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看上去更加成熟了。
她在阿爾德蓋特的女士飾品店工作了兩年,不過她很上進,前不久在奢華的西區百貨商店找了份工作。
她看着艾瑟爾,操着一口倫敦腔問:“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你哥哥想去西班牙送死!”艾瑟爾大聲說。
米莉用責怪的眼神看着勞埃德。
“你到底對她說了什麼?”米莉總能很快從不值得她尊敬的哥哥身上找出錯誤。
勞埃德忍着氣說:“阿伯羅溫的萊尼·格裡菲斯想去西班牙抗擊法西斯,我告訴媽媽,我考慮跟他一起去。
”
“别狡辯了。
”米莉嫌棄地說。
“我擔心你根本到不了西班牙,”伯尼還是那樣實際,“畢竟,西班牙還在打内戰呢。
”
“我可以坐火車去馬賽。
巴塞羅那離法國邊境不遠。
”
“八九十英裡吧,但穿越比利牛斯山的時候可冷了。
”
“馬賽一定有去巴塞羅那的船,走海路沒陸路那麼遠。
”
“這倒是真的。
”
“伯尼,别再說這個話題了!”艾瑟爾呵斥道,“你們好像是在談論去皮卡迪利廣場最近該怎麼走似的。
他可是要去參戰啊!我絕對不允許。
”
“他已經二十一歲了,”伯尼說,“我們攔不住他的。
”
“我知道他多大了。
”
伯尼看了看表。
“我們要去開會了。
你是會議的主講人。
勞埃德又不會晚上就走。
”
“你怎麼知道?”艾瑟爾說,“晚上回家時,等待你的可能是他乘海陸聯運火車去巴黎的紙條。
”
“勞埃德,”伯尼說,“對你媽媽發誓至少一個月内你不會走。
不管怎麼說,這主意都不賴——你需要在出發前好好觀察一下那裡的局勢。
至少在這段時間讓你媽媽安下心。
過後我們再來談這件事。
”
這是伯尼典型的做事方式,協調各方面的利益後讓每個人都滿意,隻是勞埃德不情願發這個誓。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也不會拍拍屁股、乘上火車就走。
他必須事先知道西班牙政府為志願軍所做的安排。
如果能同萊尼和其他志願者一起走就再好不過了,他需要準備綠卡、外币、一雙靴子……
“沒問題,”他說,“我至少一個月不會離開。
”
“你發誓!”艾瑟爾說。
“我發誓。
”
艾瑟爾平靜下來。
轉眼間她抹上粉,看上去正常了一些。
她喝下了勞埃德為她倒的茶。
她穿上大衣,和伯尼一起離開了。
“這樣很好,現在我也要走了。
”米莉說。
“你要去哪兒?”勞埃德問她。
“華彩歌舞廳。
”
“華彩”是東區的一個音樂廳。
“他們讓十六歲的孩子進去嗎?”
米莉大驚小怪地看了他一眼。
“誰十六歲啦?至少不是我。
再者說了,戴夫也進去了,他隻有十五歲。
”她說的是他們的表弟,比利舅舅和米爾德裡德舅媽的兒子大衛·威廉姆斯。
“好好玩吧。
”
她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傻瓜,如果去西班牙千萬要機靈一點,别白白送死。
”她雙臂摟住他,使勁地抱了他一下,沒說什麼話就出去了。
門一關,他立刻就跑到電話邊去了。
勞埃德毫不費力就記起了黛西的号碼,他仿佛看見黛西在離開時回過頭,戴着草帽對他微笑着說“梅菲爾區2434”的樣子。
他拿起電話,撥了黛西的号碼。
對她說些什麼呢?“你給我一個電話号碼,所以我就打來了。
”這話太軟弱無力了。
說真話怎麼樣?“我不喜歡你的處世哲學,但我就是忘不了你。
”他可以請黛西去參加活動,但參加什麼呢?工黨的會議嗎?
有個男人接了電話。
“晚上好,這裡是别斯科夫夫人的住處。
”不卑不亢的聲音讓勞埃德覺得對方是個管家,黛西的母親無疑會租一套帶傭人的住所。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他想向對方證實自己身份以解釋這個電話的真實性,因此把最初所想的脫口而出:“埃曼紐爾學院的那個勞埃德·威廉姆斯。
”這句話什麼都說明不了,他隻是想讓對方印象深刻罷了。
“能讓我和黛西·别斯科娃通話嗎?”
“很抱歉,威廉姆斯教授,”這位管家一定是把他當成學校老師了,“她們都去劇院了。
”
當然會是這樣了,勞埃德失望地想。
社交界人士這個時候肯定不會在家,尤其是這樣一個星期六的晚上。
“我想起來了,”他說了個謊,“她說她要去劇院,但是我一不留神給忘了,是科文特公園那個劇院嗎?”他屏住呼吸。
管家一點也沒有懷疑他的話。
“沒錯,先生,她們去看《魔笛》了。
”
“謝謝你。
”勞埃德挂上了電話。
他回房換上了外出的衣服。
在倫敦西區,大多數人甚至看電影都會換上晚禮服。
但到那兒之後,他又該怎麼辦呢?他沒錢買劇院的門票,再說演出也快要結束了。
他乘上地鐵。
皇家劇院和倫敦的水果和蔬菜交易市場科文特公園比鄰,顯得不太協調。
劇院和市場在不同的時間開門營業,所以多年以來一直相安無事。
市場在倫敦最喜歡玩樂的那群人回家的淩晨三四點鐘開門,在日常演出開始前關門謝客。
走過百葉窗遮蔽的市場貨攤,勞埃德朝劇院的玻璃門内望了過去。
劇院的門廳裡沒什麼人,隻聽見隐隐約約的莫紮特樂曲聲。
他走進門廳,裝出上層階級對門童的無禮姿态說:“戲什麼時候結束啊?”
如果勞埃德穿着那件抽絲的呢子西裝,門童理都不會理他。
但這時他穿的是件顯示上層社會身份的晚禮服,門童不敢輕易造次。
門童畢恭畢敬地對他說:“先生,還有五分鐘結束。
”
勞埃德略微點了點頭,如果道謝,就會暴露他的身份。
他離開劇院,繞着街區步行。
這是街上難得的安靜一刻。
餐廳裡的人們邊喝咖啡邊聊着天,電影院裡的電影正達到高潮。
再過沒幾分鐘,街上就會熱鬧起來,人們叫出租車,去夜總會,在公共汽車站吻别,緊趕慢趕最後一部通往郊區的地鐵。
過了一會兒,他回到劇院走了進去。
樂聲剛停,觀衆們紛紛出現在劇場大廳。
離開不怎麼能動的座位以後,他們興高采烈地交談着,對歌者和着裝評頭論足,為随後的夜宵做着安排。
勞埃德很快就看見了黛西。
黛西穿着一條肩膀上綴着香槟色貂皮的淡紫色裙子,看上去性感極了。
黛西和幾個同齡人出現在劇場門口,她是這群人中打頭的。
看到博伊·菲茨赫伯特出現在她身旁,走上紅地毯和她相談甚歡的時候,他的心猛地一沉。
和他頗有共同語言的德國姑娘伊娃·洛特曼站在黛西身後,伊娃邊上站着個穿着軍隊制服的高個子年輕男子。
伊娃看到勞埃德,愉快地笑了起來。
勞埃德用德語對伊娃說:“洛特曼小姐,晚上好,希望你喜歡這幕戲。
”
“我很喜歡,謝謝你,”伊娃用德語答道,“我沒在觀衆中看到你。
”
博伊不耐煩地說:“講英語!”聽上去他有點醉了。
博伊像個乖戾的少年人,或是一隻養刁的純種狗,盡管外形英俊,卻沉溺于酒色。
不過一旦認真起來,他待人接物可以非常優雅,具有緻命的誘惑力。
伊娃用英語說:“阿伯羅溫子爵,這是威廉姆斯先生。
”
“我認識他,”博伊說,“他是埃曼紐爾學院的。
”
黛西說:“勞埃德,你好,我們要去貧民窟了。
”
勞埃德以前聽說過這個稱謂。
這意味着他們要去東區的下等酒吧,觀賞鬥狗這類工人階級的娛樂活動。
博伊說:“威廉姆斯一定知道很多這樣的地方。
”
勞埃德猶豫片刻,馬上做出了決定。
為了能和黛西在一起,他願意容忍博伊嗎?答案是肯定的。
“事實上,我是知道一些這樣的地方,”他說,“希望我帶路嗎?”
“太好了!”
一個老婦人走出劇場,對博伊揮了揮手。
“必須讓姑娘們在子夜以前回家,”老婦人說着一口美式英語,“一秒鐘都不能遲。
”勞埃德猜她一定是黛西的母親。
穿着軍裝的高個子小夥說:“别斯科夫夫人,我是軍人,我們會嚴守時間的。
”
别斯科夫夫人身後跟着菲茨赫伯特伯爵,以及想必是他妻子的胖女人。
換了别的場合,勞埃德倒很想問問他英國政府在西班牙問題上的政策。
兩輛車等在劇場外面。
菲茨赫伯特伯爵、伯爵夫人和黛西的媽媽坐進黑白勞斯萊斯。
博伊和其他年輕人坐進皇室成員最喜歡的戴姆勒加長車。
連勞埃德在内,在場的共有七個年輕人。
和伊娃在一起的軍官自稱是吉米·穆雷中校。
另一對男女分别是吉米的妹妹梅爾,以及很像博伊、但比他瘦且安靜得多的安迪·菲茨赫伯特,博伊的親弟弟。
勞埃德告訴司機到華彩歌舞廳該怎麼走。
勞埃德看到吉米·穆雷毫不避嫌地摟住了伊娃的腰。
伊娃從容地靠向吉米——顯然兩個人正在談戀愛。
勞埃德為伊娃感到高興。
她不算是漂亮女孩,但聰明有魅力。
勞埃德喜歡她,很高興看到她找了個高個士兵當男友。
但勞埃德很想知道,如果吉米宣布自己要娶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女孩,這裡的上層人士會怎麼說。
所有人都成雙成對:安迪和梅爾是一對,讓人氣惱的是,博伊和黛西也是一對。
勞埃德是唯一落單的。
勞埃德不想看到别人卿卿我我的樣子,隻好研究起車上锃亮的紅木窗框來。
車爬上盧德加山抵達聖保羅教堂。
“拐進齊普賽德街。
”勞埃德告訴司機。
博伊拿起銀質扁平酒壺喝了口酒。
他擦了擦嘴說:“威廉姆斯,你很熟悉這附近的街道。
”
“我住在這兒,”勞埃德說,“我就生在東區。
”
“那可真不錯。
”博伊說。
勞伊德聽不出他是草率地恭維還是令人不快地譏諷。
華彩歌舞廳的座席已經坐滿了,但能站的地方還有很多,觀衆們呼朋喚友,進出酒吧,四處走動。
歌舞廳裡的男男女女穿着最好的衣服,女士的衣着五顔六色,男士都穿上了最好的西服。
歌舞廳裡又悶又熱,還有一股刺鼻的啤酒味。
勞埃德在後面找了個可以站七個人的地方,從衣着可以分辨出他們從西區來,但來自西區的不隻是他們——華彩歌舞廳受到各階層人士的歡迎。
舞台上,一個穿紅裙子、戴金色假發的中年女子正在表演脫口秀。
“我對他說:‘我不會讓你進來的。
’”觀衆們聽了哄堂大笑,“他說:‘親愛的,我在這裡就看到了。
’我告訴他:‘把你的管子弄走。
’”女子假裝生氣的樣子,“他說:‘我覺得我的管子該好好洗洗了。
’嘿,我說吧。
”
勞埃德發現黛西笑得很開心。
他湊到黛西身旁,輕聲對她說:“你知道這是個男人嗎?”
“天哪,這是個男人嗎?”她驚呼道。
“看他的兩隻手。
”
“老天,”她叫了起來,“還真是個男人!”
勞埃德的表弟大衛從他們身後經過,看見勞埃德,便折回來跟他們打招呼。
“你們的穿着怎麼這麼正式?”他說着一口倫敦腔英語。
大衛的衣着非常随意,他戴着一條打結的圍巾和一頂碎布頭做的帽子。
“大衛,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準備和你,還有萊尼·格裡菲斯一起到西班牙去。
”大衛說。
“不行,你不能去,”勞埃德說,“你隻有十五歲!”
“上次大戰時,像我這個年齡的人,好多都參戰了。
”
“他們根本派不上用場——問問你爸爸去。
再說了,誰告訴你,我要去了?”
“你妹妹米莉說的。
”說完,大衛就走了。
博伊問他:“威廉姆斯,這種地方的人一般都喝什麼酒?”
勞埃德覺得博伊不能再喝酒了,但他還是回答:“男人喝苦一點的烈酒,女人喝波特檸檬酒。
”
“什麼是波特檸檬酒?”
“兌了檸檬水的波特酒。
”
“太無聊了。
”博伊走開了。
脫口秀達到了高潮。
“我對他說:‘傻子,你進錯口了!’”這個不知是男是女的演員在觀衆的掌聲中走下了舞台。
米莉出現在勞埃德面前。
“嗨,”她看了看黛西,“這是你的朋友嗎?”
勞埃德很高興米莉看上去這麼漂亮。
米莉身穿黑色的連衣裙,戴着一串假珍珠,妝化得恰到好處。
勞埃德忙對黛西說:“别斯科娃小姐,請允許我介紹你認識我妹妹米莉·萊克維茲。
米莉,這是黛西。
”
兩個女孩握了手。
黛西說:“很高興能認識勞埃德的妹妹。
”
“準确地說,是同母異父的妹妹。
”米莉說。
勞埃德說:“我的親生父親在上次大戰中陣亡了。
我從來沒見過他。
三四歲時我母親就再嫁了。
”
“你們玩得開心點。
”臨走前,米莉附在勞埃德耳邊輕聲說:“現在我明白露比·卡特爾為什麼沒機會了。
”
黛西問:“誰是露比·卡特爾?”
“就是奇布林的那個女仆,你還給錢讓她去看牙醫呢!”
“我想起來了!看來有人把你和她看成是一對了。
”
“沒錯,我媽媽是這麼想的。
”
黛西看出了他的尴尬,她笑着說:“看來你是不會娶個女仆了是嗎?”
“我不會娶露比。
”
“也許她和你很般配!”
勞埃德直視着她:“我們不常愛上般配的人,你說是嗎?”
黛西看着舞台。
演出快結束了,全體演員合唱起一曲熟悉的歌謠。
觀衆們随着他們高聲歌唱。
後排站着的觀衆牽起手随着樂聲揮動。
和博伊一起來的人也興高采烈地揮舞着手。
幕布拉上以後,博伊仍然沒有現身。
“我去找他,”勞埃德說。
“我想我知道他會在哪兒。
”華彩歌舞廳有個女廁所,男士們都在後院裡放着幾個油桶的土廁裡方便。
不出勞埃德所料,博伊确實正在對着其中一個桶狂吐。
勞埃德給博伊一塊手帕讓他擦嘴,然後攙着他的胳膊,扶他走過已經沒人的歌舞廳,走到戴姆勒加長車旁。
其他人都在等待他們。
勞埃德和博伊上車以後,博伊立馬就睡着了。
車開到倫敦西區以後,安迪·菲茨赫伯特讓司機先到特拉法爾加廣場,拐進旁邊一條整潔的小街,就到了穆雷家。
和梅爾一起下車後,安迪說:“你們走吧,我送梅爾到家門口,再步行回自己家。
”勞埃德心想,安迪可能計劃好要跟梅爾在家門口來個浪漫的道别了。
車開到梅菲爾區。
路過黛西和伊娃所住的格羅夫納廣場時,吉米對司機說:“請在街角停一下。
”然後他輕聲對勞埃德說:“威廉姆斯先生,能幫我把别斯科夫小姐送到門口嗎?我和洛特曼小姐稍後就來。
”
“當然可以。
”吉米顯然想在車裡跟伊娃吻别。
博伊對身外的事情一概不知:他正在盡情地打呼噜呢!司機為了拿到小費,也會裝沒看見的。
勞埃德先下車,然後攙着黛西的手下了車。
當黛西抓住他的手時,勞埃德突然有股觸電的感覺。
他挽住黛西的胳膊,兩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在兩個電線杆之間燈光最昏暗的地方,黛西停住腳步:“給他們點時間吧。
”
勞埃德說:“很高興伊娃交上了男朋友。
”
“我也在替她高興。
”
他屏住呼吸:“但我不為你和博伊·菲茨赫伯特的事情感到高興。
”
“他帶我去了皇宮!”黛西說,“我還和國王在夜總會跳了舞——這些都登在了美國的報紙上。
”
“這就是你和他談戀愛的理由嗎?”勞埃德難以置信地問。
“不是唯一的理由。
他喜歡的東西我大多也喜歡——聚會、賽馬、亮眼的衣服。
博伊是個很有生趣的人,他甚至還有自己的飛機!”
“那些根本不算什麼。
”勞埃德說,“放棄他,做我的女朋友吧!”
她看上去很欣喜,卻笑話他。
“你瘋了吧,”她說,“不過我還挺喜歡你這樣的。
”
“我是認真的,”他不顧一切地說,“我一直在想你,盡管你是世界上我最不該娶的人。
”
黛西又笑了。
“你這話太粗魯了。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和你說話。
我原本以為你笨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顆真摯的心呢!”
“我并不笨——隻有和你在一起時才顯得笨。
”
“我相信你,但我不打算和一個一無所有的社會黨人結婚。
”
勞埃德打開了心扉,但他的心意被粗暴地踐踏了,他覺得萬念俱灰。
他回頭看着戴姆勒車,心不在焉地說:“不知道他們還需要多久。
”
黛西說:“我可以去吻社會黨人,不過僅僅是想嘗一下滋味。
”
勞埃德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起先覺得她隻是理論上說說而已,但沒有哪個女孩會從理論上談這種事。
這是黛西的邀請。
勞埃德差點因為愚蠢而錯失了這個機會。
他靠近黛西,把手放在她的細腰上。
黛西揚起臉,她的美讓勞埃德忘卻了呼吸。
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住她的嘴,黛西沒有閉上眼睛,勞埃德也沒有。
他一邊動情地把嘴唇移向她,一邊注視着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眸。
黛西微微張開嘴,勞埃德用舌尖輕輕地挑動着她分開的嘴唇。
沒過多久,勞埃德感覺黛西的嘴唇有了反應。
她仍然在看着他。
他飄飄欲仙,希望永遠留在黛西的懷抱中。
黛西的身體緊貼着他。
勞埃德不自覺地勃起了,他害怕黛西會察覺到,因此稍稍後退了一點——黛西卻繼續往他身上靠,他明白了,他凝視着黛西的眼睛,知道她一定是想用柔軟的身體感受他的堅硬。
勞埃德無法自持,覺得自己似乎要達到高潮了,他知道黛西一定也很想要他。
戴姆勒車的車門打開了。
勞埃德聽見吉米·穆雷說話的聲音高亢得有些不自然,似乎在對他們給出警告。
勞埃德連忙松開了黛西。
“好吧,”黛西驚訝地低聲說,“沒想到會這麼令人愉快!”
勞埃德聲音沙啞:“何止是愉快。
”
很快吉米和伊娃出現在他們面前,四個人一起走到了别斯科夫夫人的家門口。
這是幢台階上帶有頂棚的宏偉建築。
勞埃德希望借頂棚的遮掩再吻一下黛西,但走上台階時,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禮服的男人走了出來,勞埃德想,這興許就是之前與他通話的那個管家。
他非常慶幸,那個電話打得真是太對了!
兩個女孩一本正經地道着晚安,一點都看不出頃刻之前她們還在與這兩個男人激情地擁抱着。
門關了,伊娃和黛西消失在他們眼前。
勞埃德和吉米退下台階。
“我從這裡走回家,”吉米說,“是否要讓司機把你送到東區?從這裡到你家有三四英裡路呢。
博伊不會介意的——依我看,他會一直睡到吃早飯呢!”
“穆雷,有心了,非常感謝你的關心。
但我還是想走路回去,我有很多事要好好想想。
”
“好吧,那晚安了!”
“晚安。
”勞埃德帶着逐漸褪去的情欲和煩亂的思緒,轉身向東,朝家裡走去。
八月中旬,倫敦的社交季結束了,但博伊·菲茨赫伯特還沒有向黛西·别斯科娃求婚。
黛西迷惑不解,感覺受到了傷害。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正在約會,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
菲茨赫伯特伯爵像對女兒一樣跟她說話,甚至連多疑的碧公主也開始對她噓寒問暖了。
一有機會,博伊就會吻她,但是完全沒有談起過未來。
奢華的午餐會和晚餐會、耀眼的舞會、傳統體育比賽,以及郊外野餐——一夜間,構成倫敦狂歡季的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黛西的新朋友陸續都離開了倫敦,大多數人都回到了各自的鄉村别墅。
黛西猜測,他們無外乎是獵獵狐,追追鹿,打打鳥吧。
黛西和奧爾加留在倫敦,準備參加伊娃·洛特曼的婚禮。
和博伊不同,吉米·穆雷急于娶到他所愛的女人,婚禮将在他父母所在教區切爾西的教堂舉行。
黛西覺得她為伊娃做了件大好事。
她教伊娃如何選擇那些不帶花邊、能映襯她黑色頭發和棕黃色眼睛的素色衣物,使伊娃倍感自信。
随後,她又教伊娃怎樣用天生的溫暖和機智赢得身邊的人。
吉米就這樣愛上了伊娃。
吉米不是電影明星,但個子高,長得很英俊。
他來自一個家境普通的軍人家庭,雖然并不闊綽,但伊娃一定會感到踏實。
英國人和德國人一樣懷有偏見。
開始時,穆雷将軍和穆雷夫人不太樂意接受一半猶太血統的德國難民伊娃做兒媳。
伊娃很快赢得了他們的歡心,但家族的很多朋友還是表達出疑慮。
婚禮上,黛西聽到最多的就是伊娃多麼多麼的“具有異國風情”,吉米多麼多麼的“勇敢無畏”,穆雷夫婦多麼多麼的“胸懷廣闊”,人們用種種方式表明他們是不怎麼合适的一對。
吉米正式寫了封信給柏林的洛特曼醫生,得到了他應允結婚的承諾,但德國政府拒絕讓洛特曼一家前往倫敦參加婚禮。
滿臉淚花的伊娃說:“他們痛恨猶太人,我還以為他們會樂于見到我爸媽離開德國呢!”
聽到這句話,博伊的父親跟黛西提起了這件事。
“告訴你朋友伊娃,猶太人的事能不提就盡量不要提,”他以朋友關懷的口吻告誡說,“娶一個有一半猶太血統的女人做妻子,對吉米的軍旅生涯可不是什麼好事。
”黛西沒有傳達這條令人不愉快的勸告。
快樂的新婚夫婦将前往尼斯度蜜月。
黛西帶着一絲罪惡感意識到,伊娃離開竟給她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博伊和他的政治夥伴不喜歡猶太人,伊娃就成了一個棘手的難題。
博伊和吉米的友誼自然結束了——博伊拒絕做吉米的伴郎。
婚禮結束以後,菲茨赫伯特家邀請黛西和奧爾加去他們在威爾士的鄉間别墅一起打獵。
這讓黛西重燃了希望。
伊娃離開以後,博伊沒理由再不向她求婚了。
菲茨赫伯特伯爵和碧公主一定也覺得時機快成熟了,也許他們正計劃着讓博伊這周末就求婚。
周五一大早,黛西和奧爾加前往帕丁頓火車站,乘上了西行的列車。
列車進入富饒的不列颠腹地,延綿的農田間點綴着星星點點的綠地,森林間不時出現教堂的石頭尖頂。
她們買的是頭等車廂的車票,奧爾加問黛西博伊會如何行動。
“他知道我喜歡他,”黛西說,“我已經讓他親了我許多次了。
”
“你在他面前展露過對别的男孩的興趣嗎?”奧爾加精明地問。
黛西抑制住對和勞埃德那次短暫犯傻的罪惡感。
博伊不可能知道那件事,再說她也不會再去見勞埃德了。
之後勞埃德曾接連給她寫了三封信,但她一封也沒有回。
“沒有這種人。
”她對母親說。
“那就剩伊娃了,”奧爾加說,“好在她已經走了。
”
列車開過賽弗恩河河床下的一條長長隧道。
過了隧道,威爾士就出現在了眼前。
滿身泥污的山羊在山坡上吃草,每座山的山腰處都有個礦區,礦區入口都有幢樣子别别扭扭的廠房。
菲茨赫伯特伯爵的黑白勞斯萊斯等在阿伯羅溫火車站前。
一出站,映入黛西眼簾的便是陡峭山坡邊的一排平頂房,她的心猛地一沉。
出鎮一英裡,就到了菲茨赫伯特家的泰-格溫别墅。
進門以後,黛西高興得氣都透不過來了。
泰-格溫非常宏偉,前廊上有一排高大的落地窗。
花園裡的花秀美多姿,灌木修剪整齊,菲茨赫伯特伯爵無疑為之而驕傲。
黛西心想,如果能當這裡的女主人該有多好啊!英國貴族也許不再能統治世界,但他們還保持着最完美的生活方式,黛西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威爾士語中,“格溫”的意思是白房子,這幢建築卻是灰色的,因為接近礦區,這裡一摸牆就是一手礦灰。
她被安排進了一間名為栀子花的套間。
晚飯以前,她和博伊一起坐在房子外面的平台上,看着太陽從紫色的山頂上緩緩下沉。
博伊抽着煙,黛西小口地抿着香槟。
他們倆單獨在平台上待了一會兒,但博伊沒提求婚的事情。
周末,她越來越感到不安。
博伊不缺單獨私下找她談的機會——她對此心知肚明。
周六,男人們出去打獵,傍晚時黛西出門迎接,單獨和博伊在林子裡走了一會。
星期日上午,菲茨赫伯特一家和大多數客人去了鎮上的聖公會教堂。
禮拜過後,博伊把黛西帶到鎮上的雙皇冠酒吧,那裡戴着平頂帽的寬肩膀工人肆無忌憚地看着身着淡藍色開司米大衣的黛西,好像博伊帶進來一頭待人宰割的羔羊一樣。
黛西告訴博伊,她和母親馬上就要回布法羅了,但博伊沒有領會黛西的暗示。
博伊是不是僅僅喜歡她,并沒到想娶她的程度呢?
周日午飯時,黛西都快絕望了。
第二天她和奧爾加就要回倫敦。
如果到那時博伊還沒求婚,伯爵夫婦會開始覺得兒子不是認真對待這段關系,他們也就不會再邀請她和媽媽來泰-格溫了。
這個想法讓黛西吓了一大跳。
她決意要嫁給博伊。
她想先成為子爵夫人,将來有一天再成為伯爵夫人。
她不缺錢,她想要的是與崇高社會地位相應的順從和尊重。
她想被人稱為“某某貴夫人。
”她垂涎碧公主的鑽石三重冕。
她想在朋友間顯示自己的尊貴地位。
黛西知道博伊喜歡她,她能感受到親吻時博伊表現出的熱情。
“他需要你給他某種驅動力!”午餐後喝咖啡的時候奧爾加小聲對她說。
“那我該怎麼做呢?”
“有一招對付男人是屢試不爽的。
”
黛西揚起眉毛。
“和他上床嗎?”黛西和母親無話不說,但還沒有談過這個話題。
“懷孕能解決問題,”奧爾加說,“但往往在不想懷孕的時候才會懷孕。
”
“那我該怎麼辦呢?”
“你需要讓他知道男女歡愛多麼快樂,但别讓他深入禁區。
”
黛西搖搖頭:“這可不一定,我想他多半已經和别的女孩享受過魚水之歡了。
”
“知道是誰嗎?”
“不太清楚——可能是女仆,可能是女演員,也可能是哪個寡婦……盡管是猜的,但他實在不像是那種沒有經驗的黃毛小子。
”
“沒錯,他的确不是那種人。
這意味着你要給他從别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給他願意付出一切來換的東西。
”
黛西有點納悶,她不明白母親在經曆了一場沒有溫情的婚姻以後,怎麼還會如此了解男人。
也許她對丈夫列夫是如何被情婦瑪伽偷走已經想了太多。
但不管怎麼說,黛西能給博伊的,别的女孩也一定都能給,不是嗎?
女人們喝完茶後,各自回卧室打盹。
男人們依然在餐廳吸煙,不過他們十五分鐘後也會回房。
黛西站起身。
奧爾加問她:“你要幹嗎去?”
“我不知道,”她說,“我去想些事情。
”
黛西離開了餐廳。
她決定去博伊的房間,但因為怕母親反對而沒把這件事告訴她。
她準備在博伊房間裡等他回來午睡。
仆人們在一天的這個時候總會休息上一會兒,因此這時候不會有人過來打擾。
那時,她就可以單獨和博伊在一起了。
但她該做些什麼,又該說些什麼呢?她完全不懂這種事情。
看來得臨場發揮了。
她回到自己的栀子花套間,刷了牙,在脖子上抹上香粉,靜悄悄地穿過走廊進入博伊的房間。
沒人看見她進去。
博伊的卧室能看見霧蒙蒙的山頂。
從布置來看,他應該已經在這裡住了很多年。
房間裡有幾隻寬大的皮椅,牆上挂着飛機和賽馬的照片,杉木做的雪茄盒裡放着有香氣的煙,茶幾上擺着幾瓶威士忌、白蘭地,以及一個托盤,裡面擱着幾個水晶玻璃杯。
她打開抽屜,看見泰-格溫的專用書寫紙,一瓶墨水,幾支鋼筆和鉛筆。
書寫紙是藍色的,上面印着菲茨赫伯特家的族徽。
過段時候,這會變成她的族徽嗎?
她不知道博伊看見她在自己的房間裡會怎麼說。
他會高興地和她擁吻嗎?還是對她的侵犯勃然大怒,譴責她的窺探行為呢?不多想了,她必須冒這個險。
她走進隔壁的化妝間。
不大的洗臉池上挂着塊鏡子,博伊的剃須用品放在洗臉池的大理石邊緣上。
黛西覺得自己一定會喜歡給丈夫刮胡子的。
那會是何等地親密!
她打開衣櫥的門,看着裡面的衣物:普通的禮服,呢子西服,騎馬服,有毛領的飛行員皮外套,還有兩件晚禮服。
這讓她生出了一個念頭。
她想起,六月在本·韋斯特安普敦家時,博伊看到她和其他女孩穿男裝時一臉激動的樣子。
那天晚上,博伊第一次親吻了她。
黛西不知道博伊看到她們穿男裝為何會如此興奮——但有些事原本就不可能說清楚。
莉齊·韋斯特安普敦說有些男人喜歡女人舔他們下面。
這又如何解釋呢?
也許應該穿上他的衣服試試。
給他從别人身上得不到的東西,奧爾加對她這麼說過。
别的女孩多半不會穿男裝面對他吧?
她看着衣櫥木制衣架上整排的西裝、整齊疊放的幹淨襯衫和打過蠟的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