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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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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你加入希特勒青年團的嗎?” “他不知道這件事。

    ”埃裡克說。

     “小不點兒,”伊娃說,“這下你麻煩了。

    ” 埃裡克把目光移向診療室的門。

    “你覺得你爸爸會去我家嗎?”他問,“你媽媽對我很兇。

    ” “他肯定會去。

    ”伊娃說,“隻要有人生病,他就會竭盡全力治療。

    ”接着她語帶輕蔑地說,“無論種族和黨派,他都以病人為先,我們可不是納粹!”說完她走出了接待室。

     埃裡克覺得很委屈,他沒想到這身制服會給他帶來這麼多的麻煩。

    學校裡所有人都覺得這制服很好看。

     過了一會兒,洛特曼醫生出現在診療室門口。

    他對兩個候診的病人說:“很抱歉,有人臨盆了,我會盡快回來。

    ”接着,他看了一眼埃裡克,說:“來吧,小夥子,坐我的車吧,即便你穿着這身制服。

    ” 埃裡克跟着他走出診所,坐進了“三條腿青蛙”的副駕駛座。

    埃裡克很喜歡汽車,希望盡快能到開車的年齡。

    平時,坐各種車都能讓他感到心滿意足,他會好奇地看着汽車上的各種按鈕,認真學習開車的技巧。

    但穿着青年團的制服坐在猶太醫生旁邊,卻讓他像件展品一樣難受。

    如果被李普曼先生看到該怎麼辦啊?一路上,他都很苦悶。

     好在不遠,沒幾分鐘,汽車就開到了馮·烏爾裡希家門口。

     “生孩子的女士叫什麼名字?”洛特曼問。

     “艾達·漢普爾。

    ” “沒錯,上星期她來過。

    嬰兒早産了,快帶我去見她。

    ” 埃裡克帶醫生進了屋。

    他聽到一陣啼哭聲,孩子已經生了!他連忙沖到地下室,醫生跟着他。

     艾達仰面躺在床上。

    床單已經被血和其他東西浸濕了。

    卡拉懷抱着嬰兒站在床邊。

    小嬰兒身上裹着一層黏液。

    艾達的裙子底下有一根粗繩似的東西,連在嬰兒身上。

    卡拉害怕地瞪大了雙眼。

    “我做得對嗎?”她大聲問。

     “你做得很對,”洛特曼醫生的話讓她安下心來,“再抱一會兒嬰兒。

    ”他坐在艾達身邊,聽了聽她的心跳,摸着她的脈搏,問:“親愛的,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很累。

    ”艾達說。

     洛特曼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看了看卡拉懷中的嬰兒。

    “孩子很小。

    ”他說。

     埃裡克五味雜陳地看着醫生打開包,拿出幾根線擰成了一條繩子,然後在繩子上打了兩個繩結。

    醫生給繩子打結的時候輕聲對卡拉說:“為什麼哭啊?你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你憑一己之力接生了一個孩子!我不來你也能做得很好。

    長大以後,你能成為一個很優秀的醫生!” 卡拉平靜了些。

    她小聲說:“醫生,你看看他的頭,”醫生湊到她跟前才聽清她說了什麼,“這孩子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 “讓我看看。

    ”醫生拿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在繩結間把繩子剪成兩截,然後從卡拉手裡接過光溜溜的孩子,把他舉在跟前仔細端詳。

    埃裡克看不出有什麼不對勁,但是嬰兒那麼紅、那麼皺、那麼瘦,實在不好說。

    然後,醫生想了一會兒,說:“哦,親愛的。

    ” 再仔細一瞧,埃裡克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嬰兒的臉兩邊不勻稱。

    其中一側正常,另一側卻凹下去一塊,眼睛看上去也有點奇怪。

     洛特曼讓卡拉繼續抱着小嬰兒。

     艾達又開始呻吟了,她看上去的确很累。

     等她放松下來,洛特曼伸手到她的裙子底下,拿出一團東西,有點像肉,讓人惡心。

    “埃裡克,”他說,“拿張報紙來。

    ” 埃裡克問:“哪種報紙?”他的父母每天都會把所有主流報紙帶回家。

     “小夥子,任何一種都行,”洛特曼溫和地說,“我隻是拿來包東西。

    ” 埃裡克跑上樓,找了張前天的《福斯日報》。

    他回到地下室,洛特曼用報紙包住了那團肉一樣的東西,放在地上。

    “這就是我們常說的胎盤,”他對卡拉說,“待會兒最好燒掉它。

    ” 接着,他又坐到床邊。

    “艾達,我親愛的姑娘,你表現得非常勇敢,”他說,“你的孩子活下來了,但他似乎生病了。

    我們把他洗一洗,包得暖和點,然後帶他去醫院。

    ” 艾達很害怕。

    “是什麼病?” “我不知道,必須帶他到醫院檢查。

    ” “他會好起來嗎?” “醫院裡的醫生會盡力診治,其他的我們就交給上帝吧。

    ” 埃裡克知道猶太人和基督徒信奉的是同一個上帝。

    但人們很容易忘記這一點。

     洛特曼說:“艾達,你覺得自己能起床和我一起去醫院嗎?孩子需要媽媽喂。

    ” “我太累了。

    ”艾達又說了一遍。

     “再歇一兩分鐘,但不能太久,嬰兒需要馬上就診。

    卡拉會幫你穿好衣服。

    我先上樓了。

    ”然後,他轉向埃裡克,玩笑似的說:“納粹小子,跟我上樓去吧。

    ” 埃裡克真想挖條地縫鑽進去。

    洛特曼醫生的寬容比洛特曼夫人的斥責更讓他難受。

     他們正要離開時,艾達叫住了醫生。

     “親愛的,有事?” “孩子叫庫爾特。

    ” “這名字很棒。

    ”說完,洛特曼醫生便帶着埃裡克離開了。

     勞埃德為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做助理的第一天,正趕上新一屆議會成立首日。

     沃爾特和茉黛拼命工作,希望挽救德國脆弱的民主。

    勞埃德很理解他們的絕望,一方面因為沃爾特夫婦是他從小就認識的好人,另一方面是他很怕英國會步德國後塵,走上一條通往地獄的不歸路。

     選舉沒解決任何問題。

    納粹獲得了百分之四十四的相對多數票,但仍少于他們希望達到的百分之五十一。

     沃爾特看到了希望。

    他在開車前往議會開幕式的路上,對埃裡克說:“即便用上高壓手段,他們也沒能赢得多數德國人的選票。

    ”說着,他用拳頭猛擊了一下方向盤,“不管他們說了什麼,納粹都不受歡迎。

    他們在政府的時間越長,人民就越能看清他們的嘴臉。

    ” 勞埃德沒有這麼确定。

    “納粹關閉了反對黨的報社,把議員關進監獄,賄賂警察,”他說,“怎麼還會有百分之四十四的選民投他們的票呢?我不覺得這個結果能讓人安心。

    ” 議會大廈燒毀嚴重,完全不能用了。

    于是開會地點選在了科尼格廣場對面的國家歌劇院。

    這是一座綜合性大劇院,有三個音樂廳、十四間小劇場,外帶餐廳和酒吧。

     他們剛到,就被劇院周圍的情況吓了一跳。

    沖鋒隊員把整座大劇院包圍了。

    議員和他們的助理站在入口處,試圖進去。

    沃爾特生氣地說:“希特勒現在是想通過阻撓我們進場,來為他自己開路嗎?” 勞埃德發現,所有的門都被沖鋒隊員堵住了。

    他們把穿着納粹制服的人放進去,其他人卻得出示證件。

    一個年紀比勞埃德還小的少年輕慢地打量着勞埃德,然後不太情願地把他放了進去。

    這是種赤裸裸的恐吓。

     勞埃德覺得自己快要炸了,他最讨厭被恐吓。

    隻要來個左勾拳,他就能把這個沖鋒隊少年打翻在地。

    不過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轉身走了進去。

     那次,在人民劇院打完架以後,艾瑟爾檢查了勞埃德頭上雞蛋大小的腫塊,讓他趕快回英國去。

    他說服了母親,可以晚點動身,但回英國是遲早的事。

     艾瑟爾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危險,其實他知道。

    有時他的确很害怕,但這隻會激起他的鬥志。

    直覺讓他發起進攻,而不是選擇後退。

    這點讓艾瑟爾非常擔心。

     諷刺的是,事到臨頭,艾瑟爾也一樣。

    雖然害怕,但留在柏林見證德國的曆史性轉折讓她激動不已,她也因為納粹實施的暴力和壓迫而義憤填膺。

    艾瑟爾決心寫一本法西斯主義政策的專著,用以警示其他國家的民主人士。

    “你比我更容易招來危險。

    ”勞埃德曾對她這樣說過,可她就是不聽。

     歌劇院裡面站滿了沖鋒隊員和黨衛軍的人,許多人都帶着武器。

    他們把守着所有的門,表情和舉止都是對反納粹者的憎恨和不屑。

     社會民主黨的小組會,沃爾特遲到了。

    勞埃德焦急地在裡面到處找開會的房間。

    他往辯論廳裡看了一眼,發現一面巨大的納粹十字旗從天花闆上垂下來,占滿了整個大廳。

     下午大會開始後的第一個議程将是授權法案,這個法案可以使希特勒内閣在沒有議會的授權下通過新的法律。

     授權法案為德國的未來蒙上了一層恐怖的陰影。

    希特勒将徹底地成為一個獨裁者。

    過去幾周的鎮壓、淩辱、暴力和苦難将永遠存在下去。

    簡直無法想象。

     勞埃德想象不出哪一國的議會會通過這樣一項法案。

    這相當于讓議員投票表決剝奪自己的參政權。

    這是一種政治上的自殺。

     他在一個小劇場裡找到了社會民主黨的議員。

    社會民主黨的内部會議已經開始。

    勞埃德匆忙把沃爾特引入會場,然後就被派去倒咖啡了。

     在沖咖啡的隊伍中,勞埃德發現在自己前面的是一個臉色蒼白、表情機警、一身黑的年輕人。

    勞埃德的德語比以前流利很多,他有足夠自信和陌生人攀談了。

    通過交談,勞埃德得知,黑衣年輕人叫海因裡希·馮·凱塞爾,和他一樣是沒工資的助理,而海因裡希為他的父親工作,天主教中央黨議員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

     “我爸爸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很熟,”海因裡希說,“1914年,他們都在倫敦的德國大使館做過随員。

    ” 政治和外交界的圈子可真小,勞埃德心想。

     海因裡希告訴勞埃德,回歸基督教的信仰是解決德國一切問題的良方。

     “我不怎麼喜歡教徒,”勞埃德誠實地說,“請别介意。

    我外公是威爾士的福音傳道者,我媽媽卻對宗教不以為意。

    我繼父是個猶太人。

    我們周末時常會去阿爾德蓋特的聖公會教堂做禮拜,因為那裡的牧師是個工黨黨員。

    ” 海因裡希笑了笑說:“無論如何,我都會為你祈禱的。

    ” 勞埃德記得,天主教徒不會說服别人改變信仰。

    阿伯羅溫老家的外祖父母可完全不是這樣,他們覺得世間唯一的真理就是那幾卷福音書,任何不信福音的人都将受到詛咒。

     回到内部會議會場時,沃爾特正在發言。

    “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他說,“通過這樣的憲法法案必須有三分之二的代表在場,這就要求647名代表中有432名在場。

    另外,在場的代表中也必須有三分之二投贊成票。

    ” 放下托盤的時候,勞埃德在腦海中簡單計算了一下議員的人數比。

    納粹黨有288個議席,和他們結盟的民粹黨有52個議席,總共是340張贊成票——這比法定多數還差将近一百票。

    沃爾特說得對,授權法案不可能通過。

    勞埃德寬心了一點。

    他坐下聽讨論,順便提升一下自己的德語水平。

     但很快他又緊張起來。

    “别這麼确定,”一個操着柏林工人階級口音的代表說,“納粹和中央黨高層達成了交易。

    ”勞埃德想起,中央黨就是海因裡希為之服務的政黨,“這樣他們又能多得74票。

    ”這個男人說。

     勞埃德皺起了眉。

    中央黨為什麼會支持一項剝奪他們權益的法律呢? 沃爾特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同樣的想法。

    “天主教徒怎麼會這樣蠢呢?” 勞埃德希望在倒咖啡前就知道這件事,那樣就可以跟海因裡希辯個明白了。

    也許還能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呢!真該死! 操着柏林口音的男人說:“意大利的天主教政黨和墨索裡尼達成了協議——一項保護教堂的協定。

    這裡的情況也一樣。

    ” 勞埃德算了算,中央黨的支持将使納粹的票數達到414票。

    “仍然沒達到三分之二多數。

    ”他如釋重負地對沃爾特說。

     一個年輕的助理聽到他的話,向大夥澄清道:“你們難道把議長最近的宣言忘了嗎?”德國議會的現任議長是希特勒的親密同伴赫爾曼·戈林。

    勞埃德沒有聽說過這樣一份宣言。

    其他人似乎也沒聽過。

    議員們一下子安靜下來。

    這位助理繼續向大家解釋:“他剝奪了缺席的共産黨議員的投票權,因為他們都被投入了監獄。

    ” 全場響起憤怒的抗議聲。

    勞埃德發現沃爾特的臉漲得通紅。

    “他無權這麼幹!”沃爾特說。

     “這完全是非法的,”助理說,“但他就是這樣做了。

    ” 勞埃德非常失望。

    法律能夠如此兒戲嗎?他又做了番計算。

    共産黨擁有81個議席。

    如果他們的票數不算,納粹隻要達到566票的三分之二,也就是378票就行了。

    納粹黨和民粹黨的總票數加起來不到378票——但如果有中央黨的支持,情況就不一樣了,他們将取得議會的多數。

     有人說:“這完全是非法的,我們應該以缺席抗議!” “不能這樣做!”沃爾特慷慨激昂地說,“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我們不在場的情況下通過法案了。

    我們應該說服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

    韋爾斯必須馬上去見卡斯。

    ”奧托·韋爾斯是社會民主黨的黨首,路德維希·卡斯是中央黨的黨首。

     會場裡響起一陣附和聲。

     勞埃德做了個深呼吸,鎮靜地對沃爾特說:“烏爾裡希先生,你何不跟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吃頓午飯呢?我沒記錯的話,戰前你們曾在倫敦一起工作過。

    ” 沃爾特啞然失笑道:“那個讨厭的家夥!” 也許共進午餐不是個好主意。

    勞埃德說:“我不知道你不喜歡他。

    ” 沃爾特想了想說:“我讨厭他——但我向上帝起誓,我願意做一切嘗試。

    ” 勞埃德問:“要我向他發出邀請嗎?” “好吧,那就試一試。

    如果他肯接受,告訴他一點鐘在赫侖俱樂部見面。

    ” “知道了。

    ” 勞埃德趕到海因裡希剛才進入的小會場,急步走了進去。

    一場類似于社會民主黨小組會的讨論正在進行。

    勞埃德環顧會場,看見了一襲黑衣的海因裡希,和他對視一眼,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來。

     走出會場後,勞埃德對海因裡希說:“據說你們這邊會支持授權法案。

    ” “尚不确定,”海因裡希說,“意見還沒有統一。

    ” “哪些人反對和納粹合作?” “布魯甯和其他人。

    ”布魯甯是前總理,在中央黨内有一定的影響力。

     勞埃德感覺到了希望。

    “還有些什麼人?” “你把我叫出來是為了套我的話嗎?” “對不起,當然不是。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想和你父親共進午餐。

    ” 海因裡希一臉狐疑。

    “他們不是朋友——你應該很清楚,不是嗎?” “我聽說了,但今天他們應該把私人恩怨抛在一旁!” 海因裡希不是很确定的樣子。

    “我去問問他吧,稍等。

    ”他轉身走進會場。

     勞埃德不知道這個辦法管不管用。

    可惜,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不是好朋友。

    但他就是不信天主教徒會投票支持納粹。

     最讓他不安的是,這種事會發生在德國,也就會發生在英國。

    如此嚴峻的形勢,讓他不寒而栗。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不想生活在獨裁統治下。

    他希望像父母一樣在政界工作,想為阿伯羅溫的礦工,以及像他們一樣的民衆建設一個更美好的國家。

    要實現這個目标,就需要有人們能暢所欲言的政治集會,需要有反對政府的媒體言論,需要有不必擔心被偷聽且能自由辯論的社會環境。

     法西斯主義禁止所有這一切。

    但納粹也許會失敗。

    沃爾特也許能說服戈特弗裡德,阻止中央黨對納粹的支持。

     海因裡希出來了。

    “他同意和沃爾特吃飯。

    ” “太好了!烏爾裡希想請他去赫侖俱樂部吃飯,一點鐘行嗎?” “真的嗎?他是那個俱樂部的會員嗎?” “應該是的——為什麼這樣問?” “那是個隻有上層人士才能加入的俱樂部。

    我想他一定叫沃爾特·馮·烏爾裡希。

    雖然是社會民主黨黨員,可他一定來自一個尊貴的家庭!” “或許應該先去訂個位。

    赫侖俱樂部在哪兒?” “就在大街拐角。

    ”海因裡希把赫侖俱樂部的方位告訴了勞埃德。

     “可以訂四個人的位子吧?” 海因裡希笑了:“為什麼不?如果不希望我們在場,再讓我們離開就好。

    ”說完他重新返回了會場。

     勞埃德離開國家歌劇院,快步穿過廣場,經過燒毀的議會大廈,走到赫侖俱樂部。

     倫敦有很多這樣的紳士俱樂部,但勞埃德從來沒去過。

    赫侖俱樂部雖然是家餐廳,但肅穆得像座殡儀館。

    侍者們穿着全套晚禮服,安靜地把刀叉擺在白色的桌布上。

    侍者領班接受了勞埃德的預訂,莊嚴地寫下了馮·烏爾裡希的名字,就像在“死亡之書”上寫下死者名字一樣。

     勞埃德返回歌劇院。

    劇院裡更繁忙,也更嘈雜了。

    氣氛似乎也更加緊張了。

    有人在興高采烈地喊,希特勒将以授權法案的建議開啟這屆議會的開場式。

     快到一點鐘的時候,勞埃德和沃爾特穿過廣場,朝赫侖俱樂部走去。

    勞埃德說:“海因裡希·馮·卡塞爾對你是赫侖俱樂部會員這件事,感到很吃驚。

    ” 沃爾特點了點頭,說:“十幾年前,我是赫侖俱樂部的創始人之一。

    那時,它叫朱尼俱樂部。

    我們聚在一起反對《凡爾賽條約》。

    現在,這裡逐漸成為右翼人士的基地。

    我也許是這裡唯一的社會民主黨人。

    我之所以保留着會員身份,是因為這裡是個和對手見面的好地方。

    ” 走進赫侖俱樂部,沃爾特指着吧台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對勞埃德說:“那位就是路德維希·弗蘭克,曾和我們在人民劇院并肩作戰的小沃納的父親。

    ”沃爾特說,“我确定他不是這裡的會員——他甚至都不是土生土長的德國人——不過他似乎正在和他的嶽父赫爾巴德伯爵吃飯,就是那位坐在他旁邊的老者。

    跟我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 他們走到吧台邊,沃爾特為勞埃德做了介紹。

    弗蘭克對勞埃德說:“是你吧,幾周前和我兒子打了場群架。

    ” 勞埃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腫已經消了,但還是一碰就疼。

    “先生,我們要保護在場的女士。

    ”他說。

     “年輕氣盛沒什麼不對,”弗蘭克說,“小夥子,幹得好。

    ” 沃爾特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魯迪,幹擾選舉集會已經夠糟的了,你們的領導人還想徹底破壞德國的民主!” “民主制也許不适合德國政府,”弗蘭克說,“感謝上帝,我們與美國和法國還是有那麼點兒不一樣的。

    ” “認真點,難道你不怕失去自由嗎?” 弗蘭克突然嚴肅了起來。

    “沃爾特,我很認真。

    ”他冷冷地說,“十多年前,我和母親一起從俄國來到德國,父親沒能和我們一起來。

    他被人發現擁有一本宣揚資本主義自由的反動小說《魯濱孫漂流記》,這是個多麼嚴重的罪名啊!他被送往北冰洋的一座集中營。

    他也許——”弗蘭克的聲音哽咽了,他咽了口口水,平靜了下來,說,“他也許還被關在那裡。

    ” 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勞埃德非常吃驚。

    大體上,他知道俄羅斯蘇維埃聯邦政府可能會很無情,但親耳聽到悲痛中的親曆者講述自己的經曆,卻是另一碼事。

     沃爾特說:“魯迪,我們都恨布爾什維克——但納粹隻會更糟。

    ” “我願意承受風險。

    ”弗蘭克說。

     赫爾巴德伯爵說:“我們去吃午飯吧。

    我下午還有個會面。

    抱歉。

    ”說完,他們便離開了。

     “他們總是這樣說,”沃爾特發怒了,“納粹總喜歡把掃除布爾什維克當擋箭牌!似乎布爾什維克是納粹以外的唯一選擇。

    我們社會民主黨人也一樣做得到。

    ” 海因裡希和一個顯然是他父親的人走進了俱樂部——他們都有一頭精心梳理的濃密黑發,隻是戈特弗裡德的頭發稍短,并夾雜着幾根白發。

    盡管他們長得很像,但戈特弗裡德有着老式貴族的做派,相比之下,海因裡希更像個浪漫的詩人,而非政府助理。

     四人走進餐廳。

    點完菜,沃爾特就開門見山地說:“戈特弗裡德,我不知道中央黨能通過支持授權法案得到些什麼。

    ” 馮·凱塞爾也很直接:“我們是個天主教政黨,我們的第一要務是保護天主教在德國的财産。

    教徒們是為了這個才選我們當議員的。

    ” 勞埃德不滿地皺了皺眉。

    艾瑟爾也是個議員。

    她總對勞埃德說,在為投票支持他們的民衆服務的同時,也要為給反對者投票的民衆服務。

     沃爾特換了個角度說:“民主的議會能對所有的教堂提供保護——你們卻要把民主抛到一邊。

    ” “沃爾特,醒醒吧,”戈特弗裡德惱火地說,“希特勒赢得了選舉。

    他擁有了國家權力。

    無論我們怎麼做,他都将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統治德國。

    我們必須自我保護。

    ” “他的承諾一錢不值。

    ” “我們要來了書面的保證:天主教會将獨立于這個國家,天主教會的學校不會受到騷擾,天主教徒的民主權利不會受到侵犯。

    ”他看了看兒子,似乎在等待他的附和。

     海因裡希說:“他們答應今天下午第一件事,就是和我們簽訂這份協議。

    ” 沃爾特說:“你們自己掂量一下,是要暴君簽訂的一張破紙,還是要一個建立在民主基礎上的議會?哪個更有利呢?” “世界上最強大的力量來自上帝,我們隻按天父的旨意行事。

    ” 沃爾特翻了翻眼珠。

    “願天父拯救德國。

    ”他說。

     德國人沒有得到足夠的時間建立對民主的信心,在傾聽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翻來覆去的争論時,勞埃德這樣想着。

    德國議會才成立了十四年,還沒有建立起完備的民主制度。

    德國在上一次大戰中戰敗了,民衆隻看到貨币淪為廢紙和找不到工作的社會現實——對他們來說,選舉權隻是個可有可無的身外之物。

     戈特弗裡德看似很難被說動。

    一頓飯吃完,他的立場還是一樣強硬。

    他的責任是保護天主教教堂。

    勞埃德真想罵上兩句。

     四人回到歌劇院,兩位議員——沃爾特和戈特弗裡德,在大廳就坐。

    勞埃德和海因裡希則坐在樓上的包廂觀察戰況。

     勞埃德看見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坐在左後方的席位上,沖鋒隊員和黨衛隊員從門口一路站到牆邊,把他們圍成一圈。

    議員們如果不通過法案,這些人似乎就不準備讓他們走了。

    勞埃德産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一陣恐懼掠過心頭,他想,今天所有人都被囚禁在這裡了。

     在一陣歡呼和掌聲中,希特勒穿着沖鋒隊的制服走了進來。

    當他登上演講台的時候,納粹議員都狂熱地站了起來,大多數都穿着沖鋒隊的制服。

    隻有社會民主黨的議員們保持着坐姿,但勞埃德注意到其中一兩個議員轉身不安地看着衛兵。

    如果僅僅因為不跟對手一起歡呼就感到緊張的話,他們又怎麼能自由地發表意見和投票呢? 會場安靜下來以後,希特勒開始發言。

    他站得筆直,左臂放在身側,隻用右手做手勢。

    他的聲音尖厲而強勢,既像是機關槍,又像是一條咆哮的大狗。

    談到1918年在德國即将戰勝前選擇投降的“十一月叛徒”時,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激情。

    他并不是在假裝:勞埃德覺得他真誠地相信自己所說的那些愚蠢和無知的話語。

     “十一月叛徒”已經被希特勒說濫了,不過他馬上改變了話題。

    他談到了教堂,談到教堂是德國最重要的地方。

    對于他來說,這是個不同尋常的主題。

    顯然是講給今天會左右投票結果的中央黨聽的。

    他說基督教徒和天主教徒是維持國家團結的兩股重要力量。

    他們的權力不會被納粹黨政府幹涉。

     海因裡希得意地看了眼勞埃德。

     “如果我是你,我會把希特勒說的話都寫在紙上。

    ”勞埃德小聲說。

     兩個半小時之後,希特勒開始緻結束語。

     結束語裡充滿了确定無疑的暴力威脅:“民族主義的政府确定并準備對法案遭否決的情況進行應對——法案被否決意味着抵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讓衆議員明白他的意思:投票反對法案将被視為抵抗的宣言。

    接着他又用另外一種表達方式強調了這一點:“紳士們,現在請你們決定,要和平還是要戰争!” 希特勒在納粹議員們的歡呼聲中坐了下來,會議進入了中場休息。

     海因裡希非常興奮,勞埃德則情緒低落。

    他們朝相反方向的兩個小會場走去。

    社會民主黨和中央黨将進行最後的讨論。

     社會民主黨代表非常郁悶。

    他們的領袖韋爾斯将上台發言,但他又有什麼可說的呢?幾個代表說,如果韋爾斯發表譴責希特勒的言論,他恐怕很難活着離開會場。

    他們同樣擔憂自己的安危。

    勞埃德感到害怕,如果議員都能被殺,他們的助理又會怎麼樣呢? 韋爾斯告訴大家,他已經在胸袋裡藏好了一粒氰化鉀膠囊。

    如果被捕的話,他情願自殺也不願被淩辱。

    勞埃德吓壞了,韋爾斯是個民選的議員,險惡的形勢卻逼迫他不得不做出烈士才會有的舉動。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今天早晨的預判全然錯了。

    他原本以為瘋狂的授權法案不可能成為現實。

    現在他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這項法案将得以通過。

    他完全錯判了局勢。

     認為這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也錯了嗎?他是不是在欺騙自己? 有人問,中央黨的天主教徒們是不是做了最後的決定。

    勞埃德站起身。

    “我過去看看。

    ”說完,他跑進中央黨開會的小劇場。

    和之前一樣,他探頭進去,示意海因裡希出來。

     “布魯甯和厄辛已經動搖了。

    ”海因裡希說。

     勞埃德的心一沉。

    厄辛是天主教工會的領袖。

    “作為工會的一分子,厄辛怎麼會投票同意通過這種法案呢?”勞埃德問海因裡希。

     “卡斯說,教會的處境非常危險。

    如果反對法案,他們覺得整個社會都将陷入無序狀态。

    ” “如果通過這項法案,鎮壓隻會更血腥。

    ” “你們那邊的情況怎樣?” “他們覺得投票反對就會被槍決。

    但他們還是要反對,不惜一切。

    ” 海因裡希進去了,勞埃德也回到了社會民主黨那邊。

    “抵抗派的勢力正在削弱,”勞埃德告訴沃爾特和他的社會民主黨同伴們,“他們害怕反對法案将引起一場内戰。

    ” 大家更沮喪了。

     六點,各個黨的議員都回到了辯論大廳。

     韋爾斯首先發言。

    他平靜、理性,不動感情。

    他指出生活在民主社會将有利于德國民衆,民主将帶給人民自由和社會福利,使德國重新成為國際社會的正常成員。

     勞埃德注意到希特勒在做着筆記。

     發言最後,韋爾斯勇敢地提出了對博愛、公正、自由、民主的熱烈向往。

    “授權法案将毀滅這一切,我們不能通過這樣的法案。

    ”他的話引來了納粹的嘲笑和揶揄聲。

     社會民主黨議員拍手鼓掌,但他們的掌聲很快被淹沒了。

     “我們尊重那些被迫害和被鎮壓的人,”韋爾斯提高了自己的聲音,“我們尊重德意志領土上一切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

    他們的堅定不移和忠誠值得尊敬。

    ” 勞埃德隻能從納粹的叫喊和噓聲中聽到隻言片語。

     “他們的獻身和樂觀主義精神會給德國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韋爾斯在刺耳的質疑聲中坐了下來。

     他的演講起了什麼作用?勞埃德完全說不上來。

     韋爾斯發言之後,希特勒又站起來發言。

    這次他的聲調完全變了。

    勞埃德意識到總理開場時的發言隻是在熱身。

    他的聲音更亮,發言也更具攻擊性,話語中透露着滿滿的憎恨——他時而指點,時而捶桌,時而捏拳示威。

    他把手放在胸前,然後雙手向外一掃,似乎要把所有反對力量都掃除幹淨。

    希特勒每一處充滿激情的演說都得到了支持者們經久不息的掌聲。

    他的每句話都表達着同樣的情感:吞噬一切的暴虐。

     希特勒同樣很自信。

    他宣稱他其實不必推出授權法案。

    “我們是在向議會索取我們本該輕易得到的東西!”他嘲弄道。

     海因裡希看起來憂心忡忡,他借故離開了包廂。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看見海因裡希站在樓下大廳裡,和他父親耳語了幾句。

     回到包廂以後,勞埃德發現他活像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勞埃德問:“你們拿到他手寫的保證書了嗎?” 海因裡希躲開了勞埃德的目光。

    “保證書是打字機打的。

    ” 希特勒以對社會民主黨人的譴責結束了這段發言。

    他根本不在乎他們的那些否決票。

    “德國将得到自由!”他咆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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