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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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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方面是個高手。

    ” 查克臉紅了。

    他還沒交過女朋友。

    “雖然我不懂女人,但也知道你在打什麼鬼主意。

    ” 兄弟倆總是這樣對話。

    誰也沒有惡意,他們隻是對彼此非常坦率罷了。

    他們是兄弟,不用那麼客氣。

     他們回到了家,那是一幢仿哥特式的建築,是他們已故的爺爺——參議員蓋姆·杜瓦建造的。

    兄弟倆進屋沖了澡,換了身衣服。

     伍迪差不多和他父親一樣高了,他穿着一件爸爸的禮服。

    盡管有些舊,但是正合身。

    小男孩穿校服和夾克,大學生則穿半正式的無尾晚禮服,而伍迪想顯得老成一點。

    今天一定要和她跳舞,他一邊想一邊往頭發上抹了點發膠。

    喬安妮也許會允許他挽住她。

    到那時,伍迪的掌心将感受到她皮膚的溫度。

    她微笑時,他會凝視着她的雙眼。

    跳舞時,她的胸部會摩擦他的上裝。

     伍迪下樓的時候,父母已經在客廳裡等着了。

    爸爸在喝雞尾酒,媽媽正在抽煙。

    爸爸又高又瘦,活像個挂着雙排扣無尾禮服的晾衣杆。

    但媽媽非常美,盡管隻有一隻管用的眼睛——她一出生就這樣了。

    今晚,她穿着黑蕾絲裝飾的拖地紅絲裙,外面套着黑絲絨短禮服,美得令人眩暈。

     祖母最後一個出現。

    六十八歲的她沉靜而優雅,和她兒子一般瘦,但嬌小玲珑。

    她看着伍迪母親的裙子說:“羅莎,親愛的,你可真美。

    ”除了對兒媳婦親切之外,她對其他人都很尖刻。

     格斯體貼地為母親倒了杯雞尾酒。

    伍迪盡力地掩飾着自己的不快,祖母做任何事都慢悠悠的。

    也許她認為,任何活動沒了她就不會開場呢。

    但實際的情形也差不多:她是布法羅社交界最德高望重的女士,兒子和丈夫都是參議員,是這個布法羅最古老最有名望家族的實際操控者。

     伍迪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愛上喬安妮的。

    他打小就認識她,但一直把女孩當成看着男孩探險的無聊觀衆——兩三年前,女孩子才突然超越汽車和賽艇,成為人世間對他最有吸引力的東西。

    不過那時,他隻對同齡或更年輕的姑娘感興趣。

    喬安妮一直把他看成小孩子——值得偶爾聊幾句的聰明孩子,但肯定不是男朋友。

    然而在這個夏天,出于某種伍迪自己也想不明白的原因,喬安妮突然成了世界上對他最具吸引力的女孩。

    可悲的是,她對他的感情卻沒有升華。

     至少現在還沒有。

     祖母問弟弟:“查克,學校裡怎麼樣?” “糟透了,奶奶,你應該非常清楚。

    我是這個家的白癡,一隻返祖的猴子。

    ” “根據我的經驗,白癡可不會說‘返祖的猴子’這種話。

    你确定自己沒有在偷懶嗎?” 羅莎插話說:“媽媽,查克的老師說他在學校裡非常用功。

    ” 格斯說:“他下國際象棋總能赢我。

    ” “那我倒要問問究竟是怎麼回事了,”祖母執著于這個話題,“如果繼續這樣,他連哈佛的邊都摸不着。

    ” 查克說:“我讀書很慢,就是這樣。

    ” “這可不算是理由,”她說,“我公公,也就是你的曾祖父,是他那個年代有名的銀行家,可他也隻是勉強識字而已。

    ” 查克說:“這事我可沒聽說過。

    ” “這是真事,”她說,“隻是别拿它作為不努力的理由。

    給我用點心!” 格斯看了看表:“媽媽,準備好的話,我們該走了。

    ” 一行人終于坐上車,向俱樂部進發。

    格斯訂了張桌子,邀請倫肖夫婦和他們的兒女一起吃飯。

    伍迪朝四周看,但沒找到喬安妮,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看了看前廳架子上的訂位表,發現羅赫家沒有訂位。

    他們沒來嗎?這一晚可算是砸了。

     兩家人一邊吃牛排和龍蝦,一邊聊着德國的話題。

    菲利普·倫肖覺得希特勒做得很不錯。

    伍迪的父親說:“今天的《布法羅哨兵報》上說,他們以批評納粹為理由,逮捕了一個神父。

    ” “你們是天主教徒嗎?”倫肖先生驚奇地問。

     “不,我們是聖公會教徒。

    ” “菲利普,這和宗教無關,”羅莎清晰地說,“這事關自由。

    ”羅莎年輕時是個無政府主義者,現在骨子裡仍然是個自由主義者。

     有些人不吃晚餐,隻出席餐後的舞會。

    許多人在杜瓦家用甜點的時候才出現。

    伍迪眼巴巴地尋找着喬安妮的身影。

    隔壁房間裡,樂隊演奏起了去年開始流行的《新大陸》。

     伍迪說不出喬安妮身上哪點最吸引他。

    大多數人不會覺得她很美,但她非常動人。

    她看上去像一位阿茲特克的公主,高高的顴骨,以及和父親戴夫一樣的高鼻子。

    她有波斯血統,因而長着濃密的黑發和橄榄色的皮膚。

    喬安妮身上特有的專注使伍迪渴望多了解她一些,讓她快樂,聽她溫柔地說話,哪怕隻是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伍迪覺得,喬安妮令人敬畏的外表下可能藏着一顆火熱的心。

    他突然自嘲地想:現在是誰在假裝了解女人呢? “伍迪,你在找人嗎?”洞悉一切的祖母問。

     查克暗暗地笑了。

     “我隻是想知道有哪些人來跳舞。

    ”伍迪故作随意地答道,但還是不自覺地臉紅了。

     在母親和其他人都起身離開餐桌的時候,伍迪仍然沒見到喬安妮。

    在本尼·古德曼《月光》的曲聲中,伍迪失魂落魄地走進舞廳——沒想到喬安妮已經在舞廳裡了,她一定是伍迪沒注意時進來的。

    伍迪一下子振奮起來。

     這天,喬安妮穿着銀灰色的真絲裙和一件凸顯她苗條體形的V字領套衫。

    她穿露出長腿的網球裙已經夠性感了,這一身更是迷人至極。

    看到她優雅自信地穿過房間,伍迪感到口幹舌燥。

     伍迪朝喬安妮走去,但舞廳裡已經擠滿了人。

    伍迪非常氣惱:撞上的人幾乎個個都想和他說上兩句。

    從人群中擠過時,他吃驚地發現老古闆查理·法奎森正在和明豔照人的黛西·别斯科娃跳舞。

    在他的記憶中,查理似乎沒和任何人跳過舞,更别說動人的黛西了。

    黛西是如何讓他就範的呢?這點他很感興趣。

     到了舞廳離樂隊最遠的地方時,伍迪終于追上了喬安妮。

    讓他懊惱的是,喬安妮正在和一幫比他大四五歲的男生說話。

    幸好伍迪比其中絕大多數人都高一些,因此他的出現并不算太突兀。

    他們拿着可樂瓶,但伍迪聞到了烈酒的氣味:他們中一定有人在口袋裡放了酒。

     站定以後,他聽見維克托·迪克森說:“沒人喜歡動用私刑,但你們必須理解他們在南方遇到的問題。

    ” 伍迪知道瓦格納參議員提出了一項嚴懲允許私刑的治安官的議案——但羅斯福總統拒絕支持這項議案。

     喬安妮非常生氣。

    “維克托,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私刑就是謀殺!我們不必理解他們的問題,我們必須阻止他們繼續殺人。

    ” 和喬安妮政治立場一緻,伍迪感到非常高興。

    但不幸的是,這顯然不是請她跳舞的時候。

     “喬安妮,你不明白,”維克托說,“南方的黑人都是沒開化的野蠻人。

    ” 我也許年輕沒經驗,伍迪心想,但不能允許他對喬安妮如此不敬。

     “執行私刑的人才沒開化呢!”喬安妮說。

     伍迪覺得幫腔的時候到了。

    “喬安妮說得沒錯。

    ”為了裝老成,他故意把聲音放低,“我家幫傭喬和貝蒂的家鄉就發生過私刑。

    他們從我和弟弟出生起就照顧我們了。

    貝蒂的堂兄在衆人的圍觀下被剝光衣服放在火上烤,接着就被吊死了。

    ”維克托怒視着這個吸引走喬安妮注意力的小家夥,但其他人都饒有興緻地聆聽着。

    “不管他有什麼罪名,”伍迪說,“對他執行私刑的白人都是暴徒。

    ” 維克托說:“你所敬愛的羅斯福總統沒有支持反私刑法令,不是嗎?” “這點的确很令人失望,”伍迪說,“但這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怕憤怒的南方人會毀了他的‘新政’。

    不然的話,他會讓他們滾一邊去的。

    ” 維克托說:“你懂什麼?你還隻是個孩子。

    ”他從衣袋裡拿出個玻璃酒瓶,往杯子裡倒滿了酒。

     喬安妮說:“維克托,伍迪的政治立場比你成熟多了。

    ” 伍迪高興壞了。

    “政治也是講家族傳承的。

    ”他說。

    這時有人拉了下他的胳膊,這讓他很是生氣。

    他轉過身看個究竟,看見拉他的是滿身大汗、剛從舞池上下來的查理·法奎森。

     “能和你稍微談兩句嗎?”查理問。

     伍迪耐住性子,沒叫他到一邊去。

    查理是個不會對人造成任何傷害的好好先生,你會為他有那麼個專橫的母親而感到難過。

    “查理,有什麼事?”他盡量優雅地說。

     “我想跟你談談黛西的事情。

    ” “我看見你和她跳舞了。

    ” “她跳得好嗎?” 伍迪完全沒有注意,但還是禮貌地說:“當然跳得很好。

    ” “她幹什麼都很棒!” “查理,”伍迪試圖隐藏住訝異的情感,“你和黛西一直在約會嗎?” 查理的表情很腼腆:“我們在公園裡騎過幾次馬,還在其他地方見了幾次。

    ” “這麼說你們是在約會了。

    ”伍迪很吃驚。

    查理和黛西看上去并不般配。

    黛西很乖巧,查理則像頭笨熊似的。

     查理說:“她和别的女孩不一樣。

    她很好相處。

    她喜歡狗和馬。

    可許多人把她的爸爸當強盜看。

    ” “查理,她爸爸和強盜差不太多。

    禁酒令實行期間許多人從她爸爸手裡買過酒。

    ” “我媽媽也這麼說。

    ” “看來你媽媽不喜歡黛西。

    ”伍迪絲毫不感到奇怪。

     “她喜歡黛西,不喜歡她的出身。

    ” 伍迪突然産生了個奇怪的想法:“你是不是想要娶黛西?” “哦,被你猜着了,”查理說,“我想,如果求婚的話,她多半會答應。

    ” 這算是互補了。

    查理有地位沒錢,黛西有錢沒地位。

    也許這樣的組合反倒能成為絕配。

    “奇怪的事情有時候的确會發生。

    ”這事值得深究,但伍迪希望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戀情上。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喬安妮還沒走開。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問查理。

    其實,他們算不上非常好的朋友。

     “如果别斯科夫夫人受邀加入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也許我媽媽會改變主意。

    ” 伍迪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

    “為什麼要她加入?那可是城裡最勢利的聯誼會啊!” “你的話的确沒錯。

    但如果奧爾加·别斯科夫是那裡的一員,我媽媽就不會反對黛西了。

    ” 伍迪不知道這個法子是否能奏效,但查理确實熱切希望這件事能達成。

    “你的想法也許不錯。

    ”伍迪說。

     “能找你奶奶幫我說說情嗎?” “哇噢,等一下!杜瓦祖母可不好惹。

    我有事都不敢找她幫忙,更何況你呢?” “伍迪,你應該很清楚,你祖母是那個小圈子裡的頭兒。

    她想讓誰進誰就能進——如果她不同意,想進的人即使有通天的本事也進不了。

    ” 這的确是事實。

    盡管有主席、秘書長和司庫,但烏蘇拉·杜瓦卻是這個聯誼會的實際主宰者。

    但即便是這樣,伍迪也不願去求這個情。

    祖母會讓他下不來台的。

    “我實在幫不了你。

    ”他帶着歉意說。

     “伍迪,求你了,”查理壓低了聲音,“你不會明白的,你不明白深愛一個人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 你錯了,我知道這種感覺,想到這一層,伍迪改變了想法。

    如果查理的心情也那麼急切,我又如何能拒絕他呢?如果有人能幫一把,說不定我和喬安妮也會更進一步的。

    “好吧,查理,”他說,“我會幫你去說說看。

    ” “謝謝你。

    對了,你奶奶不就在這裡嗎?現在你能幫我去說嗎?” “不行,我還有别的事情。

    ” “好吧……但你什麼時候才能幫我去說呢?” 伍迪聳了聳肩:“明天去說。

    ” “謝謝,夠朋友!” “别先謝我,她也許會拒絕。

    ” 伍迪轉身想和喬安妮說話,可她已經走了。

     伍迪想找到她,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不能顯得太過執著。

    他深知,偏執的男人是不受歡迎的。

     他和幾個姑娘例行公事般跳了舞:多特·倫肖、黛西·别斯科娃,以及黛西的德國朋友伊娃。

    跳完舞以後,他拿了罐可樂,走到男孩們平時吸煙的地方。

    喬治·倫肖往伍迪的可樂裡倒了些威士忌,這樣會使口感好一點。

    但伍迪不想喝醉。

    他以前喝醉過,那滋味可不好受。

     伍迪覺得,喬安妮要的是一個和她一樣聰慧的男孩子——維克托·迪克森自然不是這樣一個人。

    伍迪聽喬安妮提過卡爾·馬克思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他在公共圖書館看過《共産黨宣言》,那看起來僅僅是篇政治演講。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弗洛伊德的《歇斯底裡症研究》,這本書深入探索了人類腦部的疾病,類似于一本推理小說。

    伍迪想通過一種不經意的方式讓喬安妮知道他已經讀過了這些書。

     今晚,他至少要和喬安妮跳一曲,過了會兒,他再次折回舞廳尋找喬安妮。

    喬安妮既不在舞廳也不在酒吧。

    今晚沒機會了嗎?為了不顯得太過急切,他是不是過于被動了呢?如果一整晚連喬安妮的胳膊都碰不到,那就太失敗了。

     他再一次走出俱樂部。

    天黑了,但喬安妮出現在了眼前。

    她剛和格雷格·别斯科夫分開,臉色有些發紅,像是剛和他吵了一架。

    “你也許是這裡唯一不那麼保守的人。

    ”喬安妮有點醉醺醺的了。

     伍迪笑了:“我應該謝謝你的誇獎。

    ” “你知道明天的遊行嗎?”喬安妮猝不及防地問。

     伍迪恰巧知道。

    布法羅金屬加工廠的工人計劃明天示威遊行,對紐約來的工會組織者遭到毆打進行抗議。

    伍迪猜測這就是喬安妮和格雷格争吵的内容:格雷格的父親是金屬加工廠的老闆。

    “我準備去,”他說,“也許會拍些照片。

    ” “祝你好運。

    ”喬安妮說,然後吻了他一下。

     伍迪吃了一驚,差點連道别都忘了說。

    兩人的嘴唇輕觸讓他呆立了一會兒。

    他從喬安妮的嘴上嘗到了一股威士忌的味道。

     他很快恢複了常态。

    他環抱住喬安妮,把她的身體扳向自己,感受着抵觸在身體上的乳房和大腿。

    他心裡有點害怕,害怕喬安妮會覺得被冒犯,推開他讓他滾一邊去。

    但直覺告訴他這樣做不會有事。

     他沒和女孩接過幾次吻——和他接吻的女孩都比十八歲的喬安妮小多了——但他喜歡柔軟的嘴唇,喜歡咬着嘴唇一點點親下去的快感。

    吻了一會兒,喬安妮發出輕吟,他成功了。

     他突然想到,如果有成年人路過此地,彼此可能都會覺得很尴尬。

    但既然被撩撥起來,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喬安妮張開嘴,伍迪感受到了她的舌頭。

    這對他來說可是件新鮮事:和他接過吻的那幾個女孩可從來沒跟他舌吻。

    不過他覺得喬安妮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無論如何,他喜歡這樣。

    他也有樣學樣,張開嘴,和喬安妮的舌頭交纏在一起。

    這感覺既親密又讓人興奮!喬安妮又開始呻吟,看來他做對了。

     伍迪壯起膽子,把右手放在喬安妮的左胸上。

    喬安妮的胸部在她的絲質襯衫下顯得又重又軟。

    他輕撫着,感受到一個小小的突起。

    伍迪又驚又喜,他一定碰到了喬安妮的乳頭。

    他用拇指摩挲着它。

     喬安妮突然擺脫了他。

    “老天,我在幹什麼?”她說。

     “你親了我。

    ”伍迪愉快地說。

    他的雙手停留在喬安妮渾圓的臀部。

    透過真絲裙子,他感受到了喬安妮身體的溫度。

    “我們繼續吧。

    ” 喬安妮推開了伍迪的雙手。

    “我一定是昏了頭了,再怎麼說,這裡也是名流彙聚的精英網球俱樂部啊。

    ” 伍迪知道豔遇就此結束,今晚不能再吻喬安妮了。

    他四下看了看。

    “别擔心,沒人瞧見我們。

    ”他有一種偷偷摸摸的喜悅。

     “我得回家了,不然可能還會幹出些蠢事來。

    ” 他努力裝出無所謂的樣子。

    “要送你上車嗎?” “你瘋了嗎?如果看到我們一起走,人們一定猜得出我們幹了些什麼——看到你那一臉傻笑,沒人會猜不出來。

    ” 伍迪忍住笑。

    “你現在進去,我在外面再待一會兒,這樣行嗎?” “這個法子好。

    ”說完,喬安妮便進去了。

     “明天見!”伍迪對着她的背影喊了句。

     喬安妮沒有回頭。

     烏蘇拉·杜瓦在特拉華大街的維多利亞大宅裡,有隻屬于她自己的卧室、浴室和化妝室。

    丈夫死後,她把化妝室改造成了一個小客廳。

    大多數時間,宅子裡隻有她一個人:格斯和羅莎大部分時間在華盛頓,伍迪和查克在上寄宿學校。

    不過家人們都聚齊時,烏蘇拉大多數時間也都在自己的房間裡。

     周日早晨,伍迪去找她談話。

    盡管大半夜都在琢磨喬安妮的吻究竟意味着什麼,但他依然沉浸在幸福中不可自拔。

    喬安妮可能喜歡他,也可能的确是醉了。

    無論如何,他都想早點再看到喬安妮。

     伍迪跟在手拿早餐托盤的女仆貝蒂身後,走進祖母的卧室。

    昨天晚上,他提到貝蒂的親戚在南方被私刑折磨緻死時,喬安妮生氣極了,這讓他頗為自得。

    她真是個充滿正義感的女孩!在政治的大是大非面前,平心靜氣是不可能的。

    喬安妮理應為殘忍和不平感到氣憤。

     祖母已經坐在床上了,她穿着灰色的睡袍,身上蓋着條毯子。

    “伍迪,你怎麼來了?”烏蘇拉一臉驚訝地問。

     “奶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喝咖啡。

    ”他事先讓貝蒂帶來了兩個杯子。

     “榮幸之至。

    ”烏蘇拉說。

     貝蒂五十多歲,頭發灰白,保持着被人們稱為“還算勻稱”的體形。

    她把托盤放在烏蘇拉面前,伍迪把咖啡倒進托盤上的兩個瓷杯子裡。

     他事先想過該怎麼說這件事,列出了自己的理由。

    禁酒令業已失效,現在的别斯科夫是個正經的生意人,在商場上正常地和别人進行競争。

    即便他以前犯過罪,懲罰黛西也是不公平的——更何況,布法羅大多數尊貴家庭都在列夫那買過私酒呢! “您知道查理·法奎森嗎?”伍迪問。

     “是的。

    ” 祖母當然知道。

    她對布法羅上流社會的每個成員都了如指掌。

     烏蘇拉問:“你要吃塊吐司嗎?” “不用,我已經吃過早飯了。

    ” “你這個年紀的男孩總是吃不飽,”她精明地看了他一眼,“除非他們正經曆着戀愛的煩惱。

    ” 這天早晨,她的精神很不錯。

     伍迪說:“查理處處受到他母親的管制。

    ” “她對她丈夫也一樣,”烏蘇拉無動于衷地說,“死亡才使他得到了解脫。

    ”她喝了幾口咖啡,開始用叉子吃葡萄柚。

     “查理昨晚找過我,想請您幫他一個忙。

    ” 烏蘇拉擡起眉毛,但什麼話都沒說。

     伍迪深吸了一口氣說:“他想讓你邀請别斯科夫夫人參加布法羅商界夫人聯誼會。

    ” 烏蘇拉放下叉子,在銀盤上碰出叮當的響聲。

    她像是要掩飾心中的不安似的對孫兒說:“伍迪,再給我倒點咖啡。

    ” 伍迪為祖母倒上咖啡,一時沒有說話。

    伍迪從來沒見過祖母如此心煩意亂的樣子。

     她喝了口咖啡問:“看在上帝的分上,查理·法奎森這樣的人,為什麼想讓奧爾加·别斯科夫進我們的聯誼會呢?” “他想娶黛西。

    ” “真的嗎?” “他怕他母親反對。

    ” “這點倒是對的。

    ” “他覺得也許能說服他母親……” “如果我讓奧爾加進入聯誼會,是嗎?” “那樣的話,人們也許會忘了她父親曾經是個強盜。

    ” “什麼強盜?” “至少是個私酒販子。

    ” “哦,那種事啊,”烏蘇拉不屑地說,“不是那個原因。

    ” “真的嗎?”輪到伍迪吃驚了,“那是為什麼呢?” 烏蘇拉陷入了深思。

    她久久沒有說話,伍迪一時間還以為她把他給忘了呢。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說:“你父親和奧爾加·别斯科娃談過戀愛。

    ” “天哪!” “别大驚小怪的。

    ” “對不起,我确實被驚到了。

    ” “他們甚至還訂了婚。

    ” “訂過婚?”伍迪很吃驚。

    他想了想說,“布法羅大概隻有我還不知道這件事。

    ” 她對他笑了笑。

    “青年人有種智慧和天真兼而有之的特質,我在你和你父親身上都看到了這一點。

    你說的不錯,布法羅的人都知道這件事,隻不過你們這代人都把它當作無趣的陳年往事罷了。

    ” “發生什麼事了?”伍迪問,“我是說,誰撕毀了婚約?” “是奧爾加,她懷孕了。

    ” 伍迪的嘴張得老大:“是爸爸的孩子嗎?” “不是,是她家司機列夫·别斯科夫的。

    ” “列夫是她們家的司機?”今天早上的沖擊真是一個接着一個,伍迪沉默了,試着去理解這件事,“真該死,爸爸一定覺得自己是個傻瓜。

    ” “你爸爸不是什麼傻瓜,他隻是一時昏了頭罷了,”烏蘇拉尖刻地說,“這輩子他做過的唯一蠢事就是向奧爾加求婚。

    ” 伍迪記起了自己的任務。

    “但是,奶奶,那已經是很長以前的事了。

    ” “很久以前,你的語法不怎麼樣,但判斷力倒是不錯。

    這事的确過去很久了。

    ” 似乎有希望了。

    “你會幫他嗎?” “你覺得你父親會怎麼想?” 伍迪想了想。

    他不能跟烏蘇拉打馬虎眼——她馬上就能看出來。

    “他會在乎嗎?如果奧爾加作為年輕時的恥辱象征經常出現在他眼前的話,我想他也許會有點尴尬。

    ” “你說得沒錯。

    ” “即使會尴尬,他也會力求對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做到公平。

    他痛恨不公正。

    他不會因為奧爾加的事而遷怒于黛西,更别說查理了。

    他有着寬廣的胸懷。

    ” “你想說他比我更寬容,是嗎?”烏蘇拉說。

     “奶奶,我沒有那個意思。

    但我敢打賭,如果征求他的意見,他也絕不會反對奧爾加加入聯誼會的。

    ” 烏蘇拉點了點頭。

    “沒錯。

    但我不知道你想沒想過,誰是這個請求的真正始作俑者。

    ” 伍迪明白祖母的意思。

    “您想說是黛西?這不奇怪。

    對于讓她媽媽加入聯誼會有影響嗎?” “我想沒有。

    ” “那您願意幫忙嗎?” “我的孫子心腸這麼好,我很高興——即便被一個有野心的聰明姑娘利用,我也為你自豪。

    ” 伍迪笑了:“奶奶,這算是同意了嗎?” “我不能保證任何事,但我會向委員會提議的。

    ” 烏蘇拉的話在聯誼會裡就是聖旨,但伍迪不會這麼說。

    “謝謝您,您真是太好心了。

    ” “親親我,準備和我去教堂。

    ” 伍迪吻了祖母一下,離開了她的卧室。

     他很快忘了查理和黛西。

    坐在希爾頓廣場的聖保羅教堂裡,他沒怎麼聽布道——講的是諾亞和基督的寶血——心裡都是喬安妮·羅赫。

    喬安妮的父母在教堂裡,但喬安妮沒有來。

    她會出現在示威現場嗎?如果她去的話,伍迪會約她見面,她會同意跟他約會嗎? 在伍迪看來,喬安妮非常聰明,不會介意兩人的年齡差異。

    相比維克托·迪克森那個傻瓜,她肯定知道自己和伍迪的共同點更多。

    伍迪對那個激動人心的吻還是無法忘懷。

    她的技巧真是高超——别的女孩也會這樣用舌頭嗎?他想盡快再嘗試着和她深吻。

     展望未來,即便她同意和他約會,九月,他們又将分開。

    喬安妮要去波基普西的瓦薩爾學院,他則将返校讀書。

    直到聖誕節,他們都不能見面。

    瓦薩爾學院盡管是女子學院,但波基普西多得是男人。

    她會和别的男孩約會嗎?伍迪已經開始妒忌了。

     出了教堂,他告訴父母不回家吃午飯,而是要去參加抗議遊行。

     “去那兒對你有好處。

    ”他媽媽說。

    年輕時她曾是《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雜志的記者。

    她轉身對丈夫說:“格斯,你也應該去。

    ” “工會已經提起了上訴,”父親說,“你應該很清楚,我不該幹擾法庭判案。

    ” 她轉身對伍迪說:“去吧,隻是别被列夫的打手給傷着。

    ” 伍迪從父親的後車廂裡拿出照相機。

    這是部徕卡三型的照相機,這種相機小得可以挂在脖子上,卻有着每秒1/500的快門速度。

     他走過幾個街區,抵達遊行的起點尼亞加拉廣場。

    列夫·别斯科夫以會引發暴力為由,要求政府取締這次示威,但工會卻稱這是場和平示威。

    伍迪到那兒時,幾百個工人已經集中在市政廳門外,看樣子工會說服了政府的相關部門。

    許多人帶着條幅、紅旗和寫有“不要強盜老闆”的标語牌。

    伍迪四處尋找喬安妮,但沒有找到。

     天氣明媚,豔陽高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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