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通過你們這些人!”
其他黨派領導人的演講都很短,所有人都顯得很受挫。
卡斯教士說,中央黨将贊成這項法案。
其他黨派也是一樣。
隻有社會民主黨還在抗争。
投票結果宣布了,納粹黨人瘋狂地歡呼起來。
勞埃德很驚恐。
他看見赤裸裸的強權濫施淫威,這是何等醜陋的一幕啊!
他沒和海因裡希說話就離開了包廂。
在入口大堂,勞埃德看見了沃爾特,他正在哭。
沃爾特用一塊很大的白手帕擦着臉,但眼淚還是止不住。
除了在葬禮上,勞埃德還從沒見過哪個大男人像他這樣哭。
勞埃德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的人生徹底失敗了。
”沃爾特說,“沒有任何希望了。
德國的民主死了。
”
4月1日,星期六,是德國的抵制猶太人日。
艾瑟爾和勞埃德走在柏林大街上,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
艾瑟爾為自己的新書不斷在本子上做着筆記。
大衛星被粗暴而醒目地貼在猶太人開的商店櫥窗上。
沖鋒隊員站在猶太人開的百貨商店門口,恐吓所有想要進去買東西的人。
猶太律師的事務所和猶太醫生的診所前,都設置了警戒哨。
勞埃德碰巧看見兩個沖鋒隊員正在阻攔病人們去洛特曼醫生那兒就診,洛特曼也是烏爾裡希家的家庭醫生。
一個手掌粗糙的挖煤工人腳踝扭傷了,他讓沖鋒隊員滾開,後者便掉頭去找容易對付的患者了。
“人和人之間怎麼能如此殘忍呢?”艾瑟爾問。
勞埃德想起了繼父,他很愛他。
伯尼·萊克維茲就是個猶太人。
如果法西斯主義降臨英國,伯尼也會成為被仇恨的目标。
這讓勞埃德打了個哆嗦。
那天晚上,羅伯特的酒館自發地舉行了一場酒會。
沒人組織,但晚上八點,酒館裡已經坐滿了社會民主黨人。
茉黛的記者同事們,以及羅伯特那群演員朋友都來了。
他們之中的樂觀派說,随着經濟的蕭條,自由進入了冬眠,但經濟一旦恢複,民主就會醒來。
而其他人隻是在一旁喝悶酒。
勞埃德喝得很少。
他不喜歡酒精對大腦的麻痹作用。
酒精會影響思考。
他問自己,德國的左翼政黨能做些什麼來避免這場災難,但他找不到答案。
茉黛說了艾達的兒子庫爾特的近況。
“艾達把嬰兒從醫院裡帶回家了,他看上去很開心。
但他的腦部受了損傷,很難恢複到正常人的狀态。
等他再大一些,可能就要被送到某類護養機構,可憐的孩子!”
勞埃德已經聽說孩子是由十一歲的卡拉接生的。
真是個有膽量的女孩!
九點半的時候,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穿着一身沖鋒隊的制服走進了酒館。
上次來的時候,羅伯特把他當成了跳梁小醜,但勞埃德感受到了馬赫身上的戾氣。
他看上去很笨,胖臉上長了一撮小胡子,但目光中的那絲殘忍卻讓勞埃德不寒而栗。
羅伯特已經拒絕把酒館賣給他了。
馬赫又來幹什麼呢?
馬赫站在用餐區中間大聲咆哮:“這家餐廳被用來搞淫亂活動了。
”
食客們都安靜下來,想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馬赫舉起一根指頭,那個手勢仿佛在說:你們都聽好了!勞埃德突然對這個動作産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畏懼感。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馬赫是在模仿希特勒。
馬赫說:“同性戀配不上德意志民族的男子氣概!”
勞埃德皺起了眉,他在說羅伯特是個同性戀嗎?
容格戴着主廚的高帽從廚房走出來。
他站在門邊,生氣地瞪着馬赫。
勞埃德被一個可怕的想法驚呆了。
也許羅伯特真是同性戀。
畢竟,戰後他就一直和容格住在一起。
環顧羅伯特的演員朋友們,勞埃德注意到,除了兩個短發的女孩之外,其他的都是些兩兩成對的男人……
勞埃德疑惑了。
他知道同性戀者的存在。
作為一個開明的人,他覺得同性戀者不該被判刑,應該得到社會的幫助。
不過,他一直把同性戀者看成性錯亂的怪人。
羅伯特和容格看上去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開個小店,安靜地生活着——這麼一說,他們倒真像是對夫婦!
他轉身輕聲問母親:“羅伯特和容格真是……”
“是的,親愛的。
”艾瑟爾回答。
坐在她旁邊的茉黛說:“年輕的時候,羅伯特對所有男侍者來說,都是個‘禍害’。
”
艾瑟爾和茉黛輕聲笑了起來。
勞埃德受到了雙重打擊:不僅因為羅伯特同性戀的身份,也因為母親和茉黛不把這當回事的态度。
馬赫說:“從現在開始,這裡停止營業!”
羅伯特說:“你沒有這個權力!”
馬赫無法憑一己之力關閉這個地方,勞埃德想。
不過他馬上回憶起了人民劇院裡沖鋒隊擁上舞台的事情。
他朝門口看去——驚駭地發現沖鋒隊員已經推門而入。
他們走到每張餐桌旁邊,砸碎酒瓶和玻璃杯。
一些顧客面無表情地觀望着,另一些則起身想走。
幾個男人憤怒地大叫,有個女人則失控地尖聲哭起來。
沃爾特站起身,他的聲音非常克制。
“我們應該悄悄離開,”他說,“沒有必要跟這種人起沖突。
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大夥都回家去吧。
”
顧客們開始離開酒館,有些人忙亂地穿上大衣,有些人衣服都不要就往外奔。
沃爾特和勞埃德護送着茉黛和艾瑟爾朝門外走。
錢櫃在門邊上,勞埃德看見一個沖鋒隊員打開,把裡面的錢往自己口袋裡塞。
目前為止,羅伯特還一直沒有發作,他隻是悲傷地在一旁看着,看着今晚的生意都跑光了。
但搶錢就太過分了。
他大聲抗議,把搶錢的沖鋒隊員從錢櫃邊推開了。
沖鋒隊員揮起拳頭,把他打翻在地,然後開始踢打躺在地上的羅伯特。
很快,另一個沖鋒隊員也加入進來。
勞埃德上前護住羅伯特。
當他推開沖鋒隊員的時候,聽見母親大喊“不要啊!”。
容格的動作也很快,兩人彎腰把羅伯特從地上扶了起來。
他們很快就遭到了更多沖鋒隊員的圍攻。
勞埃德被拳打腳踢,有個東西重重地砸了一下他的腦袋。
他痛苦地大叫起來,心想:不,别再打了。
他轉身面對襲擊他的人,用左右勾拳回擊,出拳淩厲,就像教練教的那樣,努力讓每一拳都擊中目标。
他打趴下兩個沖鋒隊員,接着卻被人從背後拽住,打了個趔趄。
很快他就被兩個沖鋒隊員推倒在地,另一個狠踢了他幾腳。
接着,他被拉起來,兩條胳膊反扣在身後,手腕被一種冰涼的東西扣住了。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被戴上了手铐。
他感到一種新的恐懼,這不僅僅是一場騷亂。
他被人拳打腳踢,但更糟的還在後面。
“站起來。
”有人用德語對他說。
他奮力站起身,頭非常疼。
他發現羅伯特和容格也都被戴上了手铐。
羅伯特的手在流血,容格的一隻眼睛被打腫了。
六七個沖鋒隊員把他們圍在中間,其餘的那些,有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和瓶子喝酒,有的站在甜點車旁,嘴裡塞滿糕點。
客人們都不見了。
勞埃德松了口氣,至少母親安全了。
酒館的門開着,沃爾特回來了。
“馬赫支隊長,”沃爾特展現出政治家特有的牢記别人名字的才能,他鼓足勇氣說,“你們的暴行有何意義?”
馬赫指着羅伯特和容格。
“他們是同性戀,”接着他又指了指勞埃德,“這家夥襲擊正在執行逮捕任務的警察。
”
沃爾特指着打開的、隻剩幾枚硬币的錢櫃:“警察現在也搶劫了嗎?”
“顧客有權從拒捕引發的混亂中得到賠償。
”
幾個沖鋒隊員會意地笑了。
沃爾特說:“馬赫,你過去應該是個執法官吧?你也許為自己自豪過。
看看現在的你,還有那種自豪感嗎?”
馬赫被刺痛了。
“我們執法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家。
”
“你們準備把犯人帶到哪兒?”沃爾特追問道,“是正規的拘留所還是非官方的秘密地下室?”
“當然是正規的地方,他們會被帶到弗裡德裡希大街的拘留所。
”馬赫激動地說。
勞埃德看見沃爾特臉上掠過一絲滿意的笑容,意識到沃爾特巧妙地操控了馬赫,利用馬赫殘存的職業自豪感套出了他們即将被羁押的地址。
現在,沃爾特至少知道勞埃德和其他人會被帶到哪兒了。
但拘留所裡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勞埃德沒有被捕過。
不過,他住在倫敦東區,認識許多經常和警察打交道的人。
小時候,他常和一些孩子踢街頭足球,他們的父親就經常犯事兒。
萊曼街拘留所的名聲很不好,從那出來的人總是缺胳膊少腿。
據說那裡的牆上都是犯人的血。
弗裡德裡希大街的拘留所會比那裡好一些嗎?
沃爾特說:“支隊長,這是一起國際糾紛。
”勞埃德想,沃爾特之所以這麼說,是希望這群人在拘留所的行為更像個警察,而不是惡棍。
“你逮捕的三個都是外國人——兩個奧地利人和一個英國人。
”他舉起一隻手,像是要做出抗議的姿态,“現在已經來不及了,奧地利和英國的使館都得到了消息。
我确信,很快使館的代表就會去威廉大街的外交部登門造訪。
”
勞埃德不知道沃爾特的話是否可信。
馬赫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外交部不會保護兩個同性戀和一個愣頭青的。
”
“外交部長馮·諾伊拉特不是你們納粹黨的人,”沃爾特說,“他會把國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
“他也得聽從指揮。
現在,你已經在妨礙我執行公務了。
”
“我警告你,”沃爾特勇敢地說,“你最好按規章辦事——不然就會有大麻煩。
”
“快滾。
”馬赫說。
沃爾特離開了酒館。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被帶到門口,坐進了一輛小卡車的後車廂。
他們被迫躺在兩排長凳之間的地闆上,沖鋒隊員們坐在長凳上看守着。
卡車開動了,勞埃德覺得被铐着的兩隻手鑽心地疼。
他覺得自己的胳膊似乎都快掉了。
好在路程不長。
他們被推下車,進了一幢建築。
樓裡很黑,勞埃德幾乎看不見。
他的名字被記在一本簿子上,護照被收走了。
羅伯特的金領帶夾和金表鍊都被拿走了。
之後,他們被摘下手铐,扔進了一個光線昏暗、窗上釘着木條的囚室。
裡面已經關着四十多個犯人了。
勞埃德渾身都在疼。
他的胸口很疼,似乎斷了一根胸骨。
臉蛋烏青,頭疼得非常厲害。
他想要一粒阿司匹林、一杯水和一個枕頭。
他覺得拿到其中任何一樣東西至少都需要好幾個小時。
勞埃德、羅伯特和容格坐在門邊的地闆上。
勞埃德用雙手抱住頭,羅伯特和容格讨論着何時才會得到救援。
沃爾特無疑會為他們找個律師。
然而,在《議會大廈縱火案特别法令》通過以後,原有的許多法規都被廢止了,他們得不到任何法律保護。
沃爾特還會聯系使館——政治影響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
勞埃德覺得母親很可能會給倫敦的外交部打一通越洋電話。
如果打通這個電話,英國政府肯定會對他這個英國學生的被捕說上些什麼。
但這些都需要時間——至少一個小時,多半要兩三個小時。
四個小時過去了,五個小時過去了,囚室的門仍然關着。
文明國家規定了公民在沒有律師,沒有逮捕令,沒有審判的情況下最多會羁押多長時間。
勞埃德意識到這種規則在德國是沒有用的,他可能會被關上一輩子。
勞埃德發現,囚室裡的其他犯人也都是政治犯:共産黨人、社會民主黨人、工會組織者和一個神父。
夜晚很漫長,三個人都沒有入睡。
勞埃德覺得,在這種狀況下睡覺實在難以想象。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通過釘有木欄的窗戶照進囚室時,門終于開了,但來的既不是律師,也不是外交官。
兩個穿着袍子的男人推着輛放着一個大盆的滑輪車進來了,盆子裡盛着稀薄的燕麥粥。
勞埃德沒有喝粥,隻是喝了一小杯完全沒味的咖啡。
他估計英國使館值夜班的應該是沒有什麼經驗的初級外交官。
大使起床以後,使館一定會展開營救行動。
吃完早飯的一小時以後,門又一次被打開了。
但這次站在門口的隻是些沖鋒隊員。
他們把所有犯人趕出囚室,裝進一輛蓋着帆布的卡車。
四五十個犯人擠在卡車的後車廂裡,所有人都隻好站着。
勞埃德設法擠到羅伯特和容格身旁。
盡管是周日,但他們仍然有可能被帶上法庭。
勞埃德希望最好能這樣。
至少法庭有律師,有法律規定的審判程序。
他覺得他的德語流利得可以把案情陳述出來。
他開始默默演練。
他在酒館裡和母親吃飯;看見有人洗劫了錢櫃;他參與了之後的紛争,他站在了正義的一邊。
他覺得審判後應該還有交叉詢問。
法官會問他,知不知道自己襲擊的是一個沖鋒隊員。
他會說:“我沒注意他的穿着——我隻看見了一個小偷。
”法庭上會傳來一陣笑聲,公訴人會讓自己顯得很傻。
卡車把他們載到了城外。
他們可以從帆布的縫隙中看到外面的情況。
行駛了大約二十多英裡以後,羅伯特說:“這是奧拉甯堡。
”奧拉甯堡是柏林北部的一個小鎮。
卡車在一扇木門前停住了,兩邊都是石牆。
門口站着兩個持槍的沖鋒隊員。
勞埃德慌了。
法庭在哪兒?這更像是所監獄。
沖鋒隊怎麼能不經審判就把他們收監呢?
等了一會兒,卡車開進大門,停在幾幢廢棄的大樓前。
勞埃德更緊張了。
昨天晚上他比較安心,那是因為沃爾特知道他身居何處。
這個地方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如果警察堅持說沒有拘留勞埃德,更沒有逮捕記錄,那就麻煩了。
碰到這種極端情況,他如何能被救出去呢?
囚犯們下了車,被帶到類似廠房一樣的地方。
勞埃德聞到一股酒味,也許這裡原來是個釀酒作坊。
他們的名字又被點了一遍。
勞埃德稍稍有些寬慰,至少他的行動被人記錄下來了。
他們沒有被繩子綁在一起,也沒戴上手铐,但周圍都是荷槍實彈的沖鋒隊員。
勞埃德突然覺得非常害怕,這些年輕人似乎很想找個理由在他們身上試槍。
每個人都拿到了一個塞滿雜草的帆布床墊和一條薄毯子,然後被趕進一座原來很可能用作倉庫的破房子。
之後又開始了等待。
一整天,勞埃德都沒盼來救他的人。
晚上,推車照例推着一大盆稀飯過來了,這次裡面多了些胡蘿蔔和大頭菜。
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小碗稀飯和一片面包。
這次勞埃德不再拒絕了,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這頓貧乏的晚餐,希望還能再吃一點。
附近的什麼地方,三四條狗狂吠了一整夜。
勞埃德覺得自己很髒。
他已經連續兩天穿着同一身衣服了。
他需要洗澡,刮胡子,換一件幹淨襯衫。
倉庫角落的兩個便桶看上去非常惡心,勞埃德實在不想去那種地方如廁。
明天是星期一,有關方面肯定會采取行動。
淩晨四點的時候,勞埃德終于睡着了。
不到兩個小時,他就被一名沖鋒隊員的吼聲驚醒了:“施萊徹,誰是容格·施萊徹?”
也許他們很快就會被釋放。
容格起身說:“我,我是施萊徹。
”
“跟我來。
”沖鋒隊員說。
羅伯特驚恐地問:“為什麼?你們找他幹什麼?要把他帶去哪兒?”
“你是哪位?他老媽?”沖鋒隊員說,“躺下,閉上你的嘴。
”接着他用槍指了指容格,“你,出來。
”
看着兩人的背影,勞埃德責問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打倒沖鋒隊員,搶過那把槍呢。
他也許可以逃出去。
即使失敗了,他們又會拿他怎麼樣——關進監獄嗎?但在剛才的緊要關頭,他甚至想不到要逃。
難道他已經開始擁有囚徒心态了嗎?
他甚至期望能趕快喝上一碗燕麥粥。
早飯前,他們都被帶到了倉庫外面。
他們站在一個鐵絲網圍起來的場地上,大約四分之一個網球場那麼大。
這裡似乎不久之前曾經用來存放過木頭和輪胎這種不太值錢的東西。
勞埃德在清晨的寒風中顫抖着:他的大衣落在羅伯特的酒館裡了!
接着,他看見托馬斯·馬赫走了過來。
秘密警察的支隊長在沖鋒隊制服外面套上了一件黑色大衣。
勞埃德注意到,馬赫拖着步子走路,每一腳都踏得非常重。
在馬赫後面,兩個沖鋒隊員抓着一個裸體男人的手臂,男人的頭上被套了個水桶。
勞埃德恐懼地注視着。
犯人的手被綁在身後,他的下巴被一根繩子扣着,用來固定頭上的水桶。
這是個身材纖細的年輕男子,長着金色的陰毛。
羅伯特嗚咽道:“老天,那是容格。
”
營地裡的所有沖鋒隊員都在場地上集合了。
勞埃德皺起眉。
他們要幹嗎?玩一場殘忍的遊戲嗎?
容格被帶到鐵絲網場地的中央,獨自站在那裡,渾身顫抖。
押送他的兩個人離開了幾分鐘,他們回來時,每人手裡都牽着兩條阿爾薩斯犬。
整夜狂吠的就是這四條狗。
它們很瘦,不健康的褐色皮毛一塊塊地秃了。
它們看起來餓壞了。
沖鋒隊員把它們牽到了鐵絲網場地上。
勞埃德依稀感覺到了即将發生的可怕一幕。
羅伯特尖聲大叫:“不!”他沖上前去,“不,不,别這樣!”他試圖打開鐵絲網上的門。
三四個沖鋒隊員粗魯地把他往後拉。
他反抗了,但那些人都是年輕力壯的小痞子,五十多歲的羅伯特根本無力抵擋。
他們輕蔑地把羅伯特扔在了地上。
“不,”馬赫對手下人說,“讓他看着。
”
他們把羅伯特拉起來,讓他面對着鐵絲網。
四條狗被帶進場地。
它們吠叫着,狂躁地流着口水。
兩個沖鋒隊員熟練地引導着它們,毫無懼色,顯然是受過專業訓練的馴狗師。
勞埃德沮喪地想,他們可能已經這樣幹過很多次了。
他們放開狗,迅速退出場地。
四條狗沖向容格。
一條撕咬容格的小腿,一條撕咬他的胳膊,還有一條狠咬他的肚子。
被金屬水桶罩住面部的人絕望地發出嘶吼。
沖鋒隊員一起歡呼鼓掌。
犯人們驚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鴉雀無聲。
從最初的驚駭中恢複後,容格試圖保護自己。
他的兩隻手被綁住了,眼睛看不見,不過他可以把兩隻腳胡亂地往外踢。
但他裸露的雙腿對這些饑餓的狗來說,幾乎沒有威懾力。
它們後退兩步,又撲了上去,用利齒撕咬着他的肌肉。
他試圖逃跑。
被惡犬追着,盲目地往前猛跑,一頭撞在了場地邊的鐵絲網上。
沖鋒隊員們放肆地歡呼着。
容格試圖向另一個方向跑,但還是被鐵絲網攔住了。
一條狗從容格背上咬下一大塊肉,引得一陣更為熱烈的狂笑。
站在勞埃德身邊的一個沖鋒隊員狂喊:“他的尾巴!咬他的尾巴!”勞埃德覺得德語裡的尾巴(derschwanz)就是俗話說的陽具。
這個沖鋒隊員樂得忘乎所以了。
容格的身體傷痕累累,全是血。
他臉朝外,身體正面抵住鐵絲網,保護着自己的生殖器,兩條腿用力向後踢。
但他越來越虛弱,踢打也越來越無力,整個人都開始站不直了。
幾條狗越來越兇惡,撕咬着他,咀嚼着帶血的肉塊。
終于,容格癱倒在地。
四條狗專心緻志地吃了起來。
馴狗師回到場地内。
他們訓練有素地牽住系在狗頭上的繩索,把它們拽離容格,牽走了。
演出結束了,沖鋒隊員們開始散去,邊走邊興奮地談論着。
羅伯特沖進場地,這次沒人阻攔他,他伏在容格身上大聲嗚咽着。
勞埃德幫他解開了容格手上的繩索,拿下了頭上套着的水桶。
盡管不省人事,但容格還有着淺淺的呼吸。
勞埃德說:“抓住他的腳,把他搬進倉庫。
”勞埃德抓住容格的兩條胳膊,兩人合力将容格擡進昨晚睡覺的倉庫。
他們把容格放在一張墊子上。
其他的囚犯帶着一臉被懾服的恐懼表情圍了上來。
勞埃德希望其中有人說自己是醫生,但沒人是。
羅伯特脫下外衣和馬甲,然後脫去襯衫幫容格擦拭血漬。
“我們需要幹淨的水。
”他說。
院子裡有根儲水管。
勞埃德出了倉庫,但他沒有容器,隻好回到鐵絲網圍起的場地上,用方才罩住容格腦袋的水桶接水。
他把桶子洗幹淨,然後在裡面裝滿了水。
回到倉庫,勞埃德發現容格躺着的墊子已經被血浸透了。
羅伯特把襯衫浸濕,跪在墊子旁擦拭容格身上的傷口,很快他的襯衫也被染紅了。
容格的身體動了動。
羅伯特輕聲對他說:“親愛的,鎮靜點。
都結束了,我在這兒。
”然而,容格卻似乎沒有聽見。
這時,馬赫帶着四五個沖鋒隊員走進倉庫。
他抓住羅伯特的手臂,把他拽了起來。
“現在!”他說,“你知道我們對搞同性戀的變态的态度了吧。
”他說。
勞埃德指着容格,憤怒地說:“做出這種事的人才是變态。
”他勃然大怒,一臉鄙夷,“馬赫支隊長。
”
馬赫對一個沖鋒隊員輕輕點了點頭。
後者看似随意地反轉槍身,用槍柄狠擊了一下勞埃德的頭。
勞埃德摔在地上,痛苦地抱着頭。
他聽見羅伯特在說:“求你們了,我隻想照顧容格。
”
“那就照我說的做。
”馬赫說。
勞埃德強忍住疼痛,睜開眼睛,看着發生的一切。
馬赫把羅伯特拽到倉庫另一邊的木桌旁,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圓珠筆。
“現在我隻能給你當初的一半了——一萬馬克成交。
”
“随你吧,我隻要和容格在一起就行了。
”羅伯特說。
“在這兒簽字,”馬赫說,“然後你們三個就可以回家了。
”
羅伯特在文件上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可以找這個紳士當見證人,”馬赫把筆遞給一個沖鋒隊員。
他環顧倉庫,看見了盯着他的勞埃德。
“這個愣頭青英國佬可以給我們當另一個見證人。
”
“勞埃德,照他說的辦。
”羅伯特說。
勞埃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揉了揉腫脹的頭部,接過筆在文件上簽署了自己的名字。
馬赫把文件往兜裡一塞,志得意滿地走出了倉庫。
羅伯特和勞埃德回到容格身邊。
但是,容格死了。
沃爾特和茉黛來到萊特火車站,就在燒毀的議會大廈北面,一起送别艾瑟爾和勞埃德。
萊特火車站是新文藝複興式樣的建築,看上去像是座法式宮殿。
他們來得早了,坐在站裡的咖啡館等火車。
勞埃德很高興能離開。
在六個星期的旅德時間裡,無論語言還是政治方面,他都學到了很多,但現在他急切地想回家,想把這裡的所見所聞告訴人們,不要讓同樣的事發生在英國。
同時,他又對“逃走”這件事有幾分罪惡感。
他将回到一個制度完善、新聞自由、社會民主黨人不受壓迫的國度。
他将離開馮·烏爾裡希家,離開無辜者會被惡狗撕碎、人人都可能被安插罪名的獨裁國度。
馮·烏爾裡希家的人看上去很沮喪。
沃爾特所受的打擊更甚于茉黛。
他們的樣子,就像是聽到了某個噩耗,或是親人去世似的。
除了降臨在身上的災難,他們似乎已經無力思考其他事了。
勞埃德被釋放時,德國外交部道了一大堆的歉。
他們說這是個可怕而不幸的錯誤,暗示這是勞埃德本人的愚蠢和當局的行政錯誤共同導緻的。
沃爾特說:“我接到了羅伯特的電報,他已經安全抵達了倫敦。
”
作為奧地利公民,羅伯特要離開德國并不太難。
他拿到馬赫那筆錢的過程倒是更曲折。
沃爾特讓馬赫把錢彙入瑞士的一家銀行。
起初馬赫堅持那是不可能的,但沃爾特向他施加了壓力,威脅要在法庭上質疑這筆交易,他說勞埃德會證明交易是迫于壓力成交的。
馬赫最終付了那筆錢。
“羅伯特能走,真是太好了。
”勞埃德說。
如果自己也能平安回到英國,他的心情會更好。
勞埃德的頭還是昏沉沉的,晚上在床上翻身,肋骨仍然會感到鑽心的疼痛。
艾瑟爾對茉黛說:“為什麼不來倫敦住呢?你倆帶上孩子,一家人都來。
”
沃爾特看了看茉黛。
“也許我們應該去。
”勞埃德判斷不出這句到底是不是真心話。
“你們已經盡力了,”艾瑟爾說,“你們戰鬥得很勇敢,隻不過對方赢了。
”
茉黛說:“事兒還沒完呢。
”
“但你們的處境很危險。
”
“德國也很危險。
”
“如果你們回倫敦,菲茨也許會心軟,出手幫助你們。
”
勞埃德知道,南威爾士地下的煤炭,讓菲茨赫伯特伯爵成了英國最有錢的人之一。
“他不會幫我的,”茉黛說,“菲茨沒有憐憫心,你我都知道這一點。
”
“你說得對。
”艾瑟爾說。
勞埃德不知道母親為何會如此确定,但他沒機會問。
艾瑟爾說:“憑你的經驗,很容易在倫敦的報社找到工作。
”
沃爾特問:“我又能在倫敦做什麼呢?”
“我不知道,”艾瑟爾說,“但你在德國又能做些什麼呢?作為一個無能議會裡的民選議員,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勞埃德覺得母親的話很殘酷,但某種程度上,她說了必須要說的話。
勞埃德很想讓馮·烏爾裡希一家去英國,但又覺得他們必須留下。
“我知道在這兒的日子很難,”他說,“如果好人都離開德國了,法西斯必定會越來越猖獗。
”
“已經很猖獗了。
”艾瑟爾說。
茉黛直截了當地說:“我不去英國,我絕不離開這裡。
”她的話讓艾瑟爾母子吃了一驚。
沃爾特、艾瑟爾和勞埃德同時把目光投向她。
“我已經在德國待了十四年,”茉黛說,“這裡已經是我的祖國了。
”
“但你出生在英國啊。
”艾瑟爾說。
“祖國是和人息息相關的地方,”茉黛說,“我不喜歡英國。
我父母很久以前就死了。
哥哥也和我脫離了關系。
在德國,卻有許多愛着我和我愛着的人。
這裡有我親愛的丈夫沃爾特,有管教不嚴、正走向歧途的兒子埃裡克,有禀賦異常的女兒卡拉,有女仆艾達和她那個殘疾的兒子,有朋友莫妮卡一家,還有我的那些記者同事……我要留在這裡和納粹鬥争。
”
“你已經做了很多了。
”艾瑟爾說。
茉黛的聲音裡飽含着情感:“我丈夫已經把一切都獻給了這個國家,他的命,他的整個人生,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自由和美好。
我不應該成為他放棄這項事業的理由。
丢了事業,他也就丢了靈魂。
”
艾瑟爾以一個老友的身份,推心置腹地說:“可是,你們仍然想把孩子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吧。
”
“想?我們當然渴望、企盼、拼了命也願意這麼做!”茉黛哭了起來,“卡拉一想到沖鋒隊就會做噩夢,埃裡克穿上那套該死的制服就不肯脫下來。
”茉黛的暴怒讓勞埃德吃了一驚,他沒想到這麼優雅的女士也會說“該死的”。
茉黛又說:“我當然想帶他們走。
”勞埃德看得出她有多麼絕望。
茉黛不停搓着手,就像是它們被弄髒了似的,她的腦袋不安地轉來轉去,聲音裡透露着内心的掙紮。
“但這是錯的,不管是對他們還是對我們來說。
我決不屈服。
吃苦受難好過袖手旁觀。
”
艾瑟爾碰了碰茉黛的手。
“很抱歉,我不該這樣問。
是我糊塗了。
我應該知道你是不會逃跑的。
”
“很高興你提出來了。
”沃爾特說。
他伸出手,握住茉黛纖細的雙手。
“這也是茉黛和我一直在考慮的事,隻是我們誰也沒說。
該是面對的時候了。
”咖啡桌上是兩人緊握的雙手。
勞埃德很少思索母親這代人的情感——他們結婚,人到中年,好像這就是全部了——但是今天,他看到了沃爾特和茉黛之間那種強大的紐帶,遠超于世俗的婚姻關系。
他們不抱幻想:知道留在這裡會危及自己和孩子的生命。
但他們都有視死如歸的決心。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這樣一份愛。
艾瑟爾看了看咖啡館裡的鐘:“老天!”她說,“我們差點誤了火車!”
勞埃德抓起包,和母親一起急匆匆地穿過月台,奔向即将出發的火車。
汽笛轟鳴,兩人在開車前的最後一刻趕上了。
火車啟動了,他們從車窗裡探出頭,向沃爾特和茉黛揮手告别。
沃爾特和茉黛站在月台上向他們揮手。
兩人的形象在勞埃德眼中越來越小,終于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