試圖離開劇院的人們互相推攘,爆發了小規模的沖突,大多數女人都在哭。
沃爾特在舞台上抓住講台大喊:“請大家保持冷靜,不要亂!”大多數人都沒聽見他的話,聽見的也隻當耳旁風。
沖鋒隊員紛紛跳下舞台,混入人群。
勞埃德拉起母親的手。
沃納同樣拉起了茉黛的手,他們朝最近的出口跑。
但這時,所有的出口都堵上了,擁擠着急欲離開的人群。
對此,威吓觀衆離開的沖鋒隊員卻無動于衷。
闖入者都是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觀衆裡卻有婦女和老人。
勞埃德想反抗,但他意識到這不是個好主意。
一個戴着軍用鋼盔的沖鋒隊員用肩膀撞擊勞埃德,他朝前打了個趔趄,撞在母親身上。
勞埃德極力克制,不和沖鋒隊員正面沖突,他先要保護好母親。
一個手持警棍、滿臉雀斑的少年在沃納背後用力推搡,大聲喊:“出去,快滾出去!”沃納飛快轉身,朝他逼近一步:“法西斯豬猡,不許你碰我!”這個年輕的沖鋒隊員一下子僵住了,露出驚慌的神色,似乎沒料到會有人反抗。
沃納轉回身,和勞埃德一樣把注意力集中在保護兩位母親上面。
然而,領頭的壯漢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他大嚷道:“你叫誰是豬啊?”他沖向沃納,一拳打中了沃納的後腦勺。
這一拳太快,目标又太弱小,沃納大叫了一聲,向前踉跄了幾步。
沃洛佳沖到兩人之間,朝壯漢的臉上來了兩拳。
勞埃德羨慕沃洛佳的快拳,但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保護母親的任務上。
不一會兒,他和沃納把兩位母親送到門口,設法把她們在門廳安頓下來。
這裡沒人推撞,也沒有暴力——因為沒有沖鋒隊員。
母親們脫險了以後,勞埃德和沃納回頭看向劇院禮堂。
沃洛佳正在和那個壯漢搏鬥,但有點力不從心。
他不斷地擊打着對方的臉和身體,但沒起多大效果,壯漢像躲避煩人的蒼蠅一樣輕易地躲過了沃洛佳的進攻。
盡管人高馬大,動作遲緩,但他兩記重拳分别擊中沃洛佳的前胸和腦袋,把他打得踉踉跄跄。
壯漢收回拳頭,準備給沃洛佳重重一擊,勞埃德覺得這一擊很可能會要了沃洛佳的命。
這時,在舞台上的沃爾特飛撲過來,騎在壯漢的背上。
勞埃德差點歡呼起來。
沃爾特和壯漢交纏着四肢摔倒在地,沃洛佳暫時得救了。
方才推擠沃納的雀斑少年威吓着試圖離開的人們,用警棍擊打着他們的背和頭部。
“你他媽個懦夫!”勞埃德狂叫着朝他奔去。
但沃納沖在了前面,他擠過勞埃德,抓住警棍,想把它從少年手上搶下來。
戴着鋼盔的年長沖鋒隊員加入了這場混戰,他用鶴嘴鋤柄狠狠地擊打沃納。
勞埃德上前一步,給了他一記直拳,這一拳正好落在了對方的左眼旁。
對方是個退役老兵,可不是這麼容易退縮的。
他轉過身,用棍子擊打勞埃德。
勞埃德輕易地躲過棍棒,又給了他兩拳。
他的拳頭依然落在對方的眼睛四周,皮都打破了。
但頭盔護住了對方的腦袋,使得勞埃德的左勾拳完全沒了用武之地。
他把拳頭繞過對方所持的鶴嘴鋤柄,再次擊打對手的面部。
老兵放棄了抵抗,鮮血從眼睛周圍的傷口湧出來。
勞埃德朝四處看了看,發現社會民主黨人開始還擊了,心裡湧起一股原始的快意。
大多數觀衆都已經離開了大廳,留下的都是青壯年。
他們拿起椅凳,朝沖鋒隊員們撲去。
這樣的年輕人有幾十個。
背後突如其來的狠狠一擊使勞埃德直冒金星。
他回過頭,看見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正舉起塊木頭要對他再來一下。
勞埃德上前,朝對方的肚子狠狠地來了兩下,先是記右勾拳,然後又來了記左勾拳。
對方喘着粗氣,放下了手裡的木頭。
勞埃德趁勢在對方的下巴上來了記上勾拳,男孩一下子暈了過去。
勞埃德揉着後腦勺。
他被打得很痛,好在沒有流血。
勞埃德的指節破了皮,在流血。
他彎下腰,拿起了被男孩丢棄的那塊木頭。
再次觀察四周的時候,他欣慰地發現一些沖鋒隊員已經撤走了。
他們爬上舞台,消失在側面,多半是想從來時的舞台側門退出去。
惹起這場群鬥的壯漢倒在地上,像是脫臼一樣抓着自己的膝蓋。
威廉·伏龍芝站在他面前,用木頭鏟子一次次地擊打着他,用對方惹起紛争時的用詞一遍遍大聲重複地說:“你們在當今的德國是不受歡迎的!”無助的壯漢想躲開,但伏龍芝不依不饒地繼續追打,幾個沖鋒隊員見勢不妙,連忙拽起壯漢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伏龍芝放了他們。
我們打赢了?勞埃德越想越興奮。
可能是吧。
年輕人把剩下的幾個沖鋒隊員趕上台後停了下來。
他們大聲叫罵,看着沖鋒隊員消失在舞台側面。
勞埃德看着其他人。
沃洛佳臉腫了,一個眼睛閉合着。
沃納的外套被撕破了,一塊布料從衣服上垂了下來。
沃爾特坐在舞台正前方的第一排,正呼吸急促地揉着自己的胳膊。
伏龍芝用力一擲,手上的鏟子從空着的座椅上方飛向禮堂後面。
十四歲的沃納到底還是個孩子,他興奮地說:“我們打敗他們了,不是嗎?”
勞埃德露齒一笑:“是的,我們做到了。
”
沃洛佳抱住伏龍芝的肩膀說:“對一群學校裡出來的娃娃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對嗎?”
沃爾特說:“集會卻中斷了。
”
勝利感被打消,年輕人們憤恨地看着沃爾特。
沃爾特看上去很生氣。
“孩子們,現實一點。
我們的支持者都被那些人吓跑了。
他們何時才敢來參加政治集會啊?納粹擺明了态度。
除了他們自己的政治集會,參加其他政黨的集會都會有危險。
今天真正的失敗者是整個德國。
”
沃納對沃洛佳說:“我恨那些該死的沖鋒隊員。
我想我也許會加入你們的共産黨。
”
沃洛佳用碧藍的眼睛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低聲對他說:“如果真想反抗納粹,你或許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情。
”
勞埃德不明白沃洛佳的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茉黛和艾瑟爾跑回了禮堂,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如釋重負地又哭又笑。
被她們一折騰,勞埃德就忘了沃洛佳的那番話,以後也沒再想起過。
四天後,埃裡克·馮·烏爾裡希穿着希特勒青年團的制服回到家。
他覺得自己像個王子。
埃裡克穿着沖鋒隊員的棕色襯衫,胳膊上綁着納粹十字袖章。
他還戴着他們的黑色領帶,穿着他們的黑色短褲。
他以為自己是獻身于祖國的愛國戰士,但最終不過是犯罪團夥中的一員。
這比支持赫塔隊的感覺還要好,那是柏林人最愛的一支足球隊。
星期六不參加政治集會時,沃爾特經常帶他看赫塔隊的比賽。
兩件事都給埃裡克一種跟衆人在一起同仇敵忾的感覺。
但赫塔隊有時會輸球,而輸球會讓他回家後感到很落寞。
納粹沒有輸過。
埃裡克害怕父親看到這身制服會責備他。
父母和時代的步調不一緻,讓他很氣憤。
所有他的同齡人都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
他們一起運動、唱歌,一起在田野和城郊的森林裡盡情探險。
他們是聰明、健康、誠實、做事有實效的年輕一代。
埃裡克非常擔心将來某一天也許要參戰——像爺爺和父親那樣上戰場打仗——他希望自己能為那一刻做好準備,成為一個訓練有素、紀律嚴明、積極進取的德意志戰士。
納粹讨厭共産黨,但父親和母親也是。
所以就算納粹讨厭猶太人,那又怎麼樣呢?馮·烏爾裡希一家又不是猶太人。
他們為什麼要在意?但是父親和母親固執地不肯加入納粹黨。
算了,埃裡克受夠了,決定違抗父母的意願。
他還是很害怕。
和以往一樣,埃裡克和卡拉放學了,但父母都還沒回家。
艾達一邊為他們端上茶點,一邊噘着嘴,用責備的眼神看着埃裡克,但她隻是說:“你們得自己收拾桌子——我頭很疼,這就要去躺一會兒。
”
卡拉很擔心:“這是你常要去看醫生的原因嗎?”
艾達猶豫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沒錯。
”
她顯然在隐瞞着什麼事情。
艾達生病了,還為此撒謊了,這個念頭讓埃裡克很不安。
艾達一直都對他很好。
他永遠不會像卡拉那樣向艾達表達自己的愛,但他其實比表面上更愛她。
卡拉也很挂念艾達的身體:“希望你很快能好起來。
”
卡拉最近越來越成熟了,這讓埃裡克非常困惑。
盡管比她大兩歲,但很多時候他仍然感到自己像個孩子,而卡拉卻時常表現得像個大人。
艾達寬慰他們說:“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
埃裡克吃了些面包。
艾達離開餐廳以後,他嚼着面包對卡拉說:“我在初級組,但十四歲以後就會升級。
”
卡拉說:“爸爸會暴跳如雷的,你瘋了嗎?”
“李普曼先生說,爸爸會惹上麻煩的,如果他堅持要我離開青年團。
”
“哦,太妙了。
”卡拉說。
她話裡淩厲的諷刺意味,時不時會刺痛埃裡克。
“所以,你是準備讓爸爸和納粹幹上一仗了。
”卡拉嘲諷地說,“真是個好主意,你太為我們這個家着想了。
”
埃裡克醒悟了。
他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想過。
“除了法國人方丹和猶太男孩洛特曼,班裡的其他男生都是希特勒青年團的成員,你讓我怎麼辦?”他負氣地說。
卡拉往面包上抹了點魚醬。
“為什麼你要和别人一樣呢?”她問,“他們大多數人都很笨。
你曾經說過,魯迪·洛特曼是班上最聰明的男生。
”
“我才不要和他們一夥呢!”埃裡克叫喊道,他急哭了,這讓他有點窘迫,“為什麼我要和沒人喜歡的孩子在一起玩呢?”正是這一點給了他反抗父親的勇氣——他再也受不了了,當所有德國男孩都穿着制服在操場上玩時,他接受不了自己和猶太人及外國人一起走出學校。
這時,他倆都聽到了一聲哭喊。
埃裡克看着卡拉問:“是什麼聲音?”
卡拉皺着眉:“我想應該是艾達。
”
接着他們聽見了更清晰的一聲:“救命!”
埃裡克站起身,但卡拉搶在了他前面。
他跟着她。
艾達的房間在地下室。
他們奔下樓梯,跑進艾達的小卧室。
靠牆擺着一張狹小的單人床。
艾達躺在床上,面容痛苦地扭曲着。
她的裙子濕透了,地上有一攤水。
埃裡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小便失禁了嗎?太吓人了。
家裡沒有其他成年人。
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卡拉也很害怕——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這一點——但她并沒有慌了手腳。
她說:“艾達,你到底是怎麼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的羊水破了。
”艾達說。
埃裡克不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卡拉也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說。
“我是說我要生孩子了。
”
“你懷孕了嗎?”卡拉吃驚地問。
埃裡克說:“可你還沒結婚啊!”
卡拉生氣地說:“埃裡克,快閉嘴——你難道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他當然知道,女人不結婚也能生小孩——但艾達不能!
“這是你上星期看醫生的原因,是不是?”卡拉問艾達。
艾達點了點頭。
埃裡克仍然嘗試着理解目前的局面。
“你覺得爸爸媽媽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知道,他們隻是沒告訴我們罷了。
拿條毛巾來。
”
“毛巾在哪裡?”
“在樓梯口的晾衣櫥裡。
”
“要幹淨的嗎?”
“當然要幹淨的!”
埃裡克跑上樓,拿了一條白色的小毛巾,又跑下來。
“這條不太合适。
”卡拉說,但她還是接了過去,擦幹了艾達的雙腿。
艾達說:“我馬上就要生了,我知道,但不知道該怎麼辦。
”說着她哭了起來。
埃裡克看着卡拉。
現在她說了算。
這和年齡沒有關系——他隻能按卡拉的指令行事。
卡拉在這樣的緊急關頭能保持鎮定。
但他能感覺到她也很害怕,不像外表那樣堅強。
埃裡克覺得卡拉每一刻都有可能崩潰。
卡拉轉身對埃裡克說:“把洛特曼醫生叫來,”她說,“你知道他的診所在哪兒。
”
這個任務自己完全能對付,埃裡克輕松了許多。
這時他想到了一個潛在的問題:“如果他不在呢?”
“白癡,問洛特曼夫人該怎麼辦啊!”卡拉說,“快去——跑!”
埃裡克很高興能離開地下室。
裡面發生的事情既神秘,又讓人恐懼。
他一步三個台階地奔上樓梯,飛一般沖出了門。
埃裡克至少還知道該怎麼跑。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離他家有半英裡遠。
埃裡克一路飛奔。
他一邊跑一邊想着艾達的事。
誰是她孩子的父親?他記得去年夏天艾達曾和保羅·胡貝爾看過幾場電影。
他們在一起睡覺了嗎?他們一定睡過了!埃裡克和朋友們經常談到性,但完全不了解兩性關系。
艾達和保羅在哪兒睡的呢?不可能在電影院吧?難道兩個人不需要躺下嗎?埃裡克困惑極了。
洛特曼醫生的診所在貧民區的一條小街上。
埃裡克常聽母親說,洛特曼是位好醫生,治療了許多付不起高昂診費的工人兄弟。
診所在一樓,有接待室和診療室,醫生一家住在二樓。
診所外面停着一輛綠色的歐寶四系車,這種外形醜陋的雙人座小車常被人稱為“三條腿青蛙”。
診所前門沒有鎖,埃裡克喘着粗氣走進門,進了接待室。
一個老人在角落裡大聲咳嗽,還有個帶着孩子的年輕女子。
“有人嗎?”埃裡克喊,“洛特曼醫生在嗎?”
醫生的妻子走出診療室。
漢尼洛爾·洛特曼是個五官端正的高個子美女,她嚴厲地看了埃裡克一眼。
“你怎麼敢穿着這套制服上這兒來?”她責問道。
埃裡克愣住了。
洛特曼夫人不是猶太人,但她丈夫是——埃裡克在忙亂中忘了這一點。
“我們家的女仆快生了!”他說。
“你想讓猶太醫生幫你嗎?”
埃裡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完全沒想過,納粹對猶太人的壓迫會換來猶太人的反擊。
但他很快就明白洛特曼夫人的理由很充分。
既然沖鋒隊員在大肆叫嚣要殺死猶太人,那猶太醫生為何還要幫助他們雅利安人呢?
他不知該怎麼辦了。
附近還有許多别的醫生,但埃裡克不知道他們的診所在哪兒,也不知道他們肯不肯幫助一個陌生人。
“我妹妹讓我來的。
”他底氣不足地說。
“卡拉比你懂事多了。
”
“艾達說她的羊水破了。
”埃裡克不知道“羊水”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個詞很重要。
洛特曼夫人瞪了他一眼,返回診療室。
角落裡的老人咕哝了一聲。
“我們始終是一群肮髒的猶太人,除非你們需要我們幫忙!”他說,“‘洛特曼醫生,你快來吧’‘科赫律師,你怎麼看?’‘古德曼先生,借我一百馬克好嗎?’”說到這兒,老人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女孩從走廊裡走了進來。
埃裡克心想,她一定是洛特曼夫婦的女兒伊娃。
他好幾年沒見過伊娃了。
她的胸部開始發育了,但還是矮墩墩的,長相普通。
伊娃問他:“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