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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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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拍了好幾張照片:穿着禮服、戴着帽子的工人們,一輛挂滿了條幅的汽車,一個咬着指甲的警察。

    他仍舊沒有看到喬安妮,也許喬安妮不會出現了。

    他猜喬安妮早上可能會頭疼。

     遊行計劃在正午十二點開始,最後卻延遲到将近下午一點才開始。

    伍迪注意到,遊行路線兩旁站滿了監視的警察。

    他自己則身處遊行隊伍的正中央。

     從華盛頓街向南,接近工廠區的中心地帶時,伍迪看見喬安妮在前面幾碼處加入了遊行隊伍,他心跳加速,兩眼放光。

    喬安妮穿着做工考究的褲子,勾勒出窈窕的身段。

    他加快步伐,很快趕上了她。

    “下午好!”他歡快地說。

     “老天,看把你開心的!”喬安妮說。

     這話一點不假。

    伍迪的确開心極了。

    “你宿醉了嗎?” “不是宿醉就是患上了黑死病,你知道黑死病嗎?” “黑死病人臉上有麻子。

    你又沒有麻子。

    ”伍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隻是順着喬安妮的話題亂說,“我不是醫生,但很樂意為你診斷。

    ” “别油嘴滑舌了。

    這個話題的确很有趣,但我實在沒心情。

    ” 伍迪盡量平下心來。

    “我們在教堂沒看見你,”他說,“今天布道的主題是諾亞的經曆。

    ” 出乎意料,她竟然笑了起來。

    “哦,伍迪,”她說,“你講笑話的時候我非常喜歡你,但今天千萬别讓我笑。

    ” 伍迪認為這句話可能是贊許,但他并不是很确定。

     他看見旁邊的小街上有家正在營業的雜貨店。

    “你需要補點水,”他說,“我買好水就回來。

    ”他跑進雜貨店,買了兩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可樂。

    他讓店員打開瓶蓋,拿着可樂回到遊行隊伍之中。

    喬安妮接過瓶子說:“小家夥,你真會疼人。

    ”她把可樂貼近嘴唇,一口氣喝下大半瓶。

     伍迪覺得自己至少前進了一大步。

     盡管遊行主題非常嚴肅,但遊行隊伍快樂滿滿。

    工人們輪番唱着政治歌曲和傳統歌謠。

    遊行隊伍中甚至有幾個帶着孩子的家庭。

    天氣好極了,空中一點雲都沒有。

     “你看過《歇斯底裡症研究》這本書嗎?”并肩前進時,伍迪随口問道。

     “連聽都沒聽說過。

    ” “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寫的。

    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書呢!” “我對他的理論很感興趣,書卻一本都沒看過。

    ” “應該找來看看。

    《歇斯底裡症研究》這本書非常棒。

    ” 喬安妮驚奇地看着伍迪。

    “你怎麼會去讀他的那類書呢?你們這種收費昂貴的老式學校應該不教這個吧。

    ” “的确不教。

    我隻是聽你說過這方面的話題,覺得心理學很了不起。

    讀了這些書以後,我認為心理學的确是一門很棒的學問。

    ” “從哪方面來講很棒?” 伍迪覺得喬安妮在測試他,看他是真的理解了書的内容,還是僅僅在裝樣子。

    “有些瘋狂的行為,比如說往桌布上灑墨水,其中常暗含一些說得通的邏輯。

    ” 她點了點頭。

    “是的,”她說,“說得沒錯。

    ” 伍迪本能地意識到,喬安妮實際上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在弗洛伊德的知識上,他已經領先了喬安妮一大步,喬安妮隻是窘迫得不願承認而已。

     “你喜歡幹什麼?”伍迪問喬安妮,“話劇還是音樂劇?你家有一百多家電影院,你一定看膩了電影吧。

    ”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他決定據實以告,“我想約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

    因此我想知道你的愛好,然後和你一起去做。

    ” 喬安妮對他笑了笑,但這不是他期待的那種笑容,而是那種帶有憐憫的友善笑容,伍迪知道等來的是壞消息。

    “伍迪,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玩,但你隻有十五歲啊!” “你昨天晚上不是說我比維克托·迪克森更成熟嗎?” “我同樣不會和他一起出去。

    ” 伍迪的喉頭發緊,聲音突然變得很嘶啞。

    “你是在拒絕我嗎?” “是的,沒有任何的回旋餘地。

    我不想和比我小三歲的男孩約會。

    ” “三年後可以嗎?那時我就和你一般大了。

    ” 她笑了,然後說:“别這樣跟我玩心眼,我的頭都要被你攪和大了。

    ” 伍迪決定不再隐藏自己的痛苦。

    把話挑明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他克制着心中的沮喪問喬安妮:“昨天那個吻又算什麼呢?” “什麼都算不上。

    ” 他可憐地搖了搖頭說:“它對我卻意味着一切。

    我從來沒經曆過這麼棒的吻。

    ” “老天,我就知道這是個錯誤。

    聽着,這的确很有趣。

    我喜歡這個吻——你也配得上我的吻。

    你是個聰明孩子,很會察言觀色。

    伍迪,無論你多麼喜歡這個吻,那都不能算是愛的宣言。

    ” 兩人的位置接近遊行隊伍的前端,伍迪已經能看見前方的目的地——布法羅金屬加工廠四周的高牆了。

    工廠大門緊閉,門前站着十幾個保安,他們身上的淡藍色襯衫類似警察制服,這些人看着也像惡棍。

     “我昨天喝醉了。

    ”喬安妮說。

     “我也醉了。

    ”伍迪連忙說。

     伍迪借這句話來挽回自己殘存的尊嚴,喬安妮假裝相信了。

    “我們都做了傻事,把它忘了就行。

    ”她優雅地說。

     “是的。

    ”伍迪尴尬地看向别處。

     他們已經到了工廠外面。

    走在隊伍前面的人站在工廠門外,有人開始用高音喇叭發表演說。

    走近一看,伍迪發現演說者是布法羅的工會領導人布賴恩·霍爾。

    伍迪的父親很喜歡布賴恩——在不怎麼美好的過去,他們曾經合力化解過一次罷工。

     遊行隊伍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地朝前湧,街上正在醞釀一場沖突。

    盡管廠門緊閉,但保安仍然排成了一條警戒線,不讓人們接近。

    保安們攜帶着警棍:“這裡是私有财産,别接近這扇門!”伍迪拿起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但人群後面的人依然在不斷往前湧。

    伍迪抓住喬安妮的胳膊,試圖把她拉到人少一點的地方。

    但往外走非常難:人群很密集,沒人願意給他們讓道。

    推搡了一陣,伍迪發現他們不但沒能遠離人群,反而離工廠大門和拿着警棍的保安越來越近。

    “形勢可不太妙啊!”他對喬安妮說。

     喬安妮卻很興奮。

    “這群王八蛋不能讓我們退縮。

    ”喬安妮大聲喊。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大喊:“是的,他們絕對不能讓我們退縮!” 人群仍然離門口有十幾碼,保安們卻開始毫無必要地把示威者往外推。

    伍迪抓住機會,連拍了幾張照片。

     布賴恩·霍爾一直在譴責強盜老闆,怒斥工廠保安的暴行。

    現在他卻緩和态度,呼籲示威者冷靜。

    “兄弟們,請離門遠點兒,”他說,“稍微往後退一點,不要制造沖突。

    ” 伍迪看見保安推搡一個婦女,把女人推得向前踉跄。

    她沒有被推倒,卻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

    和她一起來的男人對保安說:“夥計,别這麼兇好嗎?” “你想怎麼樣?”保安不依不饒地說。

     女人朝他大喊:“别再推我們了!” “往後退,往後退!”保安舉起警棍大嚷。

    女人驚聲尖叫。

     警棍落在女人身上的時候,伍迪抓拍了一張照片。

     喬安妮說:“那個王八蛋竟然打女人!”說着,她朝前擠了過去。

     但大多數人往反方向擠,開始遠離工廠。

    保安們追在他們身後推搡踢打,用警棍加以驅逐。

     布賴恩·霍爾對着喇叭高聲說:“工廠保安,請退後一點,沒必要使用暴力,放下你們的警棍!”話還沒說完,他的喇叭就被保安打掉了。

     一些年輕人奮起反抗。

    六七個真正的警察這時出場了,他們沒有喝止工廠保安,反倒逮捕了幾個反抗的年輕人。

     開始這場騷亂的保安倒在地上,兩個年輕人上前連踢了他好幾下。

     伍迪又拍了張照片。

     喬安妮怒吼起來。

    她撲向一個保安,用指甲抓他的臉。

    保安伸手把她向外推。

    保安的手有意無意地打到了喬安妮的鼻子,喬安妮跌倒在地,鼻子開始冒血。

    保安拿起警棍就要往她身上打。

    伍迪見勢不妙,連忙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後拉。

    因為躲得及時,警棍沒打到她。

    “我們最好離開這裡。

    ”伍迪對喬安妮說。

     臉上的重重一擊熄滅了喬安妮的怒火,伍迪順勢把她半推半抱地帶離了工廠門口,任憑吊在脖子上的照相機左右晃蕩。

    遊行隊伍中的人們開始恐慌,有人跌倒在地,其他人在試圖逃離的時候踩在了他們身上。

     伍迪比大多數人都高,他用盡全力,才使自己和喬安妮不緻跌倒。

    他們奮力擠出人群,離保安越來越遠。

    周圍的人漸漸少了以後,喬安妮擺脫了他的懷抱,兩人一起開始逃跑。

     打鬥聲越來越小。

    伍迪和喬安妮轉過幾個街角,在一條周日工廠和倉庫都不上班的寂靜街道上停住了。

    他們調整好呼吸,開始健步朝前走。

    喬安妮笑了。

    “太讓人興奮了!”她說。

     伍迪比她更為冷靜。

    “沒什麼好高興的,”他說,“情況原本會更糟的。

    ”他救了喬安妮,他暗暗希望喬安妮會因此改變心意,同意和他約會。

     但喬安妮并不覺得欠了他什麼。

    “别扯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沒人死。

    ” “那些保安險些惹出一場暴亂。

    ” “他們是成心的,别斯科夫想讓工會難堪。

    ” “我們知道真相,”伍迪拍了拍照相機說,“我可以用照片加以證明。

    ” 步行了半英裡以後,伍迪看見一輛空着的出租車并把它攔下了。

    他把羅赫家的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

     在出租車後座上坐定以後,伍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

    “我不想讓你爸爸看到你這樣。

    ”他打開白色的棉布手帕,輕輕擦去喬安妮上嘴唇的血漬。

     這個親密的行動讓他很興奮,但喬安妮沒讓他繼續。

    “我自己擦。

    ”她抓過手帕,擦幹淨嘴唇上的血,“看看擦幹淨沒有?”她問。

     “還有一點。

    ”他撒了個謊,把手帕拿了回來。

    她嘴很大,牙齒潔白,嘴唇豐滿。

    他假裝喬安妮的下嘴唇上沾了什麼東西。

    伍迪輕擦了一下她的嘴唇說:“這就好多了。

    ” “謝謝你。

    ”她用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看着伍迪。

    伍迪覺得喬安妮已經知道了實情,隻是不确定要不要向他發火。

     出租車在喬安妮家門口停了下來。

    “别進來,”她說,“我不想讓父母知道我去了哪兒,你一進來就穿幫了。

    ” 伍迪覺得自己是兩人中比較審慎的一個,但他不會當面這樣說。

    “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 “好吧。

    ”喬安妮下了出租車,敷衍地跟他揮了揮手。

     “她很不錯,”司機說,“但對你來說,年紀大了一些。

    ” “把我送到特拉華大道。

    ”伍迪把門牌号和岔路名告訴司機。

    他可不想和該死的司機談論喬安妮。

     他回味着被拒絕的滋味。

    他不應該過分奇怪:不光這個司機,連查克都說兩人在年齡上不相配。

    雖然是真話,但伍迪還是感覺受了傷害。

    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

    但眼下,又該怎麼度過這餘下的一天呢? 回到家後,他父母正和往常的周日下午一樣在家裡打盹。

    查克覺得他們隻有在親熱時才睡午覺。

    查克不在家,他和包括貝蒂在内的一幫朋友遊泳去了。

     伍迪走進暗室,從相機裡拿出膠片。

    他往盆裡倒了些熱水,使感光的化學物質達到理想的溫度,然後把膠卷插進黑色小包放入感光盒中,等待照片沖洗出來。

     沖膠卷是個需要耐心的冗長過程,但伍迪很喜歡坐在黑暗裡想着喬安妮的感覺。

    在暴亂中共同奮戰的經曆沒有使她愛上他,但顯然讓他們更近了一點。

    伍迪相信喬安妮對自己的感情正在加深。

    也許她的拒絕隻是暫時的。

    也許隻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成功。

    他對别的女孩根本不會有興趣。

     鬧鐘響了,他把膠卷從感光盒裡拿出來,停止化學物質的感光作用,然後把膠卷轉移到定影槽裡。

    定影完之後,他把膠卷擦幹,看着膠卷上的黑白圖像。

     他覺得這些照片拍得真是好極了。

     他把影像逐一框好,把第一張插進放大機。

    接着把一張10×8的相紙裝進放大機,打開燈,一邊計算着時間,一邊把膠卷上的黑白圖像對準相紙。

    然後把相紙擺進裝有顯影劑的槽裡。

     這是沖照片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白色的相紙開始慢慢變灰,圖案漸漸出現在相紙上。

    伍迪總覺得這是個了不起的奇迹。

    第一張照片上出現了一個白人和一個黑人,他們穿着西服,戴着禮帽,共同舉起的牌子上用大寫字母寫着“兄弟情誼”這個詞。

    影像清晰以後,他把相紙放入定影槽,然後沖洗晾幹。

     沖好所有的照片以後,伍迪把它們帶出暗室,放在餐廳的桌子上。

    他非常高興:這些照片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事件的前因後果。

    聽到父母在樓上的走動聲,他趕忙叫來了母親。

    羅莎婚前就是個記者,現在仍在為報紙和雜志撰寫文章。

    “你怎麼看待這些照片?”伍迪問母親。

     羅莎用能看見東西的那隻眼睛審視着這些照片。

    過了會兒,她說:“我覺得這些照片非常棒,你應該把它們送到報社。

    ” “真的嗎?”伍迪受到了鼓勵,感到非常振奮,“哪家報社比較好呢?” “很可惜,現在的報社都很保守。

    也許你該試試《布法羅哨兵報》。

    它的總編是彼得·霍利爾——他在那裡幾十年了。

    他了解你父親,也許會同意見你。

    ” “該什麼時候給他看這些照片呢?” “現在就給他看。

    遊行示威是剛發生的新聞。

    如果要登上明天的報紙,今天晚上就得把照片送過去。

    ” 伍迪精神一振。

    “好的,我現在就去。

    ”他拿起照片,把它們理整齊。

    母親從父親書房裡拿出兩塊硬紙闆,讓他把照片夾在中間。

    伍迪親吻了母親以後離開了家。

     他搭了輛去市中心的公交車。

     《布法羅哨兵報》的正門關着,伍迪非常失望。

    但他馬上又想到,如果周一要出報紙,記者們一定會進出報社。

    果然沒錯,他很快就找到了一扇邊門。

    “我有些照片要交給霍利爾先生。

    ”他對站在門内側的人說。

    守門的說上樓就能見到霍利爾先生。

     找到總編辦公室後,總編秘書問了他的名字,很快他就握住了霍利爾先生的手。

    霍利爾是個白發黑胡子的高個子,似乎剛和一個年輕下屬談完事。

    他說話聲音很大,像是要壓過嘈雜的印機聲一樣。

    “傑克,撞人逃逸的故事很棒,但評論寫得不是很好,”他用手搭着年輕記者的肩膀,把他送到門口,“換個角度看這個問題,把重點放在市長聲明和緻殘兒童的遭遇上。

    ”傑克離開以後,霍利爾轉身看了看伍迪:“孩子,你帶來了什麼?”他開門見山地問。

     “今天我參加了遊行。

    ” “你是指那場暴動嗎?” “在工廠保安用警棍擊打遊行隊伍中的婦女之前,秩序一直都很好。

    ” “我聽說示威者試圖闖入工廠,保安隻是把他們趕開而已。

    ” “先生,這不是真的,我的照片能證明。

    ” “給我看看。

    ” 伍迪在公交車上已經把照片的次序整理好了。

    他把第一張照片放在總編的辦公桌上。

    “開始的時候一切平安無事。

    ” 霍利爾把這張照片推到一旁。

    “這種照片什麼都證明不了。

    ”他說。

     伍迪拿出一張廠門口拍攝的照片。

    “保安們早就在工廠門口候着了,他們都帶着警棍。

    ”下一張是騷亂開始前拍下的,“遊行者離門至少有十碼的距離,保安根本不需要把他們往後趕。

    他們是有預謀進行挑釁。

    ” “好吧,讓我仔細看看。

    ”這次他沒有把照片推開。

     伍迪拿出自己最得意的一張照片:保安用警棍打一個女人。

    “我經曆了整個過程,”伍迪說,“這個女人隻是叫他别再推了,可他還是打得這麼狠。

    ” “拍得很好,”霍利爾說,“你手頭還有别的照片嗎?” “還有一張,”伍迪說,“打鬥開始以後大多數遊行者都逃走了,但少數幾個人進行了回擊。

    ”他給霍利爾看了兩個示威者腳踢摔在地上的保安的照片,“他們把打女人的保安狠狠地教訓了一通。

    ” “小杜瓦,你幹得真不賴。

    ”霍利爾坐到辦公桌後面,從托盤裡拿出一份表格,“二十美元夠了嗎?” “你是說要把照片印上報紙嗎?” “你應該是為了這個才來的,難道不是嗎?” “是的,先生,我正是為這個來的。

    二十美元完全夠了。

    ” 霍利爾在表格上寫了幾行字,然後在表格末尾簽上了名。

    “把這張表拿到出納那裡,我秘書會帶你去的。

    ” 桌上的電話響了。

    主編拿起電話大嚷:“我是霍利爾。

    ”伍迪意識到主編這是在趕他走,于是便離開了主編辦公室。

     他非常興奮,二十美元對他來說固然是筆很大的收入,但更讓他興奮的卻是照片能印在報紙上。

    他依照秘書手指的方向,來到一個有櫃台和出納窗口的小房間,拿到了屬于他的這二十美元,然後叫了輛出租車回了家。

     父母對他的行動感到很高興,甚至連弟弟查克都非常快活。

    但祖母在晚餐時說:“别把記者當作一個職業,那會降低你的身價。

    ” 事實上,伍迪确實想過當個攝影記者,而不是進軍政壇。

    他很不理解祖母為何會提出異議。

     羅莎笑着說:“烏蘇拉,我就是個記者啊!” “那不一樣,你是個女人。

    ”祖母說,“和他父親及祖父一樣,伍德羅要成為一個有地位的人。

    ” 母親沒有提出異議。

    她和祖母的關系很好,對祖母的理論持全盤接受的态度。

     查克很讨厭長子為尊的傳統思維。

    他譏諷地說:“那我要去做什麼,賣豬肉嗎?” “查爾斯,别這麼粗俗。

    ”祖母像往常一樣把握着最後的決定權。

     伍迪那天晚上失眠了很長時間。

    他等不及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照片了。

    他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時的聖誕節夜晚:盼望着早晨趕緊到來而久久無法入睡。

     他想着喬安妮。

    她錯把他當成孩子了,其實他們正合适。

    喬安妮喜歡他,和他有許多共同點,她也很喜歡那個吻,他仍舊覺得自己也許已經征服了喬安妮的心。

     後來他終于睡着了,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在睡衣外披上睡袍,一溜煙跑下了樓。

    管家喬總是很早出去買報紙,買回來的報紙已經攤開在餐廳的茶幾上了。

    伍迪的父母都在,父親正在吃煮雞蛋,母親正在喝咖啡。

     伍迪拿起《布法羅哨兵報》,發現自己拍的照片上了頭版。

     但情況和他預料的完全不同。

     報紙隻用了他拍的最後一張照片。

    照片上兩個工人正在狠踢倒地的工廠保安。

    文章的标題是:“金屬加工廠工人暴動。

    ” “哦,天哪!”他叫道。

     他難以置信地讀完了這則報道。

    報道中說暴動的工人試圖闖進工廠,卻被英勇的工廠保安所阻止,幾個保安在沖突中受了輕傷。

    市長、警察局長和列夫·别斯科夫譴責了工人們的行為。

    文章後面附上了工會發言人布賴恩·霍爾的說辭。

    他否認了工人的暴行,宣稱是保安先動武的。

    有照片為證,他的說辭更像是一種狡辯。

     伍迪把報紙放在母親面前。

    “我告訴霍利爾暴動是保安挑起的——還提供了可資證明的照片!”他出離憤怒了,“霍利爾為什麼要歪曲事實呢?” “因為他是個保守人士。

    ”母親告訴他。

     “報紙應該揭示真相,”伍迪的聲音因為憤怒而不斷升高,“他們不能光制造謊言。

    ” “制造謊言是他們的看家本領。

    ”母親說。

     “但這不公平!” “我的孩子,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 格雷格·别斯科夫和父親在華盛頓麗思-卡爾頓酒店的大堂遇見了戴夫·羅赫。

     戴夫戴着草帽,穿着白西裝。

    他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列夫上前跟他打招呼,但他輕蔑地掉頭走了。

     格雷格知道其中的奧妙。

    因為羅斯克院線拿不到最新的電影,一整個夏天,戴夫都在虧錢。

    他想必認為列夫在一定程度上得為此負責。

     上周,列夫提出用四百萬美元購買戴夫的電影院——是第一次報價的一半——戴夫又一次拒絕了。

    “戴夫,再不賣還得降。

    ”列夫提出警告。

     格雷格說:“他來這兒幹嗎?” “他是來見索爾·斯塔爾的,他想問斯塔爾為何不把好電影放給他。

    ”列夫顯然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斯塔爾會怎麼做?” “把他踢出去。

    ” 格雷格對父親無所不知的能力非常佩服。

    正是因為這一點,父親才能永遠領先于潮流。

    在生意場上,他總能比别人快一步。

     他們乘電梯上樓。

    這是格雷格第一次造訪父親在麗思-卡爾頓酒店的長住套房,格雷格的母親瑪伽從沒來過這裡。

     政府總想插手電影界的事情,列夫每年都有很長時間住在華盛頓。

    自認為意見領袖的那些人對銀幕上放些什麼總是非常挑剔,他們向政府施壓,要求有關機構仔細審查電影的每個鏡頭。

    列夫把這看成一場談判——他認為人生就是一場談判——他的最終目的是廢除常規的電影審查制度,代之以索爾·斯塔爾和衆多其他好萊塢大人物都極力支持的行業自律守則。

     格雷格和父親走進一個奢華的大套間,本來格雷格覺得他和母親住的布法羅的房子已經夠大夠奢侈了,但這個套間更甚。

    房間裡都是細長腿的法式家具,還布置了棕黃色的天鵝絨窗簾和一台龐大的留聲機。

     格雷格在套房正中的黃色天鵝絨長沙發上看到了格拉迪絲·安德魯斯,他吃了一驚。

     人人都說格拉迪絲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格雷格很清楚這是為什麼。

    從充滿誘惑的深藍色大眼睛到短裙下的兩條長腿,格拉迪絲身上的每一處都散發着性的魅力。

    當她伸出手時,格拉迪絲的紅唇笑意盈盈,柔軟的胸部在毛衣下若隐若現。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握住了她的手。

    他覺得對不起母親瑪伽。

    母親從沒提過格拉迪絲·安德魯斯這個名字,顯然她聽說了關于格拉迪絲和列夫的流言蜚語。

    格雷格覺得自己和母親的敵人交上了朋友。

    如果被瑪伽知道,她一定會被氣哭的。

     但此時他隻有驚奇。

    如果有人事先告訴他,讓他有時間考慮對她伸出手的反應,他也許會事先演練怎樣優雅地拒絕。

    但在此種情況下,他實在不忍粗魯地拒絕一個可愛女士的優雅表示。

     于是他抓住格拉迪絲的手,看着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露出人們通常稱之為傻笑的那種笑容。

     格拉迪絲握着他的手說:“很高興終于見到你了。

    你爸爸跟我說了許多關于你的事情——但沒告訴我,你是這麼英俊。

    ” 這番話令人不快,有股宣布對列夫的所有權的意味,格拉迪絲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别斯科夫家的一員,而不是一個鸠占鵲巢的妓女。

    然而格雷格還是傾倒于她的魅力。

    “我喜歡你的電影。

    ”他略帶尴尬地說。

     “哦,你不必這樣說,”格拉迪絲說,但格雷格覺得她喜歡他這麼說,“過來坐在我邊上,”她說,“我想好好了解你。

    ” 他照做了。

    格雷格不想掃她的興。

    格拉迪絲問他在什麼學校上學,當他告訴她時,套房裡的電話響了。

    他依稀聽見父親對着話筒說:“應該是在明天……好,如果必須的話,可以加速促成……交給我吧,我負責跟進這件事。

    ” 列夫挂斷電話,打斷了格拉迪絲的話。

    “格雷格,你的房間在走廊那一頭,”說着他遞給格雷格一把鑰匙,“房間裡有我送你的禮物,好好享受一下,七點下樓吃晚飯。

    ” 列夫的插話很生硬,格拉迪絲看起來有些不快。

    但列夫有時就是這麼專橫,格雷格知道最好照做。

    他拿起鑰匙,離開了父親的套房。

     格雷格在走廊裡看到一個穿着廉價西服的寬肩膀男人,他讓格雷格想起了布法羅金屬加工廠的保安主管喬·布列胡諾夫。

    格雷格對那人點了點頭,跟他打了個招呼:“先生,下午好。

    ”也許他隻是個酒店雇員罷了。

     格雷格走進自己的房間。

    這間房沒有父親的套房那麼大,但也夠舒适的。

    他沒有看見父親提到的禮物,不過他的箱子已經被送進來了。

    他一邊整理箱子,一邊想着格拉迪絲。

    和父親的情婦握手算是對母親的背叛嗎?當然是的。

    但格拉迪絲隻是重複着瑪伽的舊事,和一個已婚男人睡覺罷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要把見到格拉迪絲的事情告訴瑪伽嗎?不,當然不行。

     往櫥裡挂襯衫時,他聽見一聲敲門聲。

    敲門聲來自一扇看似通往隔壁的門。

    很快門開了,一個女孩走了進來。

     她比格雷格大不了多少,皮膚呈黑巧克力色,穿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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