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
”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笑聲。
本和菲茨一起進來了。
穿着白色背心的本讓黛西想到了一隻鹡鸰,一種不知廉恥的白黑雜色鳥。
菲茨是個俊朗的中年人,黑色的頭發當中依稀夾雜着些白發。
因為戰争中受了傷,他走路有點跛,一個眼睛近乎失明,但這份勇氣的證明隻會讓他顯得更加帥氣。
菲茨前後兩次審視了這些女孩,他驚呼道:“哦,天哪啊!”語氣裡帶着強烈的反感。
黛西突然感到一陣害怕。
她把事情搞砸了嗎?英國人是最正統的,所有人都知道這點。
她會被喝令從這兒出去嗎?那真是太可怕了!如果她受辱回國,多特·倫肖和諾拉·法奎森一定會看她的笑話。
她甯願死也不願受辱回國。
本卻莞爾一笑。
“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太棒了,”他說,“格雷姆肖,快來看看啊!”
年長的廚子拿着個放了香槟的冰桶進來了,他毫無熱情地看了她們一眼,用略帶浮誇的聲調說:“巴塞洛缪爵士,這太有趣了!”
本欣喜地用好色的目光看着她們,黛西意識到——可惜已經太晚了——異性的穿着對一些男人來說可能意味着某種程度的性自由和性開放的意願——是種可能會引來麻煩的暗示。
晚宴人到齊以後,大多數客人像主人一樣對她們的奇裝異服感到好笑,但黛西感覺到其中一些人存有異議。
奧爾加一見她們穿成這樣臉就白了,像是感到羞恥一樣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曾經貌美如花、穿着緊身胸衣的碧公主,皺着塗滿香粉的眉毛,一臉不悅地看着她們。
但韋斯特安普敦夫人是個熱愛生活的和善人,她和不拘一格的丈夫一樣露出了笑容:她發自内心地微笑着,對黛西臉上那把足以亂真的胡子大加贊賞。
最後來的男孩子們都很興奮。
穆雷将軍的兒子,遠沒有父親那樣刻闆的吉米·穆雷中尉看着她們大笑出聲。
菲茨赫伯特家的博伊和安迪一起走進餐廳,博伊的反應最為有趣,他呆呆地看着女孩們,仿佛被催眠了一般。
他想像其他男孩插科打诨地掩飾自己的失态,但顯然他已經被她們迷住了。
晚宴上雙胞胎姐妹學着黛西的樣子,用深沉的語調學男人說話,讓全桌人笑個不停。
琳迪舉起酒杯說:“莉齊,你覺得這杯紅葡萄酒怎麼樣?”
莉齊回答說,“老哥,酒味有點淡。
本肯定在裡面注了水,你說是嗎?”
晚宴上,黛西覺得博伊始終都在盯着她。
他不像他父親那麼英俊,但有一雙和他母親一樣俊美的藍眼睛。
黛西有些尴尬,好像博伊一直在盯着她的胸部。
為了緩和氣氛,她問道:“博伊,你參加考試了嗎?”
“當然沒有。
”他說。
博伊的父親說:“他成天開着飛機到處跑,哪裡顧得上讀書啊!”措辭是在批評,語調卻是像在為大兒子感到自豪。
博伊假裝生氣了:“這是造謠。
”
伊娃覺得很奇怪:“不想上學的話,你為什麼要進大學呢?”
琳迪解釋道:“有些男生根本不想畢業,尤其是那種不想讀書的人。
”
莉齊補充道:“尤其是那種又懶又有錢的家夥。
”
“我怎麼不讀書啦!”博伊反擊道,“但我不想做個隻應付考試的書蟲。
我也不想做醫生什麼的維持生計。
”菲茨死後,博伊将繼承全英國最豐厚的一筆遺産。
有幸嫁給他的人将成為菲茨赫伯特伯爵夫人。
黛西問:“等等,你真的有自己的飛機嗎?”
“當然,我有一架蜂式飛機。
我在大學裡加入了飛行俱樂部,我們用城外的一個小機場。
”
“太棒了,請帶我飛一次。
”
黛西的媽媽說:“哦,不!”
博伊問黛西:“你不會緊張吧?”
“一點也不會。
”
“那我帶你去,”說完他轉身對奧爾加說,“别斯科夫夫人,我們的飛機很安全。
我保證我會把她平安帶回來。
”
黛西激動萬分。
接着衆人談起了這個夏天最激動人心的話題:英國新國王愛德華八世,愛上了離過兩次婚的美國女人沃利斯·辛普森。
除了談及辛普森夫人進入皇家盛典的名單外,倫敦的報紙什麼都沒提。
但黛西的母親收到了美國的報紙,上面連篇累牍都是沃利斯要和辛普森先生離婚,嫁給愛德華八世的推測。
“完全不能接受,”菲茨憂心地說,“國王是英格蘭教會的領導人,他不可能娶個離婚的女人。
”
飯後,女士們各自回房間,男人們留在餐廳吸煙聊天,女孩子們則緊趕慢趕着換衣服。
黛西決定突出自己的女性魅力,選了條綴着小花的粉紅色絲質長裙和與之相稱的寬松短上衣。
伊娃穿了件黑色的無袖絲綢外套。
在過去的一年裡她減輕了體重,改變了發型,在黛西的教導下學會了怎樣合适地裝扮自己。
伊娃漸漸成了這個家的一員,奧爾加也樂于給她買衣服,黛西把她看作親妹妹。
當衆人乘上汽車和馬車前往市中心時,天還沒完全黑。
劍橋的街道蜿蜒曲折,劍橋大學的建築優雅美觀,黛西覺着這是她所到過的最典雅的地方。
在三一學院下車以後,黛西盯着學院創辦人亨利八世的銅像看了很久。
走過16世紀的磚砌門房時,黛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個正正方方的校園,修剪整齊的草地上有條石子路,草地中央有個構思精妙的噴泉。
草地四周的經年建築為草地上穿着燕尾服的男士和穿着華麗裙子的女士提供了古樸的背景。
穿着晚禮服的侍者手中的托盤上,放着斟滿了香槟的酒杯。
黛西高興地鼓起了掌:她最喜歡這種場合了。
黛西接連和博伊、吉米·穆雷、本跳了舞。
本把她摟在懷裡,右手沿着她的背摸到了她的翹屁股。
她決定不做反抗。
樂隊模仿着演奏了一首美國的爵士樂,但曲調太高太快,他們會彈所有最新的流行曲。
天黑了,燃燒的火把照亮了四方形的草地。
黛西得了個空去找伊娃,伊娃在這種場合一般不那麼自信,有時需要她做引薦。
但這次她完全不必擔心,伊娃正在和一個穿着有點大的西服的帥小夥聊天。
伊娃告訴黛西,小夥子名叫勞埃德·威廉姆斯。
“我們正在談德國的法西斯主義。
”勞埃德說,像是覺得黛西也想加入他們的談話似的。
“你們可真掃興啊!”黛西說。
勞埃德似乎沒有聽見她的話。
“三年前希特勒掌權的時候,我正巧也在柏林。
那時我沒遇見伊娃,但很巧我們有一些共同的朋友。
”
吉米·穆雷過來請伊娃跳舞。
勞埃德顯然有些失望,但他還是表現得很優雅,伸手請黛西跳舞。
移至樂隊旁邊時,勞埃德說:“你的朋友伊娃可真有意思。
”
“威廉姆斯先生,跳舞時在舞伴面前稱贊别的女孩可不怎麼好啊!”黛西說。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有失風度。
勞埃德卻被逗樂了。
他笑着說:“你說得完全對。
我造次了,我應該更紳士一點。
”
自嘲的态度立刻讓黛西喜歡上了他。
這話顯示了他的自信和風度。
勞埃德問她:“和伊娃一樣,你也住在奇布林村嗎?”
“是的。
”
“那你一定是給露比·卡特爾錢,讓她看牙醫的那個美國女孩吧。
”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和露比是朋友。
”
黛西很驚訝:“這裡的大學生會和女仆交朋友嗎?”
“你可真勢利,我媽媽在成為議員前也當過女仆。
”
黛西感覺自己臉紅了。
她最恨人勢利,經常批評勢利的女孩,尤其在布法羅。
她覺得自己和勢利這個詞不沾邊。
“我們剛認識就不怎麼合拍,對吧?”一曲将盡時,她問勞埃德。
“不是,”勞埃德說,“你覺得法西斯主義的話題無聊,但你把德國的猶太難民帶進家門,還和她一起來到了英國。
你說女仆和大學生不适合當朋友,卻付了露比看牙醫的費用。
另外,今晚沒有比你更耀眼的女孩了,你是這裡最出彩的一個。
”
“謝謝你的恭維。
”
“你的法西斯朋友博伊·菲茨赫伯特過來了,要讓我把他趕走嗎?”黛西發覺勞埃德正找機會和博伊吵上一架。
“當然不用。
”她轉身對博伊露出微笑。
博伊草草地對勞埃德點了點頭:“威廉姆斯,晚安。
”
“晚上好,”勞埃德說,“我很失望,上周六你們法西斯黨人違反承諾,在山脈路上遊行了。
”
“哦,是的,”博伊說,“他們有點興奮過度了。
”
“當你承諾不進行遊行的時候,我還真吃了一驚。
”看得出,在冷靜的外表下,勞埃德異常憤怒。
博伊不想把這件事太過當真。
“不好意思。
”他輕描淡寫地說。
他轉身招呼黛西:“看看這裡的圖書館,”他說,“是克裡斯托弗·雷恩設計的。
”
“太榮幸了。
”黛西揮手和勞埃德再見,讓博伊挽住了她的胳膊。
勞埃德目送她離去時的眼神有點失望,這讓她很滿足。
在四方形草地西邊,有條小路通向學校盡頭一座孤零零的建築。
黛西敬畏地看着建築底樓幽深的長廊。
博伊說因為附近的劍河經常泛濫,所以學校把圖書館設在了二樓。
“我們去看看樓邊的劍河吧,”他說,“它在晚上特别美。
”
黛西已經二十歲了,盡管在男女關系上沒什麼經驗,但她知道博伊的目的不僅僅是為了看晚上的河景。
隻是她不确定,在驚訝地看到她身着男裝以後,他對哪個她更感興趣,是男裝還是女裝?她覺得答案馬上就快要揭曉了。
“你真的認識國王嗎?”黛西在博伊帶着她走過接下來的一塊草坪時問。
“是的,他不算是我父親的朋友,但到我們家來過幾次。
告訴你,他對我的政治觀點很感興趣。
”
“我想見見他。
”黛西知道自己不能顯得過于主動,但這是她的唯一機會,不能輕易錯失。
經過一扇門以後,他們踏上一塊向河岸邊防波堤下傾的草坪。
“這個地方叫作後院,”博伊說,“大多數年代更久遠的大學在河的另一邊。
”到一座小橋邊時,他挽住了黛西的腰,手有意無意地往上移,直到手指碰到黛西的乳房下緣才停了下來。
在小橋的另一邊,兩個穿着制服的校工正在站崗,防範着可能混進來的人。
一個校工輕聲對博伊說:“晚上好,阿伯羅溫子爵。
”另一個偷偷地笑了。
博伊懶洋洋地對他們點了點頭。
黛西知道博伊一定帶很多女孩上過這座橋。
她知道博伊帶她來這一定有他的目的。
果不其然,他在黑暗中停住腳步,把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告訴你,晚宴上你穿的那件外套真的很吸引人。
”他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略微有點沙啞。
“很高興你這麼想。
”黛西知道博伊馬上要吻她了,她感到有些興奮,但心裡還沒完全做好準備。
她把手掌抵在博伊的襯衫前襟上,讓他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外。
“我很想出現在皇宮的聚會上,”她說,“這個好安排嗎?”
“一點不難,”他說,“至少對我們家不難,對你這麼漂亮的女孩也不會難。
”說着,他急切地把頭靠向黛西。
她躲開了。
“你能為我安排嗎?你能安排我去皇宮嗎?”
“當然能。
”
她靠近博伊,感到他的褲子前襟已經鼓了起來。
不,她琢磨着,博伊不是她屬意的男孩。
“能發誓嗎?”她問。
“我發誓。
”博伊喘着粗氣說。
“謝謝你。
”她讓他吻了她。
星期六下午一點,南威爾士阿伯羅溫威靈頓街的小房子裡擠滿了人。
勞埃德的外祖父自豪地坐在餐桌旁。
他的兒子比利·威廉姆斯坐在一邊,比利是個礦工出身的郡議員。
勞埃德坐在外祖父威廉姆斯老爹的另一邊,他是劍橋大學的學生。
同是議員的艾瑟爾不在場,在場的話,威廉姆斯王朝的成員就都齊了。
沒人會說出王朝這個詞——這個詞與他們提倡的民主格格不入,他們像教皇信仰上帝一樣信仰着民主——盡管如此,勞埃德卻斷定外祖父一定産生了這樣的想法。
桌子旁還坐着比利舅舅一直以來的好友和助手湯米·格裡菲斯。
勞埃德對和這麼多有地位的人同席落座感到非常自豪——威廉姆斯老爹是礦工工會的資深領導人;1919年,比利舅舅在軍事法庭上揭露過英國對布爾什維克挑起的秘密戰争;湯姆和比利舅舅曾在索姆河戰役中并肩作戰。
和他們一起吃飯比和皇室成員一起吃更加讓人興奮。
勞埃德的外祖母卡拉·威廉姆斯做了炖牛肉和手工面包。
飯後,他們開始喝茶抽煙。
老爹的朋友和鄰居們像平時比利在的時候一樣,也都到了,他們靠在牆邊抽着雪茄和手卷煙,小小的廚房裡充斥着煙味和男人的氣味。
比利有着五大三粗的礦工身材,但和别的礦工不同的是,他穿着淡藍色西服、白色襯衫,戴着紅色領帶,衣着考究。
勞埃德注意到衆人都以“比利”稱呼他,以強調他是他們中的一員,是因為他們的選票而當選的。
他們叫勞埃德“小子”,表明他們不會因為勞埃德是個大學生就對他另眼相看。
但他們稱老威廉姆斯為威廉姆斯先生——他才是他們真正尊敬的人。
從打開着的後門向外看,勞埃德發現一座不斷壘高的煤山已經漸漸延伸到了屋後的鐵道線邊。
一整個暑假,幹一份報酬很低的工作,他組建了一個專門為失業礦工服務的工程隊。
他們的任務是裝修礦工協會的圖書館。
刷油漆和搭書架這樣的體力活,對用德語苦讀席勒、用法語苦讀莫裡哀的他來說,是有益的補充。
勞埃德喜歡工人間的玩笑:他從艾瑟爾的身上遺傳了威爾士人的幽默感。
這工作很棒,但和抗擊法西斯主義沒有實質上的關系。
一想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帶着法西斯黨徒在街上叫嚣,往教堂裡投石塊的同時他卻縮在教堂裡沒敢動,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如果那時他走出教堂,教訓他們兩下那該有多好啊!那樣的舉動很愚蠢,但他會感覺好一些。
每天臨睡前他都會閃過這個念頭。
同時,他也會想起黛西穿着粉紅燈籠袖蠶絲外套的樣子。
舞會過後,他在期末狂歡周還見過一次黛西。
因為隔壁宿舍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參加了國王學院舉行的一場演奏會,黛西和韋斯特安普敦一家也出現在了觀衆席裡。
黛西戴着一頂翻邊的草帽,看上去像個頑皮的小女孩。
之後他跟着她走出禮堂,問了她一些有關他從沒去過的美國的問題。
他想了解羅斯福總統治下的政治體制,想知道有沒有英國可以拿來借鑒的,但黛西滿口都是網球、馬球和帆船俱樂部的事情。
盡管如此,他還是被黛西迷得神魂颠倒。
他喜歡和她聊天,因為她的話中經常包含一些機敏的插科打诨。
勞埃德說:“我不想占用你很久——我隻是想知道些新政的事情。
”黛西說:“噢,男孩,你可真會恭維女孩子。
”分别時她卻說:“到了倫敦給我打電話——梅菲爾區2434。
”
在去火車站之前,他順便去外祖父母家吃中飯。
他跟營地請了幾天假,因此可以坐火車去倫敦遛個彎。
他隐隐約約地産生了遇見黛西的願望,似乎把倫敦當成了阿伯羅溫這樣的小城鎮。
在營地裡,他負責對礦工進行政治教育。
他告訴威廉姆斯老爹,自己組織了幾場劍橋左翼教授的演講。
“我告訴他們,這是個走出象牙塔的機會,可以借此機會深入工人群衆。
他們認為這樣的機會很難拒絕。
”
老爹用他淡藍色的眼眸看着他堅挺的鼻子:“希望我們的小夥子讓他們對外面的現實世界稍稍了解一點。
”
後門開着,湯米·格裡菲斯的兒子正站在那兒聽他們說話,勞埃德指着他說:“萊尼剛和學校的馬克思主義學者進行了一場辯論。
”即便新刮了胡子,萊尼十六歲的雙頰上還是能看出格裡菲斯家遺傳的濃密胡子的印記。
“萊尼,幹得很好。
”勞埃德的外祖父說。
馬克思主義在被戲稱為小莫斯科的南威爾士非常流行,但威廉姆斯老爹旗幟鮮明地反對共産主義。
勞埃德說:“萊尼,把你當時的話跟威廉姆斯老爹學一學。
”
萊尼露齒一笑,然後說:“1872年,無政府主義者米哈伊爾·巴枯甯曾經警告過卡爾·馬克思,共産主義者奪取政權後,會像他們所取代的貴族那樣暴虐專制。
看到蘇聯發生的一切,你能說巴枯甯說錯了嗎?”
老爹攥起了拳頭,有見地的論點總是會在威廉姆斯家的餐桌邊大受歡迎。
外祖母給勞埃德倒了杯茶。
卡拉頭發灰白,像所有這個年紀的阿伯羅溫老太太一樣滿臉皺紋,駝起了背。
她問勞埃德:“親愛的,你在談戀愛嗎?”
廚房裡所有人都會意地笑了。
勞埃德臉紅了。
“外祖母,我學習很忙。
”但他的腦海中同時浮現出黛西的樣子,以及梅菲爾區2434的電話号碼。
外祖母問他:“那個露比·卡特爾又是誰啊?”
衆人都笑了,比利舅舅說:“孩子,勇敢一點!”
艾瑟爾顯然把露比的事情告訴父母了。
“露比是工黨劍橋分部的一個積極分子,僅此而已。
”勞埃德說。
比利譏诮地說:“我還真信了。
”男人們又一次笑了起來。
“外婆,你不會希望我和露比一起出去的。
”勞埃德說,“你會嫌她的衣服太緊身了。
”
“聽上去的确不是很合适,”卡拉說,“你是個大學生,你的眼光應該放高一點。
”
勞埃德覺得外祖母和黛西一樣勢利。
“露比·卡特爾挺好的,”他說,“但我真的沒有在和她談戀愛。
”
“你必須娶學校老師或醫院護士這樣有學問的人。
”
雖然心裡不認可,但外祖母完全沒說錯。
勞埃德喜歡露比,但不會愛上她。
她漂亮聰明,勞埃德像其他任何男人一樣喜歡她的身材,但他知道露比不是他的另一半。
更糟的是,外祖母一針見血地點明了原因:她的交友範圍窄,目光短淺,不像黛西那樣能令人激動。
“别再家長裡短了,”威廉姆斯老爹說,“比利,把西班牙的事情跟大家說一說。
”
“那裡的情況也一樣糟。
”比利說。
全歐洲都在觀望西班牙的局勢。
去年二月才成立的軍事政府,遇上了法西斯分子和保守黨人支持的未遂軍事政變。
叛軍将領佛朗哥得到了天主教會的支持。
這個消息像地震一樣震動了歐洲大陸。
難道在德國和意大利以後,西班牙也要落入法西斯主義的魔掌嗎?
“你們也許已經知道,叛軍的步調非常不統一,政變幾乎要失敗了,”比利說,“但希特勒和墨索裡尼出手支持,從北非空投了近千名叛軍作為支援,使叛亂得以繼續。
”
萊尼插話說:“工會拯救了政府!”
“這倒是真的,”比利說,“政府反應很慢,但工會組織起工人,用從軍火庫、軍艦、槍支彈藥商店,以及一切能找到的地方得到的武器裝備他們。
”
老爹說:“至少在西班牙還有人反抗。
至今為止,法西斯分子在其他地方一路暢行無阻。
在萊茵蘭和阿比西尼亞,他們想要什麼就拿什麼。
感謝英勇無畏的西班牙人民,他們至少還有膽量說不。
”
牆邊的男人們發出輕輕的附和聲。
勞埃德又一次回憶起了在劍橋的那個星期六下午,他也同樣讓法西斯分子暢行無阻。
勞埃德感到灰心喪氣。
“但他們能打赢嗎?”老爹問,“戰争的輸赢取決于武器,難道不是嗎?”
“是的,”比利說。
“德國和意大利給叛軍送去了源源不斷的槍支彈藥,飛行員和飛機,但沒人幫助民選的西班牙政府。
”
“天殺的,為什麼沒人?”萊尼怒氣沖沖地問。
卡拉從料理台邊擡起頭,黑色的眼睛裡露出責怪的神情。
勞埃德仿佛看到了外祖母年輕時的美妙身姿。
“在我的餐廳裡别說這種話!”她說。
“對不起,威廉姆斯夫人。
”
“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内幕消息,”大夥安靜下來,聽比利說話,“法國總理萊昂·布魯姆——你們應該知道,他是個社會黨人——希望幫助西班牙政府軍。
法國已經有了德國這個法西斯鄰居,他絕不想讓西南邊境再多一個法西斯國家。
給西班牙政府運送武器會觸怒法國右翼和天主教人士,但隻要英國能把武裝西班牙政府作為一個國際動議的話,他就能抵擋住其他黨派的壓力。
”
老爹說:“後來怎麼了?”
“我們的政府讓他别這麼做。
布魯姆到倫敦來訪,我們的外交部長安東尼·艾登告訴他英國絕不會支持他。
”
老爹義憤填膺了。
“布魯姆為什麼要我們支持?社會黨人的總理為什麼要被另一國的保守黨政府欺淩?”
“因為法國也有軍事政變的可能性,”比利說,“法國的報界極其右傾,在他們的支持下,法國的法西斯分子極其暴虐。
有了英國的支持,法國政府可以對他們的叫嚣置之不理——但英國不支持的話,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
“看來我們的保守黨政府又對法西斯主義服軟了。
”
“托利黨人大多數都在西班牙有投資——葡萄酒、紡織品、煤、鐵——他們怕西班牙的左翼政府會沒收這些資産。
”
“那美國呢?美國是民主社會,總會把槍支彈藥出售給西班牙政府了吧?”
“這樣想的确很有道理。
但美國現在的政府由百萬富翁約瑟夫·肯尼迪所領導的天主教遊說團資助,這個組織反對資助西班牙左翼政府。
民主黨政府需要天主教會的支持,羅斯福總統不會做任何有損新政的事情。
”
“但我們還有可以做的事情。
”萊尼·格裡菲斯說,他的臉上出現了少年人不輕易認輸的表情。
“萊尼,你有什麼主意?”比利問。
“我們可以去西班牙參戰。
”
他爸爸說:“萊尼,别犯蠢。
”
“許多人都說要去西班牙參戰,世界各地都有,甚至連美國也有。
他們要組成志願軍和常規軍并肩作戰。
”
勞埃德坐正了。
“真的嗎?”這是他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每日先驅報》上看到的。
”
勞埃德心裡一震。
組成志願軍去西班牙和法西斯作戰!這是個多麼棒的想法啊!
湯米·格裡菲斯對萊尼說:“說歸說,你可不準去。
”
比利說:“你忘了那些隐瞞真實年齡參加上次大戰的英國孩子了嗎?有好幾千人呢!”
“大多數人屁用沒有,”湯米說,“到現在我都能想起那個在索姆河邊哭泣的孩子。
比利,他叫什麼名字?”
“歐文·貝文,他開小差了不是嗎?”
“是的,最後被行刑隊槍決了。
那群王八蛋以開小差的罪名槍斃了他。
可憐的小家夥,我記得他當時隻有十五歲。
”
萊尼說:“我十六歲了。
”
“是的,差别可真大啊。
”他爸爸譏諷道。
老爹突然說:“再不走,勞埃德就趕不上十分鐘後去倫敦的火車了。
”
勞埃德一直沉浸在萊尼的話語裡,好久都沒有看鐘。
聽到老爹的提醒,他一骨碌站起來,吻了吻外祖母,拿起小旅行包就向外走。
萊尼說:“我送你去車站。
”
勞埃德說了聲再見,匆匆沿着山路下了山。
萊尼陪在他身邊什麼話都沒說,看上去在思考什麼事情。
勞埃德很高興萊尼沒打擾他:他有許多事需要想呢!
火車已經進站了,勞埃德買了張前往倫敦的三等車票。
上車前,萊尼突然問他:“勞埃德,怎麼才能搞到一張護照呢?”
“你真的想去西班牙嗎?”
“兄弟,别說這個,我隻想知道怎樣才能搞到護照。
”
汽笛轟鳴,勞埃德上車關上門,放下車窗後對萊尼說:“去郵局填張表就可以了。
”
萊尼的表情有些失望:“如果我去阿伯羅溫郵局填寫申領護照的表格,媽媽一轉眼就知道了。
”
“那去加地夫辦。
”話音剛落,火車就開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從包裡拿出一本法語版司湯達的《紅與黑》。
他盯着手裡的書,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去西班牙。
他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但一想到作戰,他卻分外興奮——不是開會鬥嘴,而是貨真價實地打仗——這下終于能和放狗咬容格的那些人決一死戰了。
之後,他無疑會感到後怕。
這就像是場拳賽,拳擊賽前他在更衣室裡一點不怕,但進入拳擊場看到那個要把他往死裡打的人,看到對方滿是肌肉的胳膊、堅硬的拳頭和兇神惡煞般的臉,他就不得不強打起精神,克制住轉身就逃的沖動了。
他擔心的還是他的雙親。
伯尼對有個繼子在劍橋上大學非常驕傲——伯尼對倫敦東區半數以上的人都說了這件事——如果讓他知道勞埃德在拿到學位前離校,他會崩潰的。
艾瑟爾也會擔心兒子是不是會受傷或戰死。
他們都會極度失望。
還有别的事情需要考慮。
怎麼去西班牙?去哪個城市?費用從哪裡來?這些事都可以解決。
隻有一件事讓他輾轉難耐。
準确來說是一個人。
黛西·别斯科娃。
他叫自己别荒唐了。
他隻見過黛西兩次,黛西對他一點都不感興趣。
這是她的聰明之處,因為他倆太不相配了。
黛西是個淺薄的富家女,對政治一點都沒興趣。
她還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那種人,這進一步說明他們是不般配的。
但勞埃德就是無法忘記她,一想到去了西班牙就見不到黛西,他就非常悲傷。
梅菲爾區2434。
想到萊尼的堅定決心,他對自己的猶豫感到非常羞恥。
幾年來勞埃德一直在讨論着反法西斯,現在他的機會來了,他還有理由不去嗎?
抵達帕丁頓火車站以後,他乘地鐵到了阿爾德蓋特車站,然後步行到他的出生地,努特利街的排屋。
他用自己的鑰匙開了門。
屋子和孩提時變化不大,隻是帽架邊的小桌子上多了部電話。
這是努特利街唯一的電話,鄰居們都把它當公用電話打。
電話邊上放着他們支付電話費的小盒子。
艾瑟爾在廚房裡。
她戴着帽子,準備去工黨集會上發言——這類集會現在是她的生活重心——但看到兒子回來,她還是先燒了壺茶,給他做好了茶點。
“阿伯羅溫的大夥都怎麼樣?”她問勞埃德。
“比利舅舅在那兒過周末,”他說,“鄰居們都進了外祖母的餐廳,場面跟中世紀時的法庭差不多。
”
“外公外婆好嗎?”
“外公還是和以前一樣,外婆比上次見時更老了。
”他頓了頓,說,“萊尼·格裡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分子。
”
她噘起嘴問:“他現在還這麼想嗎?”
“我想和他一起去,你覺得呢?”
他猜到母親會反對,但她的激烈反應還是讓他吃了一驚。
“你反了是吧!”她粗野地說。
艾瑟爾不像她母親那樣反感粗話。
“這種事想都别想!”她把茶壺往廚房桌子一摔,“我忍痛生下你,辛苦把你養大,送你上學,我做這些可不是為了讓你去狗屁戰場上送死的。
”
勞埃德吓了一跳。
“我可沒想去送死,”他說,“但我願意為你讓我信仰的事業冒死一戰。
”
讓他吃驚的是,母親竟然哭了起來。
她很少哭——事實上,勞埃德已經記不得母親上次哭是什麼時候了。
“媽媽,别哭了,”他抱住母親顫抖的雙肩,“我還沒去呢!”
伯尼走進廚房,他身材壯實,有着中年人常見的秃頂。
“發生什麼事了?”他似乎也吓了一跳。
勞埃德說:“爸爸,對不起,我讓媽媽擔心了。
”他退後半步,讓伯尼摟住艾瑟爾的肩膀。
艾瑟爾哭着說:“他要去西班牙,他會戰死在那兒的。
”
“你倆都冷靜一下,讓我們好好談一談這件事。
”伯尼說。
他是個理智的男人,穿着得體的黑西裝和後跟修過多次的黑皮鞋。
這正是人們把票投給他的原因:他是這裡土生土長的政治家,在倫敦市議會代表阿爾德蓋特。
勞埃德從來沒見過親生父親,但他知道,即使能見到親生父親,他對那個父親的愛也不會超過伯尼。
伯尼是個優雅的父親,不輕易下決定,但很會安慰人。
他對勞埃德和自己的親生女兒米莉完全一樣。
伯尼把艾瑟爾扶到桌邊坐下,勞埃德給她倒了杯茶。
“有一次,我差點以為我弟弟陣亡了,”艾瑟爾仍然在哭,“陣亡通知書到了威靈頓街,郵局的可憐孩子隻能一家接着一家跑,電報上不是說這家的兒子死了,就是說那家的丈夫亡了。
那個可憐的小孩叫什麼來着?對了,叫傑朗特,好在我們家并沒有收到電報。
我真是太惡毒了,我為别人家的孩子而不是我們家的比利犧牲而感謝過上帝。
”
“你才不是什麼惡毒的女人。
”伯尼拍着她的肩膀說。
勞埃德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出現在了二樓的樓梯上。
她今年十六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成,這天,她穿着黑色晚禮服,戴着小巧的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