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劍橋
1936年5月,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勞埃德·威廉姆斯在劍橋大學的第二個學年已經快結束了,法西斯主義卻在這個點綴着白色回廊的古老校園露出了獠牙。
勞埃德在俗稱“埃瑪”的伊曼紐爾學院學習現代語言專業。
他學習法語和德語,但對德語更為偏重一些。
在沉浸于歌德、席勒、海涅和托馬斯·曼所創造的文學輝煌的同時,他不時從大學圖書館安靜的書桌旁擡起頭,對德國淪為如此野蠻的國度感到悲哀。
法西斯同盟英國支部宣布,他們的領導人奧斯瓦爾德·莫斯利爵士要在劍橋大學集會演講。
聽到這個消息,勞埃德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德國。
他看到了沖鋒隊員搗毀茉黛·馮·烏爾裡希所在雜志社辦公室的情景,聽到了希特勒在議會會議上踐踏民主的沙啞聲音,又想起了頭套水桶被惡犬咬得血肉模糊的容格。
此時,勞埃德正站在劍橋火車站的月台上,迎接從倫敦乘火車過來的母親。
劍橋當地的工黨積極分子露比·卡特爾和他站在一起。
露比幫助勞埃德組織了這場主題為“法西斯的真相”的集會,勞埃德的母親艾瑟爾·萊克維茲将上台發言。
艾瑟爾有關德國現實的書取得了巨大成功。
1935年,她又一次競選成功,作為阿爾德蓋特選區的議員進入議會。
勞埃德對集會感到很緊張。
在《每日郵報》的傾力支持下,莫斯利的新政黨發展了幾千名黨員,《每日郵報》的頭版文章《為黑衣黨人喝彩》更是讓他們的聲勢上升到極點。
莫斯利是個極具感染力的演講者,今天一定會招募到更多的新黨員。
他們必須提出令人信服的論點,才能揭穿莫斯利欺騙性的謊言。
露比非常健談,她對劍橋社會現狀的抱怨打斷了勞埃德的思緒。
“我厭倦了這裡的男人們,”她說,“他們與世無争,隻知道喝個爛醉。
”
勞埃德很驚訝,他原本以為露比很喜歡這樣的社交生活呢。
她總是穿着那種稍微有些緊身,凸顯豐滿身材的廉價衣物。
他覺得大多數男孩都會迷上露比的。
“除了組織工黨的集會以外,你還喜歡幹些什麼?”他問。
“我喜歡跳舞。
”
“你一定不缺舞伴,大學裡的男女比例是12:1。
”
“我不想罵人,但這裡的大多數男生都是同性戀。
”
勞埃德知道,劍橋大學有很多男同性戀,但他沒想到露比會提到這個話題。
露比以心直口快著稱,但勞埃德沒想到她會在他面前說出這個詞。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于是索性沒說話。
露比說:“你該不會是同性戀吧?”
“别胡說八道,我當然不是了。
”
“别介意。
老實說,要不是你那個被打歪的鼻子,肯定會有一長串同性戀追着你。
你可真帥!”
他笑了。
“這種恭維可不算高明。
”
“我是說真的,你跟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長得很像。
”
“謝謝你,但我不是什麼同性戀。
”
“你有女朋友嗎?”
話題開始變得令人尴尬。
“沒有,現在沒有。
”他做出看表等火車的姿态。
“為什麼沒有?”
“我的那一半還沒有出現,僅此而已。
”
“謝謝你,我還真信了。
”
他看了露比一眼,發現她隻是在開玩笑。
他對自己把玩笑當真感到有些窘迫。
“我沒想……”
“别介意,你隻是說出了事實。
看,車來了。
”
火車開進車站,在一團蒸汽中停在站台旁。
車門打開,乘客走上月台:穿呢子外套的學生、上鎮裡逛商店的農家婦女、戴着平頂帽的工人們。
勞埃德在人群中尋找着母親的身影。
“她在三等車廂,”他說,“這是她的原則。
”
露比問他:“你會參加我的二十一歲生日會嗎?”
“當然會去。
”
“我朋友在商店街的一個聾啞女房東那兒借了間小公寓。
”
勞埃德對這個邀請感到很不自在,猶豫間看到了迎面走過來的母親:艾瑟爾穿着紅色的薄上裝,戴着頂調皮的小帽,還是像以前那般美麗。
她走上前擁抱親吻着兒子。
“親愛的,你看上去非常棒,”她說,“不過下學期我還是想給你買件新西裝。
”
“媽媽,這件就很好。
”他的獎學金可以支付學費和基本的生活費,但添置衣物就不夠了。
進入劍橋大學的時候,艾瑟爾給他買了件上課穿的輕便西服和一件參加社交晚會的晚裝。
兩年來他一直穿着這件輕便西裝,從外觀上看,這件西裝已經有點破舊了。
勞埃德很在意自己的外表:白襯衫總是幹幹淨淨,領帶結正正方方,胸口的口袋裡總是放着折疊整齊的手帕,他的祖先裡一定有個着裝考究的花花公子。
他的西裝仔細地熨燙過,但已經開始顯得有些破了,事實上他确實想要件新的,但又不想讓母親拿出積蓄給他買。
“過一段再看。
”艾瑟爾說。
她轉過身,熱情洋溢地對露比微笑,然後伸出了手。
“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
”她像來訪的伯爵夫人一樣尊貴可人。
“很高興見到你,我是露比·卡特爾。
”
“露比,你也是這裡的學生嗎?”
“不是,我在奇布林一個農莊裡當女仆。
”露比在道出自己的女侍身份時顯得有些害羞,“奇布林是鎮外五英裡的一個村子,我常借自行車騎車過來。
”
“太好了,”艾瑟爾說,“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在威爾士當女仆。
”
露比非常吃驚。
“你也當過女仆嗎?可你現在當上了議員!”
“這就是民主的意義!”
勞埃德說:“我和露比一起組織了今天的集會。
”
艾瑟爾問:“票賣得怎麼樣?”
“很快就賣完了。
事實上,我們還借了間大點的會議廳。
”
“我早告訴你了,願意參加的一定人很多。
”
集會是艾瑟爾的主意。
露比·卡特爾和其他積極分子原本想搞個貫穿全鎮的示威遊行。
勞埃德起先同意示威遊行的計劃。
“必須在所有可能的場合反對法西斯主義。
”他曾經在夥伴中這樣說過。
艾瑟爾卻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如果遊行時喊喊标語,那就跟他們沒兩樣了,”她說,“我們必須表現出與他們的不同點。
舉行一個心平氣和的集會揭露法西斯主義的實質。
”勞埃德還是心有疑慮。
“如果你不反對,我可以來發表演講。
”艾瑟爾給出承諾。
勞埃德把母親的話在黨小組會上說了說。
組員們進行了激烈的争論,露比帶頭反對艾瑟爾的方案,但最終,讓全國最著名的女權主義者發表演講的提案,還是得到了大多數人的首肯。
勞埃德仍舊不知道這是不是個正确的決定。
他想起茉黛·馮·烏爾裡希曾經在柏林說過:“不能用暴力來對付暴力。
”這曾經是德國社會民主黨的政策。
但對馮·烏爾裡希家和整個德國來說,這條政策簡直就是災難。
他們走出火車站的黃磚羅馬式拱門,沿着車站街往前走,街道兩邊全是黃磚砌成的整潔的中産階級住宅。
艾瑟爾挽起勞埃德的胳膊。
“我的小大學生,你在學校裡還好嗎?”她說。
他對母親說的這個“小”字笑了笑。
勞埃德比艾瑟爾還高四英寸,肌肉因為和大學拳擊隊訓練而變得很強健。
他可以一手把母親托起來。
他知道,母親的話裡洋溢着滿滿的驕傲。
成長到現在,勞埃德最讓她高興的莫過于考上劍橋了。
這也許是艾瑟爾想給他買西服的原因吧。
“我很喜歡這裡,”勞埃德告訴艾瑟爾,“如果工人家庭出身的男孩更多一點的話,那就更好了。
”
“還有女孩子。
”露比插話說。
他們折進通往鎮中心的主通道山脈路。
有了鐵路以後,鎮的範圍向南擴展到了火車站,山脈路的兩邊新建了呼應城區擴展的教堂。
開會的地點是山脈路上的浸信會教堂,那裡的左翼牧師答應免費讓他們用教堂開會。
“我和這裡的法西斯分子做了交易,”勞埃德說,“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上街遊行的話,我們也可以不遊行示威。
”
“對方竟然同意了。
”艾瑟爾說,“他們最喜歡遊行了。
”
“他們不是很情願,但我把建議告訴了校方和警察,法西斯分子必須接受我的這個要求。
”
“很聰明。
”
“媽媽,你猜誰是他們在這裡的負責人?是阿伯羅溫子爵,他叫博伊·菲茨赫伯特,他是你的老雇主菲茨赫伯特伯爵的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這年二十一歲,和勞埃德一樣大,在貴族學校三一學院念書。
“天哪!”
艾瑟爾的反應比勞埃德預料的更為強烈。
他看了母親一眼,發現她臉色慘白。
“吓了一跳?”
“是的,”她似乎恢複了常态,“他爸爸是外交部副部長。
”現在的政府是保守黨主導的聯合政府,“菲茨一定會對兒子的言行感到很尴尬。
”
“大多數保守黨人對法西斯主義都很寬容。
他們認為鎮壓共産黨、殺戮猶太人沒什麼不對。
”
“你誇大其詞了,隻有很少一部分人是這樣的。
”她斜了兒子一眼,“這麼說,你見過博伊·菲茨赫伯特了?”
“是的。
”勞埃德覺得這對母親來說似乎有着特殊的意義,但他猜不出為什麼,“我很不喜歡他。
他在三一學院的房間裡有箱威士忌——整整十二瓶呢!”
“記得嗎?很久以前你見過他一次。
”
“不記得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在你九歲那年。
我當選以後,帶你去了威斯敏斯特王宮。
我們在樓梯上碰見了他們父子倆。
”
勞埃德依稀地記得這件事。
但他不知道這個巧合為何對母親如此重要。
“太有趣了,那時見到的就是他嗎?”
露比插話道:“我知道這個人,他就是頭豬,染指過許多女仆。
”
勞埃德很吃驚,艾瑟爾卻沒什麼表示。
“很不幸,但這種事一直都在發生。
”母親這種坦然接受的态度讓勞埃德更覺得恐怖了。
他們抵達教堂,從後門走了進去。
站在法衣室裡的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穿着黃綠色的方格外套,戴着條紋領帶,顯得特别英國化。
他站起身,艾瑟爾擁抱了他。
羅伯特用地道的英語說:“親愛的艾瑟爾,你的帽子可真好看。
”
勞埃德向準備會後茶點的劍橋工黨組織的女黨員們介紹了艾瑟爾。
他曾多次聽母親抱怨,許多政治集會的組織者都沒有考慮到議員需要上廁所的問題,于是對露比說:“露比,在集會開始以前,你能帶我媽媽去一次廁所嗎?”露比依言帶着艾瑟爾了。
勞埃德坐在羅伯特身邊,随口問道:“你的生意怎麼樣了?”
羅伯特現在是一間同性戀餐廳的老闆,而露比對這類人頗有微詞。
和柏林的20年代一樣,30年代的劍橋同性戀餐廳也很盛行。
和柏林時一樣,他的餐廳也叫羅伯特酒館。
“我這兒的生意很不錯。
”他的臉上掠過一道陰影,一種極端恐懼的表情一閃而過,“這次,希望能守住這份我親手張羅起來的生意。
”
“我們會盡全力抗擊法西斯主義,這類會議就是抗擊的途徑,”勞埃德說,“你的發言将擦亮聽衆們的眼睛,幫助他們了解法西斯的實質。
”羅伯特将在會上講述自己在法西斯專政下的遭遇,“許多人說同樣的事不可能發生在英國,但他們錯了。
”
羅伯特嚴肅地點了點頭:“法西斯主義是一個謊言,但具有極強的迷惑性。
”
對勞埃德來說,三年前的德國之行至今都曆曆在目。
“我經常想,現在的羅伯特酒館究竟怎麼樣了。
”
“朋友給我寫了封信,”羅伯特悲哀地說,“過去的常客現在都不去了。
馬赫兄弟拍賣了酒窖,現在那裡的顧客主要是警察和公務員。
”他痛苦地補充道,“現在他們連桌布都不用了。
”他突然改變了話題,“你想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嗎?”
大多數學校都在考試結束以後舉辦慶祝舞會。
舞會和野餐、聯誼會一起,組成六月的期末狂歡周。
三一學院的舞會是其中頂級的盛事。
“我想去,但我買不起門票,”勞埃德說,“門票要兩基尼了吧?”
“有人給了我一張,但我可以把它讓給你。
爵士樂隊加上幾百個醉醺醺的學生,太恐怖了。
”
勞埃德心裡一動。
“但我沒有燕尾服啊!”校園舞會需要戴領帶,穿燕尾服。
“我借給你,我的腰肥了點,但身高和你相同。
”
“謝謝你,那我就去了。
”
露比又出現了。
“你媽媽真棒,”她對勞埃德說,“沒想到她也當過女仆。
”
羅伯特說:“我和艾瑟爾認識了二十多年,她人非常好。
”
“我明白你為什麼沒找到心中的另一半了,”露比對勞埃德說,“你在找像她那樣的人,但世上這樣的人很少。
”
“後半句話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沒人像她那樣。
”
露比眉頭一皺,似乎非常痛苦。
勞埃德問:“你怎麼了?”
“牙疼。
”
“你得去看看牙醫。
”
露比一臉驚詫,似乎覺得勞埃德的話很蠢。
他這才意識到女仆是沒錢看牙醫的。
他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
他走到門口,張望着教堂正殿裡的情形。
和大多數非新教教堂一樣,這裡的正殿呈長方形,牆上都塗了白灰。
天很熱,正殿的窗戶都開着,幾排長凳上坐滿了人,大家期待着會議的開始。
艾瑟爾過來以後,勞埃德說:“如果大夥都準備好的話,會議馬上就可以開始。
羅伯特講述親身經曆以後,我媽媽再給大家進行政治方面的講解。
”
大夥都同意這個方案。
“露比,你能去看看對方的情況嗎?有什麼事發生請馬上通知我。
”
艾瑟爾皺起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我們不能輕易相信對方會遵守諾言。
”
露比說:“他們的會場離這隻有四分之一英裡。
我不介意跑幾個來回。
”
她從後門離開,勞埃德帶着艾瑟爾和羅伯特走進正殿。
正殿裡沒有舞台,最前方放着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旁邊有個講台。
艾瑟爾和羅伯特在桌子旁就坐以後,勞埃德走上講台。
聽衆間響起一陣簡短而克制的掌聲。
“法西斯主義的噩夢正迎面襲來,”勞埃德道出了開場白,“而且具有緻命的吸引力。
它給失業者帶來了虛幻的希望。
和法西斯分子穿的僞造軍裝一樣,法西斯主義披着愛國的虛假外衣。
”
讓勞埃德失望的是,英國政府卻選擇對法西斯政權采取息事甯人的态度。
現在的政府由保守黨主導,内閣裡有幾個自由派人士和幾個和工黨高層有隙,從工黨裡分裂出去的人。
去年十一月,保守黨重新當選執政沒幾天,外交部就建議政府把阿比西尼亞的大部分土地讓給意大利侵略者和他們的法西斯領導人本尼托·墨索裡尼。
更糟的是,德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
幾個月前,德國把軍隊派入了非軍事化的萊茵蘭區,悍然撕毀了《凡爾賽條約》——勞埃德驚恐地發現,竟然沒有一個國家願意阻止他這麼做。
法西斯可能是昙花一現的想法完全破滅了。
勞埃德覺得英國和法國這樣的民主國家必須做好奮起一戰的準備。
但今天他不準備在講話裡這麼說,他媽媽和工黨的大部分人反對在英國擴充軍備,希望國聯能夠出面和獨裁者進行協調。
他們希望不惜一切代價防止上次世界大戰那樣的大屠戮再出現。
勞埃德理解他們的觀點,但恐怕那是不現實的。
他已經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
中學時他就加入了預備役,在劍橋大學又加入了軍官訓練營——工人階級的子弟中隻有他加入了這個訓練營,他也是營中唯一的工黨黨員。
他在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坐了下來。
他是個講話很有邏輯的演講者,卻沒有艾瑟爾打動人心的能力——至少現在還沒有。
羅伯特走上講壇。
“我是個奧地利人,”他說,“在大戰中我受了傷,成了俄軍的戰俘,被送到了西伯利亞的戰俘營。
蘇共和德國及其同盟國講和以後,衛兵打開戰俘營的門,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但如何回家要我們自己解決。
西伯利亞離奧地利非常遠,足有三千多英裡。
沒有車,我隻能自己走回去。
”
與會者發出一陣驚呼,一些聽衆報以了掌聲。
勞埃德知道,羅伯特的發言已經把他們吸引住了。
露比神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和勞埃德耳語:“法西斯們剛從這裡經過。
博伊·菲茨赫伯特開車把莫斯利送到了火車站,一群穿着黑衫的狂熱分子追着他們的車高聲歡呼。
”
勞埃德皺起眉頭:“他們答應不搞遊行。
我想他們會說随車奔跑算不上遊行。
”
“我倒想知道,這和遊行有什麼區别?”
“有暴力行為嗎?”
“這倒沒有。
”
“那就再觀察一下。
”
露比再一次離開了教堂。
勞埃德又一次産生了無助的感覺。
盡管采取了不同的形式,但法西斯分子還是破壞了協議。
他們穿着制服出現在了街道上——沒有人同他們分庭抗禮。
呼籲民主的人士卻在這個教堂裡,沒被路人知曉。
街上隻看得到教堂外一面寫着“揭穿法西斯主義真面目”紅色大字的旗幟。
羅伯特說:“很高興來到這裡,能在這裡發表演講,我感到榮幸。
我為能在這遇見羅伯特酒館的許多常客深感振奮。
但我必須預先告訴大家一聲,下面我要講的事情可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甚至有一些恐怖。
”
他講述了他和容格拒絕向納粹分子出售柏林的餐廳之後被捕的事情。
他說容格是他的主廚和生意夥伴,沒有提到他們的親密關系,不過教堂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經猜到了點端倪。
講到集中營裡的慘景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當提到出現三條餓壞了的惡犬時,勞埃德聽到觀衆中傳來幾聲驚呼。
羅伯特用清晰的聲音講述了容格被折磨的情形。
講到容格死亡的慘狀時,許多人都流下了淚。
勞埃德也經曆了這些殘暴的時刻,他對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愚蠢非常憤恨。
他難道想唱着歌穿着那身制服把英國帶入同樣的境地嗎?
羅伯特坐下來,艾瑟爾接棒演講。
沒多久,露比就神情激憤地回來了。
“我告訴過你這不管用!”她對着勞埃德的耳朵說,“莫斯利倒是走了,但那群家夥一直圍着火車站高唱《統治吧!大不列颠尼亞!》。
”
這肯定違反了協定,勞埃德憤怒地想。
博伊·菲茨赫伯特違背了他的承諾。
這對一個英國紳士來說是不可饒恕的。
艾瑟爾向與會者解釋了納粹混淆是非的方法。
他們把低就業率和犯罪橫行的原因簡單地歸咎在猶太人和共産黨人身上。
她毫不留情地斥責了希特勒和墨索裡尼的僞善,他們宣稱服務于民主,卻禁止一切形式的反對。
勞埃德想到,法西斯分子從火車站回到鎮中心的路上,一定會經過這個教堂。
他開始聆聽打開的窗戶傳進來的聲音。
他聽到山脈路上汽車和卡車的呼嘯聲,其中時不時夾雜着自行車鈴聲和孩子的哭聲。
遠處隐約傳來一陣聲音,像是剛變嗓的男孩在炫耀他們已經成熟了似的。
他周身一緊,繼續屏息凝聽,聽見更多喧鬧的叫喊聲,法西斯分子開始遊行了。
随着教堂外此起彼伏的喧鬧聲,艾瑟爾提高了宣講聲。
她說,各界工人應該團結在工會和工黨周圍,踏着民主的步伐為創建一個更和諧的社會而努力。
像社會主義蘇聯和納粹德國那樣靠恐怖和暴力治國是沒有出路的。
露比又進來了。
“他們拐到山脈路來了,”她急切地小聲說,“我們必須走出教堂,正面迎擊他們。
”
“不行,”勞埃德小聲說,“黨組織已經做出了不示威遊行的集體決定。
我們必須遵照執行。
我們必須做個守紀律的團體!”勞埃德知道,守紀律這幾個字對露比來說很有分量。
法西斯分子越來越近了,他們大聲喧嘩,顯得非常無禮。
勞埃德估計遊行隊伍大約有五六十人。
他很想走出教堂直面他們。
後排的幾個年輕人起身到窗前看個究竟。
艾瑟爾喝止了他們。
“别用流氓的态度去對待流氓,不然你們也自降身價了,”她說,“那隻會給報紙理由說我們和他們一樣無可救藥。
”
窗戶被打碎了,一塊石頭從窗外扔了進來。
有個女人尖叫一聲,另幾個人站起身來。
“請各位坐好,”艾瑟爾說,“我想他們馬上就會離開。
”她用令人信服的平穩聲音安慰着衆人。
但沒有幾個人聽她的,幾乎所有人都轉過頭盯着教堂的門,聽着教堂外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嚷聲。
勞埃德努力保持着平靜。
他像戴着面具似的,面無表情地看着母親。
他真想沖出教堂,和那些人好好幹上一架!
過了片刻,教堂裡的聽衆安靜下來,他們把注意力轉回艾瑟爾身上,不過有時還會交頭接耳回過身看看。
露比小聲說:“我們就像藏在窩裡的兔子,聽着外面的狐狸怪叫簌簌發抖。
”她語帶輕蔑。
勞埃德覺得她說得沒錯。
但艾瑟爾的預言也沒錯,外面沒有石頭扔進來了,喧嘩也在漸漸消失。
“法西斯分子為何要使用暴力呢?”艾瑟爾意味深長地問,“山脈路上的這些人原先僅僅是些小流氓,但有人在引導着他們,這些舉動背後隐藏着他們的真正目的。
如果街上發生對毆,他們會說公共秩序受到了破壞,必須使用嚴苛的緊急條例來維持秩序。
這些緊急條例會禁止工黨的政治集會,禁止工會活動,不經審判就逮捕人——我們和那些與政府有不同政見的和平人士。
你們是否覺得這番話不可想象,這種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呢?但我想要你們知道,法西斯在德國用的就是這種策略——而且确實有了效果。
”
接着,艾瑟爾又開始講述對付法西斯的方法:發表駁斥法西斯的觀點,進行類似今天這樣的反法西斯集會,給報紙雜志寫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陳述法西斯的危害。
但就連艾瑟爾本人都無法勇敢地向法西斯宣戰。
露比的兔子比方戳到了勞埃德的痛處,他覺得自己是個懦夫。
他極度灰心,一時間連坐都坐不穩了。
正殿的氣氛慢慢恢複了正常。
勞埃德看着露比說:“不管怎麼樣,兔子暫時是安然無憂了。
”
“隻是現在,”露比說,“狐狸很快會回來的。
”
“如果你喜歡一個男孩,可以讓他和你親吻。
”琳迪·韋斯特安普敦坐在陽光下的草地上說。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可以讓他摸你的胸。
”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
“但不能讓他深入到腰部以下。
”
“對,除非你們訂了婚。
”
黛西被姐妹倆的對話驚呆了。
她以為英國的女孩都很保守,但是她錯了。
韋斯特安普敦姐妹的開放程度讓她瞠目結舌。
在奇布林的鄉紳巴塞洛缪·本·韋斯特安普敦家做客,黛西很興奮,她感到自己被英國的上流社會接納了。
但她還沒得到國王的召見。
在布法羅帆船俱樂部受到的羞辱仍然讓她怒火中燒,盡管事情已經過去,但她還是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每當感到痛苦時,她都會想到即将和國王跳舞的事情,如果多特·倫肖、諾拉·法奎森、烏蘇拉·杜瓦看到《布法羅哨兵報》上的相關照片和報道,她們一定會妒忌她,搶着說她們原本就和她是好朋友。
起初來英國的時候情況并不是很理想。
三個月前,她和母親、伊娃一起到了英國。
列夫給了她十幾個聯系人,但一來她就發現,這些人根本進不了倫敦的主流社會。
黛西開始後悔自己從帆船俱樂部負氣出走:當時大鬧一場的話又會有什麼損失呢?
但黛西決心跻身英國的上流社會,她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結識英國的上層人物。
在賽馬會和歌劇表演等公衆場合,她常能遇見一些達官貴人。
她和遇見的富家子弟們調情,讓他們知道自己富有、獨身而挑起他們的好奇心。
大多數英國的貴族家庭都在前些年的蕭條中損失慘重,來自美國的富家女即便沒她那麼漂亮有魅力也會到處受到歡迎。
他們喜歡她的口音,容忍她右手拿叉,對她竟然能自己開車而驚訝不已——英國隻有男人能開車。
許多英國女孩和黛西一樣會騎馬,但很少有人像她那樣在馬鞍上如此自如。
一些年紀大的女人仍然對她心存疑惑,但黛西确信自己最終一定會赢得所有人的認可。
本·韋斯特安普敦是個輕易就能搞上手的男人。
他個子很矮,臉上總是挂着笑容,一看到漂亮女孩就兩眼發直。
黛西本能地知道如果讓他在花園裡逮住機會,肯定不是眼睛看看能完事的,兩個女兒顯然遺傳了他好色的毛病。
韋斯特安普敦家的晚會是劍橋郡期末狂歡周的一項盛事。
客人中包括昵稱為菲茨的菲茨赫伯特伯爵,還有他的妻子碧公主。
盡管可以被稱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但菲茨的妻子卻願意讓人稱呼她婚前在俄國的名字。
他們的大兒子博伊·菲茨赫伯特現在就讀于三一學院。
和其他一些人一樣,碧公主對黛西的來頭很有疑問。
黛西利用女人的智慧,讓許多人誤以為她是個在俄國革命中喪失家産的貴族後代,順利隐瞞了父親原是個被警察追逃的普通工人的真相。
碧卻不相信。
“我不記得莫斯科或聖彼得堡有哪個叫别斯科夫的貴族。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解。
黛西隻能強迫自己微笑,似乎公主的回憶并不會對現實情況産生任何影響。
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有三個女孩同黛西和伊娃年齡相仿:韋斯特安普敦姐妹和一位将軍的女兒梅爾·穆雷。
舞會要開上一整夜,因此所有人都會睡到中午,這樣的話下午就顯得無聊了。
每到下午,她們會在花園或樹林間閑逛。
這天下午,黛西睡在林間的吊床上說:“訂婚後你們都想幹些什麼啊?”
琳迪說:“一天到晚摸他下面。
”
“直到他射為止。
”她妹妹說。
膽子沒她倆大的梅爾·穆雷說:“你們太淫蕩了!”
這話反倒讓雙胞胎姐妹的勁頭更足了。
“還可以吸他,”琳迪說,“男人最喜歡那樣了。
”
“别說了,”梅爾厲聲說,“你們隻是在逞一時的口舌之快。
”
姐妹倆調戲夠了梅爾,不再說這個話題了。
“我很無聊,”琳迪說,“我們去找些樂子吧。
”
黛西突然起了一個惡作劇的念頭,“我們可以穿男裝參加宴會。
”
她馬上後悔了,這樣的舉動隻會危及到她還不牢固的社會地位。
德國人固有的等級觀念告訴伊娃這種事做不得,“黛西,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當然不,”黛西說,“這個念頭太蠢了。
”
雙胞胎姐妹雖然繼承了母親的金發而不是父親的黑色卷發,個性裡卻繼承了父親的淘氣,她們很喜歡這個主意。
“今晚他們都會穿燕尾服,我們可以把他們的禮服拿來穿。
”琳迪說。
“是的,”她的雙胞胎妹妹莉齊說,“可以在他們喝茶點時去拿。
”
黛西發現要挽回已經太晚了。
梅爾·穆雷說,“我們不能穿男裝去舞會!”晚宴後所有人都将參加三一學院的舞會。
“我們可以在離開前換裝。
”莉齊說。
因為父親的威嚴,梅爾天性有些軟弱,總是遵從其他女孩的決定。
伊娃雖然反對,但必須遵從大多數人的意見,穿男裝參加晚宴的點子就這樣被通過了。
快吃晚飯時,女仆拿了兩件男式的禮服到黛西和伊娃共用的卧室。
女仆名叫露比,昨天她牙疼了一整天,黛西給她錢讓她去看牙醫,拔完牙以後,露比又容光煥發了。
“小姐們,禮服送來了,”她說,“别斯科娃小姐,巴塞洛缪爵士的禮服比較小,但剛好适合你。
洛特曼小姐穿安德魯·菲茨赫伯特的禮服應該也剛剛好。
”
黛西脫掉裙子,穿上襯衫,露比幫她扣上穿裙子用不到的領扣和袖扣。
接着黛西又穿上了本·韋斯特安普敦的黑色緞邊長褲。
她把零錢塞進褲兜,把褲子吊帶拉到肩膀上。
扣門襟扣的時候,她不禁産生了一種冒險的感覺。
女孩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打領帶,五個人的領帶都打得松松垮垮。
不過黛西想到了一個很棒的主意,她用眉筆在嘴巴周圍畫上了一圈胡子。
“太厲害了,你看上去非常俊美,”伊娃說。
很快,黛西在伊娃的臉上也畫上了幾根側腮胡。
五個女孩在雙胞胎姐妹的卧室裡集中在一起。
黛西像個男人一樣昂首闊步走進卧室,引得其他四個女孩一陣歇斯底裡的笑聲。
梅爾的擔心仍然在黛西的腦海裡回蕩:“希望我們不要因為這事引來什麼麻煩。
”
琳迪說:“别犯傻,誰會在乎這個啊?”
黛西決定忘掉疑慮,好好開心一下。
她走在前面,帶着姐妹們下樓進了客廳。
她們是最先到的,客廳裡什麼人都沒有。
黛西聽過博伊·菲茨赫伯特對廚子說話的腔調,她學着博伊的樣子拖長調子說:“格雷姆肖,給我來杯威士忌,這裡的威士忌很來勁——别給我馬尿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