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
穿上男裝會有用嗎?時間還來得及嗎?
但她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她可以選幾件需要的衣服,把它們帶到栀子花套間換上,然後趕緊溜回來,希望一路上不會有人看見她……
不能回去,沒時間了。
博伊的煙馬上就要抽完。
她必須盡快在這兒換上博伊的衣服——不然就什麼都不要做。
黛西下定了決心。
她開始脫裙子。
這下她危險了。
在這之前,她都還可以自圓其說,她可以說自己在泰-格溫錯綜複雜的走廊裡迷了路,走進了博伊的房間。
但在男人的房間裡隻穿着内衣就說不清楚了,那樣隻會讓她名聲掃地。
黛西拿起最上面的那件襯衫,這時她突然想起衣領上要扣一個領扣,她沮喪地歎了口氣。
她在一個抽屜裡找到十幾個漿白的襯衫衣領和一盒金屬扣。
她拿起一個衣領,用領扣摁在襯衫上,然後把襯衫套過頭。
走廊上傳來男人重重的腳步聲,她一驚,心頭打了一陣鼓,但那人很快就從門前走過去了。
她決定穿一件普通的禮服。
禮服的條紋長褲沒有背帶,不過她在另一個抽屜裡找到了些。
她設法把背帶扣在褲子上,然後拉上褲子。
博伊的腰足有她兩個大。
她把穿着長筒襪的腳踏進黑亮的皮鞋,然後系上鞋帶。
她扣上襯衫紐扣,戴上一條銀色的領帶。
領帶系得很難看,但這是小事,她也不知道如何正确地系領帶,幹脆将錯就錯。
她穿上一件淺黃色的對襟外套,并在外面套上黑色的燕尾服,然後對着衣櫥門内側的落地鏡檢視自己的樣子。
盡管衣服松松垮垮,但她的樣子非常漂亮。
既然還有時間,她索性在襯衫袖子上扣了金袖扣,并在大衣胸袋裡放了塊白手絹。
好像少了點什麼。
她看着鏡子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終于發現了少的是什麼。
少了頂帽子。
她打開另一個衣櫥,在最高的那層架子上發現了一排帽盒。
她從帽盒裡找到一頂灰色的禮帽,戴在後腦勺上。
這時,她又想起了那天晚飯時造成轟動效應的那幾抹胡子。
她沒帶眉筆。
她回到博伊的卧室,趴在壁爐旁邊。
夏天還沒過,壁爐裡沒有生火。
她用指尖沾了點煤灰,回到鏡子前,仔仔細細地在上唇處畫了根胡須。
她全都準備好了。
黛西坐在一把皮制的扶手椅上等待博伊。
直覺告訴她這樣做不會錯,但理智上來講這樣做并不符合常規。
不過,讓他興奮下也沒什麼不好。
先前博伊帶她上飛機就讓她興奮極了,不過他全神貫注駕駛着飛機,不可能在那些狹小的機艙裡和她調情。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天上飛本身已經夠讓人興奮的了,博伊想怎麼樣就任由他去吧。
但男孩是善變的,她害怕博伊會突然動怒。
發怒時博伊的漂亮臉蛋會扭曲,會用腳猛跺地闆,渾身散發出一股戾氣。
有一次,在酒吧裡,跛腿侍者把他們要的酒送錯了,博伊闆着臉說:“瘸回你的吧台去,把我點的威士忌拿過來——瘸腿不能成為你眼瞎的理由!”可憐的跛腿侍者被羞辱得臉紅了。
如果博伊對黛西出現在他房間感到生氣的話,天知道他會說出些什麼來。
五分鐘後,博伊回到房間。
聽到細碎的腳步聲就知道是他來了。
黛西意識到自己對博伊已經足夠熟悉了。
門開了,博伊走了進來,他并沒馬上看見黛西。
黛西用深沉的語調問:“老夥計,最近你怎麼樣?”
博伊吃了一驚。
“天哪啊!”又看了一眼以後他才猶猶豫豫地問,“你是黛西嗎?”
她站起身。
“你猜對了,”她恢複平時的聲調說。
博伊仍然一臉吃驚地盯着她看。
她脫下禮帽,略鞠了一躬,對博伊說:“樂意為您效勞。
”接着,重新斜戴上帽子。
過了很久,他才緩過勁,開心地笑了起來。
感謝上帝,黛西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博伊說:“依我看,這頂禮帽真的很适合你。
”
黛西走近博伊。
“戴上它是為了讓你高興。
”
“你真是太貼心了。
”
黛西主動擡起頭。
她喜歡吻他。
事實上,大多數男人她都願意吻。
她對自己的這個喜好私下裡感到尴尬。
在接連幾周見不到男生的寄宿制女校裡,她甚至連女生都喜歡吻。
他低下頭,用嘴唇貼住她的唇。
黛西的帽子掉在地上,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博伊飛快地把舌頭伸進黛西口中,黛西放松下來,享受着博伊的舌吻。
博伊對所有感官刺激都非常着迷,黛西對他的這種渴望感到非常興奮。
黛西提醒自己,千萬别沉浸在歡愉中,忘了原本的目的。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但博伊如果不求婚一切都沒意義了。
他難道隻滿足于簡單的一個吻嗎?她希望博伊要得更多。
以前,時間充裕的時候,他還會把玩她的胸部。
博伊的欲求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這天中午他喝了多少紅酒,他的酒量很好,但一過量性趣就沒了。
她把身體貼在博伊身上,博伊趁勢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前。
可黛西穿着寬大的呢絨外衣,博伊一時握不住她的那對小乳房。
他沮喪地低吼了一聲。
接着他的手掠過她的肚子,伸進了對她過于寬松的褲子。
黛西從來沒讓博伊如此深入過。
黛西仍然穿着絲質襯裙和棉布内褲,因此他也摸不着多少。
他的手卻深入到她的大腿内側,隔着布料緊緊地按住了她那裡。
黛西興奮至極。
她把身體縮了回去。
他喘着粗氣問:“我越界了嗎?”
“關上門。
”黛西說。
“天啊,太刺激了。
”他走過去反鎖上門,然後回來和她抱在一起,博伊重複起剛才未完成的動作來。
黛西碰觸着博伊的褲子前襟,用力握住他堅硬的下體。
博伊快樂地呻吟起來。
黛西再一次抽開身體。
博伊的臉上出現一道陰影。
一段傷心的往事浮上黛西心頭。
有一次,她讓一個叫西奧·考夫曼的男孩把手從她胸口拿開。
西奧突然翻臉,連聲罵她婊子。
她後來再也沒見過他,但那次的傷害讓她倍感恥辱。
此刻,她擔心博伊也會這樣羞辱她。
博伊非但沒有發怒,反而溫柔地對她說:“你很清楚,你迷死我了。
”
到了做決定的時刻了。
進還是退,她問着自己。
“我們不應該這樣。
”她帶着沒有過分誇大的遺憾說。
“為什麼不應該?”
“我們都還沒訂婚。
”
這句話擲地有聲。
對一個女孩來說,這種話等于變相的求婚。
她看着他的臉,害怕他會突然發怒,說出一堆理由,然後讓她離開。
博伊卻什麼話都沒說。
“我想讓你高興,”她說,“可是……”
“黛西,我愛你。
”他說。
這還遠遠不夠。
黛西笑着問他:“真的嗎?”
“愛死你了。
”
她什麼話都沒說,隻是期盼地看着他。
最後,他終于說出了黛西期待已久的那句話:“你願意嫁給我嗎?”
“哦,當然願意。
”說完她又吻了他。
她一邊吻,一邊解開他的褲帶,脫下他的内褲,找到陽具,把它從内褲裡拉了出來。
那上面的皮膚又軟又熱,她撫摸着它,想起了和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的對話。
“你可以揉他的東西。
”琳迪說。
随後莉齊補充:“揉到它勃起。
”黛西對有親身實踐的機會非常興奮,她喘得更厲害了。
接着,她想起了琳迪的另一句話。
“你也可以吸他下面——男人最喜歡這個了。
”
她的嘴唇和博伊分開,湊近他的耳朵說:“我可以為丈夫做任何事情。
”
說完,她跪了下來。
這是當年最重要的一場婚禮。
1936年10月3日,星期六,在威斯敏斯特的瑪格麗特教堂,黛西和博伊舉行了婚禮。
黛西對婚禮不是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舉辦有點失望,但有人告訴她那裡隻對皇室成員開放。
可可·香奈兒為她制作了婚紗。
蕭條期的時尚婚紗線條簡單,沒有過多的珠寶裝飾。
黛西的婚紗簡單地裝飾着蝴蝶邊袖口和能被一個花童托起的裙裾。
黛西的父親列夫·别斯科夫越洋參加女兒的婚禮。
奧爾加為體面起見勉強同意在教堂裡和列夫坐在一起,假裝出幸福親家的樣子。
黛西生怕婚禮中瑪伽和她與列夫的私生子格雷格會手牽手出現,好在這一幕并沒有發生。
韋斯特安普敦雙胞胎姐妹和梅爾·穆雷是她的伴娘,伊娃是她的主伴娘。
博伊對伊娃的一半猶太血統非常介意——他根本沒想請伊娃出席他們的婚禮——不過黛西在這點上堅持沒松口。
她站在古老的教堂裡,心知自己出奇地美豔,歡喜地将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交在博伊·菲茨赫伯特手中。
她在結婚證書上寫下“黛西·菲茨赫伯特,阿伯羅溫子爵夫人”這幾個字。
她為此練了好幾周,練完之後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練習紙都撕成了無法閱讀的碎片。
現在她成為正式的子爵夫人了,“子爵夫人”這個頭銜前面寫的是她的名字。
菲茨攙扶着奧爾加的手臂親切地走出教堂,但碧公主和列夫保持着一段距離。
碧公主不是個易于相處的人。
她對黛西的母親非常友好,語氣裡也許有一絲傲慢,但至少奧爾加沒聽出來,因此她們的關系還比較和諧。
可碧不喜歡列夫。
黛西意識到列夫缺乏自覺的社會責任感。
他旁若無人地大聲談笑,用流氓做派抽煙喝酒,根本不去想别人會怎麼看。
菲茨是個伯爵,因此他可以随性而為。
列夫也差不多,他自恃是百萬富翁而為所欲為。
黛西早就知道這一點。
但在多切斯特賓館的婚禮早餐會上,看到父親在英國上層人士面前粗魯地大聲吵嚷時,她還是感到了錐心的疼。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她是阿伯羅溫夫人,至少這個頭銜是不會被剝奪了。
但碧對列夫的敵意,還是像吵鬧聲和難聞氣味那樣讓黛西如坐針氈。
碧和列夫在主桌旁坐在一起,但碧總是把身體稍稍挪開一點點。
兩人簡單交談時,碧也沒正眼瞧過他。
列夫似乎沒注意到碧的不恭,仍然笑着暢飲香槟,但坐在列夫另一邊的黛西知道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
列夫的确有點粗野,但絕不愚蠢。
酒酣耳熱,男人們一邊抽煙一邊交談。
新娘的父親列夫依例為這頓飯付了賬單。
他看着桌子那頭的菲茨赫伯特伯爵,問:“菲茨,希望你喜歡這頓飯。
這幾瓶紅酒還合你的胃口嗎?”
“很好,謝謝你。
”
“沒錯,真他媽的是好酒。
”
碧大聲咂舌。
在她看來,上等人不該說“他媽的”。
列夫轉身看着她。
他笑盈盈的,但黛西從他眼中讀出了危險的信号。
“公主,為什麼這樣?我什麼地方得罪你了嗎?”
碧公主沒有答話,但列夫充滿期待地看着她,目不轉睛。
最終她開口了:“我不想聽髒話。
”
列夫從煙盒裡拿出一支煙。
他沒有立即點燃,而是聞了聞煙味,拿在手裡把玩。
“我講個故事吧,”他掃視桌邊衆人,确認菲茨、奧爾加、博伊、黛西和碧都在聽他講話,“小時候,我父親因為在别人的土地上放牧而被起訴。
你們也許會想,即便他真的有罪,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
他被捕後,地主在北面的草地上立了個大十字架。
之後,沙俄士兵到了我家,把我、哥哥和我們的母親帶到草地上。
到了那兒,我們就看見父親被吊在十字架上,脖子裡纏着繩圈。
沒多久,地主來了。
”
黛西沒聽說過這件事。
她把目光投向了母親。
奧爾加看上去也很吃驚。
桌子旁的一小群人都不再說話了。
“我們被迫旁觀了父親被吊死的全過程,”說到這裡,他轉身看着碧。
“這裡有一點很奇怪,地主的妹妹竟然也在那裡。
”他把煙叼在嘴裡,口水沾濕了煙的過濾嘴,但他馬上又把煙從嘴邊拿開。
黛西發現碧臉色煞白,這是在說她的事情嗎?
“地主的妹妹是個公主,當年她十九歲。
”列夫看着手裡的煙。
黛西聽到碧驚呼一聲,這才意識到父親說的這位公主正是自己的婆婆。
“她冷冷地看着我父親被絞死,就那樣站着,動都沒動。
”列夫說。
接着,他直直地盯着碧,說:“在我看來,這才是所謂的粗野。
”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列夫把煙放回嘴邊說:“誰有火啊?”
勞埃德·威廉姆斯坐在阿爾德蓋特母親家廚房桌子旁,仔細地審視着一張地圖。
這天是1936年10月4日,星期天,倫敦将發生一場騷亂。
倫敦城區泰晤士河畔依山而建的羅馬式老城區現在成了金融區。
小山西面是富人家的住宅,以及他們趨之若鹜的劇院、商店和教堂。
勞埃德的母親家在山的東面,毗鄰碼頭和貧民窟。
一直以來,移民們在這裡的碼頭登陸後辛苦勞作,隻希望他們的後代有朝一日能從倫敦的東區搬到西區。
勞埃德專心緻志看着的是共産黨報紙《工人日報》号外上刊登的地圖,上面标出了英國法西斯同盟這天的遊行行進路線。
他們計劃集結在城區和東區交界的倫敦塔下,然後向東行進——
目标直指主要居住着猶太人的斯特普尼區。
除非勞埃德和他的同伴能制止他們。
報紙上提到,倫敦有三十三萬猶太人,其中有半數居住在倫敦東區。
他們大多是來自蘇聯、波蘭和德國的難民,害怕有朝一日警察、軍人或哥薩克人會闖入他們的家園,搶劫财産,鞭打老人侮辱婦女,把他們連同兒孫一起拉到牆邊槍斃。
在倫敦的貧民窟裡,這些猶太人找到了能讓他們享有和普通公民同等權益的地方。
如果他們望出窗外,看到一夥穿着制服的流氓在猶太人住的街道上發誓要掃除猶太人,又會怎麼想呢?勞埃德覺得真的不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工人日報》說,從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隻有兩條路可供遊行使用。
一條穿過一個叫加德納角的五路環形交叉口,直達倫敦東區。
另一條要經過皇家鑄币局街和狹窄的卡布爾街。
倫敦塔到斯特普尼區之間還有十幾條小巷子,但這些小巷隻能并排走一兩個人,無法讓遊行隊伍通過。
聖喬治街雖然也很寬,但它通往天主教徒聚居的沃平區,不能到達斯特普尼區,法西斯同盟不會選擇這條道路。
《工人日報》号召人們在加德納角和卡布爾街樹起人牆,阻擋遊行隊伍。
報紙經常号召人們做一些很難辦到的事情,比如說罷工和革命。
最近,《工人日報》甚至号召所有左翼黨派組織起來形成人民陣線。
人牆隻不過是它們的另一個幻想而已。
需要幾千個人才能有效封鎖東區,勞埃德不确定會不會有那麼多人出現在兩個集結處。
他隻知道騷亂不可避免。
桌子邊坐着勞埃德的父母伯尼和艾瑟爾、他的妹妹米莉,以及從阿伯羅溫過來,穿着正裝的萊尼·格裡菲斯。
萊尼十六歲,是專程來反遊行的幾個威爾士礦工中的一員。
伯尼把報紙放在一邊,擡起頭問萊尼:“法西斯分子說你們這些威爾士人來倫敦的車票是猶太大老闆買的,有沒有這回事?”
萊尼很驚訝,嘴都張成了“O”型。
“我不認識什麼猶太大老闆,”他說,“除非把列維夫人糖果店的列維夫人給算上。
她的塊頭倒真不小。
老實跟你們說,我是乘着屠宰場的大卡車,跟送到史密斯菲爾德肉市場的六十頭羊一起來倫敦的。
”
米莉說:“怪不得你身上這麼臭。
”
艾瑟爾生氣了:“米莉!太沒禮貌了。
”
萊尼住在勞埃德的卧室裡。
他向勞埃德承認,這次出來就沒打算回去。
他和戴夫·威廉姆斯将前往西班牙參加鎮壓法西斯分子暴亂的國際縱隊。
“你有護照嗎?”勞埃德問。
拿到護照并不難,但需要法官、醫生、律師或其他有地位的人進行背書,因此年輕人不太容易私下裡辦上。
“不需要護照就能去,”萊尼說,“去維多利亞火車站搞張周末來回的雙程車票就可以了。
持有雙程車票的人不需要護照。
”
勞埃德依稀記得确實有這麼回事。
這是一項為來往于巴黎和倫敦之間的商務人士提供的便捷措施,現在卻被反法西斯者利用了。
“車票要多少錢?”
“三英鎊十五先令。
”
勞埃德豎起眉毛。
一個失業礦工根本不可能有這麼多錢!
萊尼告訴他:“獨立工黨付了我的車票錢,共産黨付了戴夫的車票錢。
”
他們一定隐瞞了自己的年齡。
“你們到巴黎後準備怎麼辦?”勞埃德問。
“我們在‘巴黎白站’和法國共産黨的人會合,”不會法語的他把巴黎北站拼錯了,“他們将把我們從那兒護送到西班牙邊境。
”
勞埃德推遲了自己的出發日期。
他告訴别人這樣做隻是為了讓父母寬心,但事實上他是忘不了黛西。
他仍然幻想黛西會離開博伊。
但希望實在渺茫——黛西從來沒回過他的信——可勞埃德就是忘不了她。
此時,英國、法國和美國接納了德國和意大利的提議,同意對西班牙實行不幹涉政策。
這意味着它們不會向交戰雙方提供武器。
勞埃德對此大為光火:這些民主政府連民選的西班牙政府都不認了嗎?更糟的是,正如勞埃德的母親和比利舅舅秋天在讨論西班牙問題的許多群衆集會上所指出的那樣,德國和意大利每天都在打破這項協定。
作為英國政府負責相關政策的部長,菲茨赫伯特伯爵卻頑固地維護着這項政策,他說不能給西班牙政府武裝,否則會有共産化的危險。
正如艾瑟爾在一篇言辭激烈的演講中指出的那樣,這隻是一種自圓其說。
隻有蘇聯政府願意向西班牙提供跨國的幫助,西班牙人無疑會對這個世界上唯一給予他們幫助的國家感恩戴德。
事實上,英國執政的保守黨認為,西班牙選出的都是些危險的左翼分子。
如果西班牙政府被極端的右翼分子暴力推翻或是取代,菲茨赫伯特之流肯定樂見其成。
勞埃德對此非常沮喪。
現在終于有了在家門口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機會。
“太荒唐了,”伯尼在一周前法西斯同盟宣布遊行時說,“倫敦警方必須強迫他們改變路線。
他們當然有權遊行,但在斯特普尼絕對不行。
”警方卻說他們對合法注冊的遊行無能為力。
伯尼、艾瑟爾和倫敦八個區的區長組成代表團,請求英國内政部長約翰·西蒙爵士禁止遊行,或至少改變遊行的路線,但西蒙爵士同樣宣稱自己沒有這個權力。
工黨、猶太人社群和威廉姆斯家在如何處理這個問題上出現了分歧。
伯尼和其他幾個人三個月前成立了猶太人協會,這個協會反對法西斯主義和法西斯對猶太人的迫害。
它号召群衆組織起來反對法西斯同盟的遊行,不讓法西斯分子進入猶太人的街道。
猶太人協會提出了西班牙語的口号“堅決不讓他們通過”,西班牙政府軍在馬德裡反抗法西斯暴亂時提出的也是這句口号。
協會盡管名稱響亮,實際規模卻非常小。
他們在商業大街上租了兩個樓上的辦公室,辦公室裡隻有一台老式的影印機和幾台舊的打字機,但協會在倫敦東區卻有着巨大的号召力。
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内,協會就收集到了禁止法西斯同盟遊行請願書的十萬個簽名。
但政府依然置之不理。
議會的主要政黨中隻有英國共産黨支持進行反遊行活動,萊尼所屬的獨立工黨也支持這一活動,但獨立工黨的影響力太過微小了。
其他黨派對反遊行都表示反對。
艾瑟爾說:“《猶太人紀事報》建議它的讀者遠離街道。
”
在勞埃德看來,這正是問題所在。
許多人覺得最好遠離是非,不要介入矛盾沖突。
但這樣隻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肆無忌憚。
伯尼盡管是個猶太人,但不屬于任何教派。
他對艾瑟爾說:“為什麼跟我提《猶太人紀事報》上的文章?這份報紙反對的是反猶太人的思潮,而不是法西斯主義。
談論他們的觀點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聽說英國猶太人聯合會的代表們也持相同的論調,”艾瑟爾說,“顯然昨天他們已經在猶太人會堂發表了公告。
”
“這些所謂的猶太人代表都是戈德爾格林區的先生太太,”伯尼不屑一顧地說,“他們從沒在街上被法西斯流氓襲擊過。
”
“你是工黨的一員,”艾瑟爾帶着譴責的口吻說,“工黨的政策是不和法西斯在公衆場合硬碰硬。
你為何要去團結猶太人會衆和法西斯鬥呢?”
伯尼說:“團結猶太人會衆又有什麼不可以的?”
“你隻是在需要猶太人身份的時候才是猶太人,你從來沒在街上被人當衆侮辱過。
”
“但工黨也犯過政治上的錯誤啊。
”
“記住,如果允許法西斯分子挑起沖突,不論是誰起的頭,報紙最後一定會怪罪到左派頭上。
”
萊尼沖動地說:“如果莫斯利的手下膽敢挑起沖突,我們就叫他們吃不了兜着走。
”
艾瑟爾歎了口氣。
“萊尼,你給我好好想想,是你、勞埃德和工黨,還是保守黨那邊的軍人和警察武器多?”
“天殺的!”萊尼憤憤地罵了一句。
他顯然沒想到這一層。
勞埃德憤怒地對母親說:“你怎麼能這麼說話?三年前你也在柏林——看到過當時發生的事情。
德國的左派分子想通過和平的方式反對法西斯,看看他們遭遇到了什麼吧。
”
伯尼插話進來:“德國社會民主黨沒能和共産黨組成成員廣泛的統一戰線,他們眼見着共産黨人一個個被抓走而沒有行動。
形成統一戰線的話,他們原本有機會赢。
”當地工黨支部拒絕共産黨人的聯合要求時,伯尼很是惱火。
艾瑟爾說:“和共産黨人聯合在一起是件很危險的事情。
”
她和伯尼在這點上背道而馳。
事實上這也是使工黨産生裂痕的最主要問題。
勞埃德在這個問題上是伯尼的支持者。
“我們必須用手上能利用的資源打敗法西斯主義,”但他馬上又寬慰起艾瑟爾來,“媽媽也沒錯,今天最好不要使用暴力。
”
“如果你們都留在家,通過民主政治的途徑來反對法西斯主義,那就再好不過了。
”艾瑟爾說。
“你希望通過民主政治使婦女得到同工同酬的權利,”勞埃德說,“但是你失敗了。
”就在去年四月,工黨的女性議員提交了一份要求女性勞工與男性勞工同工同酬的議案,但是在以男性為主的下議院沒有得到通過。
“不能因為失敗一次就懷疑民主。
”艾瑟爾幹脆地說。
勞埃德很清楚,和德國一樣,這種分歧會對反法西斯力量造成緻命的打擊。
今天将是一次嚴酷的測試。
政治黨派間可以競争反法西斯鬥争的領導權,但誰說了算卻是人民群衆決定的。
他們會聽從軟弱的工黨和《猶太人紀事報》的号召留在家裡,還是成群結隊地走到街上對法西斯主義說不?到了晚上就能見分曉了。
後門有人敲門,穿着星期天禮拜西裝的鄰居西恩·多蘭走了進來。
“禮拜結束後我過來,”他對伯尼說,“我們在哪裡集合?”
“兩點前在加德納角見,”伯尼說,“希望有足夠多的人在那裡阻擋法西斯主義者。
”
“東區的碼頭工人都會去那兒幫你。
”西恩熱情洋溢地說。
米莉問:“法西斯分子恨的又不是你們,你們出什麼頭啊?”
“孩子,你太小,你不記得猶太人幫過我們多少忙,”西恩解釋,“1912年碼頭工人起義時,我隻有九歲,我爸爸養活不了家人,新市大街面包房的伊薩克夫人就收養了我和我的兄弟們。
有她的好心,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這樣被猶太人家庭收養的碼頭工人子弟有好幾百人。
1926年的情形也一樣。
我們決不允許該死的法西斯涉足我們的街道——萊克維茲夫人,請原諒我的粗魯。
”
勞埃德心頭一熱。
東區有幾千名碼頭工人:如果把這些人發動起來,阻擋住法西斯分子就不是問題了。
街道上的高音喇叭響了。
“不讓莫斯利進入斯特普尼,”一個男人高聲大呼,“兩點在加德納角一起集中!”
勞埃德喝了口茶,然後馬上站起身。
他今天的任務是監視法西斯同盟的行動,确定法西斯分子的方位,并随時通報給伯尼的猶太人協會。
他的口袋裡裝滿了打公用電話用的硬币。
“我該走了,”他說,“法西斯同盟的人說不定已經集中了。
”
艾瑟爾站起身,跟他走到門口。
“别打架,”她說,“别忘了柏林發生的事。
”
“我會小心的。
”勞埃德說。
艾瑟爾的語氣輕松下來。
“你要是被人打掉了門牙,那個美國富家千金就不會喜歡你了。
”
“她又沒喜歡過我。
”
“我才不信呢,哪個女孩能抵擋得住你的魅力?”
“媽媽,我沒事的,”勞埃德說,“我真的不會有事。
”
“我該為你沒去該死的西班牙高興,你說是嗎?”
“媽媽,這事今天就别談了好嗎?”吻别了母親之後,勞埃德就出門了。
這是個陽光明媚的秋日上午,溫暖得反常。
幾個人在努特利街搭起了一個臨時的平台,其中一個站在平台上對着擴音器大聲喊:“東區的民衆們,我們不能任由得寸進尺的反猶主義者欺淩我們!”勞埃德認出演講者是全國失業工人運動在當地的一個代表。
因為大蕭條,幾千個猶太紡織工人失業了。
他們每天都會到西特爾街上的勞動力就業中心簽到。
勞埃德沒走幾步,伯尼就追了上來,遞給他一包被孩子們稱為彈珠的小玻璃球。
“我參加過很多次示威遊行,”他說,“如果騎警想沖散人群,往馬蹄下扔這種玻璃彈珠就可以了。
”
勞埃德笑了。
他的繼父大多數時候是個和事佬,但絕不是什麼軟蛋。
不過勞埃德不怎麼想用玻璃彈珠。
他和馬匹接觸不多,不過它們看上去像是那種隐忍無害的動物,他不喜歡讓馬匹摔倒在大街上的點子。
伯尼猜出了他的想法:“讓馬匹摔倒總比人被馬踩要好。
”
勞埃德把彈珠放進口袋裡,但他覺得這并不意味着自己一定要用。
他高興地看到,許多人已經上街了。
街上還有許多令他歡欣鼓舞的迹象。
牆上到處是用粉筆寫的英語和西班牙語“堅決不讓他們通過”的标語。
共産黨出動了很多人,正在沿街分發傳單。
許多商店櫥窗都挂上了紅旗。
一群參加過上次大戰,戴着獎章的老兵打着一面寫有“猶太人老兵協會”的旗幟在街上走。
法西斯分子想忘了有許多猶太人曾為英國獻身,但曆史是無法抹去的。
其中五個猶太士兵曾因為作戰勇敢而獲得了英國最高榮譽——維多利亞十字勳章。
勞埃德覺得,讓這些人參加反法西斯遊行,陣仗應該是足夠大的了。
加德納角以蘇格蘭人開的成衣店——加德納服裝公司得名,是個五條路交會的開闊路口,服裝公司的大樓上有個标志性的鐘樓。
到那裡時,勞埃德發現,大多數人都認為此處會起沖突——周圍街道上設置了幾個急救站,還有數百名穿着制服的急救志願者。
周圍的每條小街上也都停着救護車。
勞埃德希望最好别出現打鬥。
但即便有暴力,也比讓法西斯分子暢通無阻地遊行要好。
為了隐瞞自己的東區人身份,勞埃德繞了個遠道,從倫敦塔的西北方向朝倫敦塔行進。
還沒到那兒,他就聽見了銅管樂隊的喧嚣聲。
泰晤士河畔的倫敦塔記錄了倫敦八百年來的繁榮和衰敗。
塔旁圍繞着一道漆色仿佛被倫敦的經年風雨侵蝕的白牆。
牆外背河的一側是個以倫敦塔命名的公園,法西斯分子正是在這裡集結的。
從倫敦塔公園向西到金融區,勞埃德目測已經有幾千個法西斯分子集合在了一起。
人群中不時爆出有節奏的歌聲:
一,二,三,四,
我們要除盡猶太人!
該死的猶太人!該死的猶太人!
我們要把你們斬草除根!
他們打着英國國旗。
勞埃德想不通,這些想破壞國家秩序的跳梁小醜,為什麼每次活動時都要急不可耐地揮舞象征着國家尊嚴的國旗。
他們綁着黑皮帶,穿着黑襯衫,整齊地列隊站在草地上,看上去和一支軍隊沒什麼兩樣。
支隊長們穿着漂亮的制服:黑色的軍隊制式的短外套,灰色的馬褲,大頭鞋,亮頂的黑色帽子以及紅白相間的臂章。
幾個穿着制服的摩托車手不斷在方陣周圍制造着噪音,傳達敬法西斯禮的指令。
更多的遊行者還在源源不斷地過來,其中一些坐在窗戶上裝有鐵絲網的裝甲車裡。
這不是什麼政治集會,這完全是場戰争。
勞埃德覺得,法西斯同盟的這種架勢完全是狐假虎威。
他們想讓世人覺得,他們可以終止會議,清空建築,闖入民宅和辦公室逮人,把抓到的人送去集中營随意鞭笞和審訊,像莫斯利和《每日郵報》老闆羅斯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