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迪拍了好幾張照片:穿着禮服、戴着帽子的工人們,一輛挂滿了條幅的汽車,一個咬着指甲的警察。
他仍舊沒有看到喬安妮,也許喬安妮不會出現了。
他猜喬安妮早上可能會頭疼。
遊行計劃在正午十二點開始,最後卻延遲到将近下午一點才開始。
伍迪注意到,遊行路線兩旁站滿了監視的警察。
他自己則身處遊行隊伍的正中央。
從華盛頓街向南,接近工廠區的中心地帶時,伍迪看見喬安妮在前面幾碼處加入了遊行隊伍,他心跳加速,兩眼放光。
喬安妮穿着做工考究的褲子,勾勒出窈窕的身段。
他加快步伐,很快趕上了她。
“下午好!”他歡快地說。
“老天,看把你開心的!”喬安妮說。
這話一點不假。
伍迪的确開心極了。
“你宿醉了嗎?”
“不是宿醉就是患上了黑死病,你知道黑死病嗎?”
“黑死病人臉上有麻子。
你又沒有麻子。
”伍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順着喬安妮的話題亂說,“我不是醫生,但很樂意為你診斷。
”
“别油嘴滑舌了。
這個話題的确很有趣,但我實在沒心情。
”
伍迪盡量平下心來。
“我們在教堂沒看見你,”他說,“今天布道的主題是諾亞的經曆。
”
出乎意料,她竟然笑了起來。
“哦,伍迪,”她說,“你講笑話的時候我非常喜歡你,但今天千萬别讓我笑。
”
伍迪認為這句話可能是贊許,但他并不是很确定。
他看見旁邊的小街上有家正在營業的雜貨店。
“你需要補點水,”他說,“我買好水就回來。
”他跑進雜貨店,買了兩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可樂。
他讓店員打開瓶蓋,拿着可樂回到遊行隊伍之中。
喬安妮接過瓶子說:“小家夥,你真會疼人。
”她把可樂貼近嘴唇,一口氣喝下大半瓶。
伍迪覺得自己至少前進了一大步。
盡管遊行主題非常嚴肅,但遊行隊伍快樂滿滿。
工人們輪番唱着政治歌曲和傳統歌謠。
遊行隊伍中甚至有幾個帶着孩子的家庭。
天氣好極了,空中一點雲都沒有。
“你看過《歇斯底裡症研究》這本書嗎?”并肩前進時,伍迪随口問道。
“連聽都沒聽說過。
”
“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寫的。
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書呢!”
“我對他的理論很感興趣,書卻一本都沒看過。
”
“應該找來看看。
《歇斯底裡症研究》這本書非常棒。
”
喬安妮驚奇地看着伍迪。
“你怎麼會去讀他的那類書呢?你們這種收費昂貴的老式學校應該不教這個吧。
”
“的确不教。
我隻是聽你說過這方面的話題,覺得心理學很了不起。
讀了這些書以後,我認為心理學的确是一門很棒的學問。
”
“從哪方面來講很棒?”
伍迪覺得喬安妮在測試他,看他是真的理解了書的内容,還是僅僅在裝樣子。
“有些瘋狂的行為,比如說往桌布上灑墨水,其中常暗含一些說得通的邏輯。
”
她點了點頭。
“是的,”她說,“說得沒錯。
”
伍迪本能地意識到,喬安妮實際上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在弗洛伊德的知識上,他已經領先了喬安妮一大步,喬安妮隻是窘迫得不願承認而已。
“你喜歡幹什麼?”伍迪問喬安妮,“話劇還是音樂劇?你家有一百多家電影院,你一定看膩了電影吧。
”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他決定據實以告,“我想約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
因此我想知道你的愛好,然後和你一起去做。
”
喬安妮對他笑了笑,但這不是他期待的那種笑容,而是那種帶有憐憫的友善笑容,伍迪知道等來的是壞消息。
“伍迪,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玩,但你隻有十五歲啊!”
“你昨天晚上不是說我比維克托·迪克森更成熟嗎?”
“我同樣不會和他一起出去。
”
伍迪的喉頭發緊,聲音突然變得很嘶啞。
“你是在拒絕我嗎?”
“是的,沒有任何的回旋餘地。
我不想和比我小三歲的男孩約會。
”
“三年後可以嗎?那時我就和你一般大了。
”
她笑了,然後說:“别這樣跟我玩心眼,我的頭都要被你攪和大了。
”
伍迪決定不再隐藏自己的痛苦。
把話挑明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他克制着心中的沮喪問喬安妮:“昨天那個吻又算什麼呢?”
“什麼都算不上。
”
他可憐地搖了搖頭說:“它對我卻意味着一切。
我從來沒經曆過這麼棒的吻。
”
“老天,我就知道這是個錯誤。
聽着,這的确很有趣。
我喜歡這個吻——你也配得上我的吻。
你是個聰明孩子,很會察言觀色。
伍迪,無論你多麼喜歡這個吻,那都不能算是愛的宣言。
”
兩人的位置接近遊行隊伍的前端,伍迪已經能看見前方的目的地——布法羅金屬加工廠四周的高牆了。
工廠大門緊閉,門前站着十幾個保安,他們身上的淡藍色襯衫類似警察制服,這些人看着也像惡棍。
“我昨天喝醉了。
”喬安妮說。
“我也醉了。
”伍迪連忙說。
伍迪借這句話來挽回自己殘存的尊嚴,喬安妮假裝相信了。
“我們都做了傻事,把它忘了就行。
”她優雅地說。
“是的。
”伍迪尴尬地看向别處。
他們已經到了工廠外面。
走在隊伍前面的人站在工廠門外,有人開始用高音喇叭發表演說。
走近一看,伍迪發現演說者是布法羅的工會領導人布賴恩·霍爾。
伍迪的父親很喜歡布賴恩——在不怎麼美好的過去,他們曾經合力化解過一次罷工。
遊行隊伍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地朝前湧,街上正在醞釀一場沖突。
盡管廠門緊閉,但保安仍然排成了一條警戒線,不讓人們接近。
保安們攜帶着警棍:“這裡是私有财産,别接近這扇門!”伍迪拿起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但人群後面的人依然在不斷往前湧。
伍迪抓住喬安妮的胳膊,試圖把她拉到人少一點的地方。
但往外走非常難:人群很密集,沒人願意給他們讓道。
推搡了一陣,伍迪發現他們不但沒能遠離人群,反而離工廠大門和拿着警棍的保安越來越近。
“形勢可不太妙啊!”他對喬安妮說。
喬安妮卻很興奮。
“這群王八蛋不能讓我們退縮。
”喬安妮大聲喊。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大喊:“是的,他們絕對不能讓我們退縮!”
人群仍然離門口有十幾碼,保安們卻開始毫無必要地把示威者往外推。
伍迪抓住機會,連拍了幾張照片。
布賴恩·霍爾一直在譴責強盜老闆,怒斥工廠保安的暴行。
現在他卻緩和态度,呼籲示威者冷靜。
“兄弟們,請離門遠點兒,”他說,“稍微往後退一點,不要制造沖突。
”
伍迪看見保安推搡一個婦女,把女人推得向前踉跄。
她沒有被推倒,卻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和她一起來的男人對保安說:“夥計,别這麼兇好嗎?”
“你想怎麼樣?”保安不依不饒地說。
女人朝他大喊:“别再推我們了!”
“往後退,往後退!”保安舉起警棍大嚷。
女人驚聲尖叫。
警棍落在女人身上的時候,伍迪抓拍了一張照片。
喬安妮說:“那個王八蛋竟然打女人!”說着,她朝前擠了過去。
但大多數人往反方向擠,開始遠離工廠。
保安們追在他們身後推搡踢打,用警棍加以驅逐。
布賴恩·霍爾對着喇叭高聲說:“工廠保安,請退後一點,沒必要使用暴力,放下你們的警棍!”話還沒說完,他的喇叭就被保安打掉了。
一些年輕人奮起反抗。
六七個真正的警察這時出場了,他們沒有喝止工廠保安,反倒逮捕了幾個反抗的年輕人。
開始這場騷亂的保安倒在地上,兩個年輕人上前連踢了他好幾下。
伍迪又拍了張照片。
喬安妮怒吼起來。
她撲向一個保安,用指甲抓他的臉。
保安伸手把她向外推。
保安的手有意無意地打到了喬安妮的鼻子,喬安妮跌倒在地,鼻子開始冒血。
保安拿起警棍就要往她身上打。
伍迪見勢不妙,連忙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後拉。
因為躲得及時,警棍沒打到她。
“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伍迪對喬安妮說。
臉上的重重一擊熄滅了喬安妮的怒火,伍迪順勢把她半推半抱地帶離了工廠門口,任憑吊在脖子上的照相機左右晃蕩。
遊行隊伍中的人們開始恐慌,有人跌倒在地,其他人在試圖逃離的時候踩在了他們身上。
伍迪比大多數人都高,他用盡全力,才使自己和喬安妮不緻跌倒。
他們奮力擠出人群,離保安越來越遠。
周圍的人漸漸少了以後,喬安妮擺脫了他的懷抱,兩人一起開始逃跑。
打鬥聲越來越小。
伍迪和喬安妮轉過幾個街角,在一條周日工廠和倉庫都不上班的寂靜街道上停住了。
他們調整好呼吸,開始健步朝前走。
喬安妮笑了。
“太讓人興奮了!”她說。
伍迪比她更為冷靜。
“沒什麼好高興的,”他說,“情況原本會更糟的。
”他救了喬安妮,他暗暗希望喬安妮會因此改變心意,同意和他約會。
但喬安妮并不覺得欠了他什麼。
“别扯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沒人死。
”
“那些保安險些惹出一場暴亂。
”
“他們是成心的,别斯科夫想讓工會難堪。
”
“我們知道真相,”伍迪拍了拍照相機說,“我可以用照片加以證明。
”
步行了半英裡以後,伍迪看見一輛空着的出租車并把它攔下了。
他把羅赫家的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
在出租車後座上坐定以後,伍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
“我不想讓你爸爸看到你這樣。
”他打開白色的棉布手帕,輕輕擦去喬安妮上嘴唇的血漬。
這個親密的行動讓他很興奮,但喬安妮沒讓他繼續。
“我自己擦。
”她抓過手帕,擦幹淨嘴唇上的血,“看看擦幹淨沒有?”她問。
“還有一點。
”他撒了個謊,把手帕拿了回來。
她嘴很大,牙齒潔白,嘴唇豐滿。
他假裝喬安妮的下嘴唇上沾了什麼東西。
伍迪輕擦了一下她的嘴唇說:“這就好多了。
”
“謝謝你。
”她用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看着伍迪。
伍迪覺得喬安妮已經知道了實情,隻是不确定要不要向他發火。
出租車在喬安妮家門口停了下來。
“别進來,”她說,“我不想讓父母知道我去了哪兒,你一進來就穿幫了。
”
伍迪覺得自己是兩人中比較審慎的一個,但他不會當面這樣說。
“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
“好吧。
”喬安妮下了出租車,敷衍地跟他揮了揮手。
“她很不錯,”司機說,“但對你來說,年紀大了一些。
”
“把我送到特拉華大道。
”伍迪把門牌号和岔路名告訴司機。
他可不想和該死的司機談論喬安妮。
他回味着被拒絕的滋味。
他不應該過分奇怪:不光這個司機,連查克都說兩人在年齡上不相配。
雖然是真話,但伍迪還是感覺受了傷害。
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
但眼下,又該怎麼度過這餘下的一天呢?
回到家後,他父母正和往常的周日下午一樣在家裡打盹。
查克覺得他們隻有在親熱時才睡午覺。
查克不在家,他和包括貝蒂在内的一幫朋友遊泳去了。
伍迪走進暗室,從相機裡拿出膠片。
他往盆裡倒了些熱水,使感光的化學物質達到理想的溫度,然後把膠卷插進黑色小包放入感光盒中,等待照片沖洗出來。
沖膠卷是個需要耐心的冗長過程,但伍迪很喜歡坐在黑暗裡想着喬安妮的感覺。
在暴亂中共同奮戰的經曆沒有使她愛上他,但顯然讓他們更近了一點。
伍迪相信喬安妮對自己的感情正在加深。
也許她的拒絕隻是暫時的。
也許隻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成功。
他對别的女孩根本不會有興趣。
鬧鐘響了,他把膠卷從感光盒裡拿出來,停止化學物質的感光作用,然後把膠卷轉移到定影槽裡。
定影完之後,他把膠卷擦幹,看着膠卷上的黑白圖像。
他覺得這些照片拍得真是好極了。
他把影像逐一框好,把第一張插進放大機。
接着把一張10×8的相紙裝進放大機,打開燈,一邊計算着時間,一邊把膠卷上的黑白圖像對準相紙。
然後把相紙擺進裝有顯影劑的槽裡。
這是沖照片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白色的相紙開始慢慢變灰,圖案漸漸出現在相紙上。
伍迪總覺得這是個了不起的奇迹。
第一張照片上出現了一個白人和一個黑人,他們穿着西服,戴着禮帽,共同舉起的牌子上用大寫字母寫着“兄弟情誼”這個詞。
影像清晰以後,他把相紙放入定影槽,然後沖洗晾幹。
沖好所有的照片以後,伍迪把它們帶出暗室,放在餐廳的桌子上。
他非常高興:這些照片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事件的前因後果。
聽到父母在樓上的走動聲,他趕忙叫來了母親。
羅莎婚前就是個記者,現在仍在為報紙和雜志撰寫文章。
“你怎麼看待這些照片?”伍迪問母親。
羅莎用能看見東西的那隻眼睛審視着這些照片。
過了會兒,她說:“我覺得這些照片非常棒,你應該把它們送到報社。
”
“真的嗎?”伍迪受到了鼓勵,感到非常振奮,“哪家報社比較好呢?”
“很可惜,現在的報社都很保守。
也許你該試試《布法羅哨兵報》。
它的總編是彼得·霍利爾——他在那裡幾十年了。
他了解你父親,也許會同意見你。
”
“該什麼時候給他看這些照片呢?”
“現在就給他看。
遊行示威是剛發生的新聞。
如果要登上明天的報紙,今天晚上就得把照片送過去。
”
伍迪精神一振。
“好的,我現在就去。
”他拿起照片,把它們理整齊。
母親從父親書房裡拿出兩塊硬紙闆,讓他把照片夾在中間。
伍迪親吻了母親以後離開了家。
他搭了輛去市中心的公交車。
《布法羅哨兵報》的正門關着,伍迪非常失望。
但他馬上又想到,如果周一要出報紙,記者們一定會進出報社。
果然沒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扇邊門。
“我有些照片要交給霍利爾先生。
”他對站在門内側的人說。
守門的說上樓就能見到霍利爾先生。
找到總編辦公室後,總編秘書問了他的名字,很快他就握住了霍利爾先生的手。
霍利爾是個白發黑胡子的高個子,似乎剛和一個年輕下屬談完事。
他說話聲音很大,像是要壓過嘈雜的印機聲一樣。
“傑克,撞人逃逸的故事很棒,但評論寫得不是很好,”他用手搭着年輕記者的肩膀,把他送到門口,“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把重點放在市長聲明和緻殘兒童的遭遇上。
”傑克離開以後,霍利爾轉身看了看伍迪:“孩子,你帶來了什麼?”他開門見山地問。
“今天我參加了遊行。
”
“你是指那場暴動嗎?”
“在工廠保安用警棍擊打遊行隊伍中的婦女之前,秩序一直都很好。
”
“我聽說示威者試圖闖入工廠,保安隻是把他們趕開而已。
”
“先生,這不是真的,我的照片能證明。
”
“給我看看。
”
伍迪在公交車上已經把照片的次序整理好了。
他把第一張照片放在總編的辦公桌上。
“開始的時候一切平安無事。
”
霍利爾把這張照片推到一旁。
“這種照片什麼都證明不了。
”他說。
伍迪拿出一張廠門口拍攝的照片。
“保安們早就在工廠門口候着了,他們都帶着警棍。
”下一張是騷亂開始前拍下的,“遊行者離門至少有十碼的距離,保安根本不需要把他們往後趕。
他們是有預謀進行挑釁。
”
“好吧,讓我仔細看看。
”這次他沒有把照片推開。
伍迪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張照片:保安用警棍打一個女人。
“我經曆了整個過程,”伍迪說,“這個女人隻是叫他别再推了,可他還是打得這麼狠。
”
“拍得很好,”霍利爾說,“你手頭還有别的照片嗎?”
“還有一張,”伍迪說,“打鬥開始以後大多數遊行者都逃走了,但少數幾個人進行了回擊。
”他給霍利爾看了兩個示威者腳踢摔在地上的保安的照片,“他們把打女人的保安狠狠地教訓了一通。
”
“小杜瓦,你幹得真不賴。
”霍利爾坐到辦公桌後面,從托盤裡拿出一份表格,“二十美元夠了嗎?”
“你是說要把照片印上報紙嗎?”
“你應該是為了這個才來的,難道不是嗎?”
“是的,先生,我正是為這個來的。
二十美元完全夠了。
”
霍利爾在表格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在表格末尾簽上了名。
“把這張表拿到出納那裡,我秘書會帶你去的。
”
桌上的電話響了。
主編拿起電話大嚷:“我是霍利爾。
”伍迪意識到主編這是在趕他走,于是便離開了主編辦公室。
他非常興奮,二十美元對他來說固然是筆很大的收入,但更讓他興奮的卻是照片能印在報紙上。
他依照秘書手指的方向,來到一個有櫃台和出納窗口的小房間,拿到了屬于他的這二十美元,然後叫了輛出租車回了家。
父母對他的行動感到很高興,甚至連弟弟查克都非常快活。
但祖母在晚餐時說:“别把記者當作一個職業,那會降低你的身價。
”
事實上,伍迪确實想過當個攝影記者,而不是進軍政壇。
他很不理解祖母為何會提出異議。
羅莎笑着說:“烏蘇拉,我就是個記者啊!”
“那不一樣,你是個女人。
”祖母說,“和他父親及祖父一樣,伍德羅要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人。
”
母親沒有提出異議。
她和祖母的關系很好,對祖母的理論持全盤接受的态度。
查克很讨厭長子為尊的傳統思維。
他譏諷地說:“那我要去做什麼,賣豬肉嗎?”
“查爾斯,别這麼粗俗。
”祖母像往常一樣把握着最後的決定權。
伍迪那天晚上失眠了很長時間。
他等不及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照片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時的聖誕節夜晚:盼望着早晨趕緊到來而久久無法入睡。
他想着喬安妮。
她錯把他當成孩子了,其實他們正合适。
喬安妮喜歡他,和他有許多共同點,她也很喜歡那個吻,他仍舊覺得自己也許已經征服了喬安妮的心。
後來他終于睡着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在睡衣外披上睡袍,一溜煙跑下了樓。
管家喬總是很早出去買報紙,買回來的報紙已經攤開在餐廳的茶幾上了。
伍迪的父母都在,父親正在吃煮雞蛋,母親正在喝咖啡。
伍迪拿起《布法羅哨兵報》,發現自己拍的照片上了頭版。
但情況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報紙隻用了他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個工人正在狠踢倒地的工廠保安。
文章的标題是:“金屬加工廠工人暴動。
”
“哦,天哪!”他叫道。
他難以置信地讀完了這則報道。
報道中說暴動的工人試圖闖進工廠,卻被英勇的工廠保安所阻止,幾個保安在沖突中受了輕傷。
市長、警察局長和列夫·别斯科夫譴責了工人們的行為。
文章後面附上了工會發言人布賴恩·霍爾的說辭。
他否認了工人的暴行,宣稱是保安先動武的。
有照片為證,他的說辭更像是一種狡辯。
伍迪把報紙放在母親面前。
“我告訴霍利爾暴動是保安挑起的——還提供了可資證明的照片!”他出離憤怒了,“霍利爾為什麼要歪曲事實呢?”
“因為他是個保守人士。
”母親告訴他。
“報紙應該揭示真相,”伍迪的聲音因為憤怒而不斷升高,“他們不能光制造謊言。
”
“制造謊言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母親說。
“但這不公平!”
“我的孩子,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
格雷格·别斯科夫和父親在華盛頓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大堂遇見了戴夫·羅赫。
戴夫戴着草帽,穿着白西裝。
他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列夫上前跟他打招呼,但他輕蔑地掉頭走了。
格雷格知道其中的奧妙。
因為羅斯克院線拿不到最新的電影,一整個夏天,戴夫都在虧錢。
他想必認為列夫在一定程度上得為此負責。
上周,列夫提出用四百萬美元購買戴夫的電影院——是第一次報價的一半——戴夫又一次拒絕了。
“戴夫,再不賣還得降。
”列夫提出警告。
格雷格說:“他來這兒幹嗎?”
“他是來見索爾·斯塔爾的,他想問斯塔爾為何不把好電影放給他。
”列夫顯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斯塔爾會怎麼做?”
“把他踢出去。
”
格雷格對父親無所不知的能力非常佩服。
正是因為這一點,父親才能永遠領先于潮流。
在生意場上,他總能比别人快一步。
他們乘電梯上樓。
這是格雷格第一次造訪父親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長住套房,格雷格的母親瑪伽從沒來過這裡。
政府總想插手電影界的事情,列夫每年都有很長時間住在華盛頓。
自認為意見領袖的那些人對銀幕上放些什麼總是非常挑剔,他們向政府施壓,要求有關機構仔細審查電影的每個鏡頭。
列夫把這看成一場談判——他認為人生就是一場談判——他的最終目的是廢除常規的電影審查制度,代之以索爾·斯塔爾和衆多其他好萊塢大人物都極力支持的行業自律守則。
格雷格和父親走進一個奢華的大套間,本來格雷格覺得他和母親住的布法羅的房子已經夠大夠奢侈了,但這個套間更甚。
房間裡都是細長腿的法式家具,還布置了棕黃色的天鵝絨窗簾和一台龐大的留聲機。
格雷格在套房正中的黃色天鵝絨長沙發上看到了格拉迪絲·安德魯斯,他吃了一驚。
人人都說格拉迪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格雷格很清楚這是為什麼。
從充滿誘惑的深藍色大眼睛到短裙下的兩條長腿,格拉迪絲身上的每一處都散發着性的魅力。
當她伸出手時,格拉迪絲的紅唇笑意盈盈,柔軟的胸部在毛衣下若隐若現。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握住了她的手。
他覺得對不起母親瑪伽。
母親從沒提過格拉迪絲·安德魯斯這個名字,顯然她聽說了關于格拉迪絲和列夫的流言蜚語。
格雷格覺得自己和母親的敵人交上了朋友。
如果被瑪伽知道,她一定會被氣哭的。
但此時他隻有驚奇。
如果有人事先告訴他,讓他有時間考慮對她伸出手的反應,他也許會事先演練怎樣優雅地拒絕。
但在此種情況下,他實在不忍粗魯地拒絕一個可愛女士的優雅表示。
于是他抓住格拉迪絲的手,看着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露出人們通常稱之為傻笑的那種笑容。
格拉迪絲握着他的手說:“很高興終于見到你了。
你爸爸跟我說了許多關于你的事情——但沒告訴我,你是這麼英俊。
”
這番話令人不快,有股宣布對列夫的所有權的意味,格拉迪絲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别斯科夫家的一員,而不是一個鸠占鵲巢的妓女。
然而格雷格還是傾倒于她的魅力。
“我喜歡你的電影。
”他略帶尴尬地說。
“哦,你不必這樣說,”格拉迪絲說,但格雷格覺得她喜歡他這麼說,“過來坐在我邊上,”她說,“我想好好了解你。
”
他照做了。
格雷格不想掃她的興。
格拉迪絲問他在什麼學校上學,當他告訴她時,套房裡的電話響了。
他依稀聽見父親對着話筒說:“應該是在明天……好,如果必須的話,可以加速促成……交給我吧,我負責跟進這件事。
”
列夫挂斷電話,打斷了格拉迪絲的話。
“格雷格,你的房間在走廊那一頭,”說着他遞給格雷格一把鑰匙,“房間裡有我送你的禮物,好好享受一下,七點下樓吃晚飯。
”
列夫的插話很生硬,格拉迪絲看起來有些不快。
但列夫有時就是這麼專橫,格雷格知道最好照做。
他拿起鑰匙,離開了父親的套房。
格雷格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穿着廉價西服的寬肩膀男人,他讓格雷格想起了布法羅金屬加工廠的保安主管喬·布列胡諾夫。
格雷格對那人點了點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先生,下午好。
”也許他隻是個酒店雇員罷了。
格雷格走進自己的房間。
這間房沒有父親的套房那麼大,但也夠舒适的。
他沒有看見父親提到的禮物,不過他的箱子已經被送進來了。
他一邊整理箱子,一邊想着格拉迪絲。
和父親的情婦握手算是對母親的背叛嗎?當然是的。
但格拉迪絲隻是重複着瑪伽的舊事,和一個已婚男人睡覺罷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要把見到格拉迪絲的事情告訴瑪伽嗎?不,當然不行。
往櫥裡挂襯衫時,他聽見一聲敲門聲。
敲門聲來自一扇看似通往隔壁的門。
很快門開了,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她比格雷格大不了多少,皮膚呈黑巧克力色,穿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