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章

首頁
爾爵士希望的那樣,把沖鋒隊在德國搞的一套照搬到英國來。

     他們會把倫敦東區的民衆吓壞的,這些當地人的祖輩都是從愛爾蘭、波蘭和俄國的壓迫與暴政下逃出來的。

     東區人會走上街道和他們對抗嗎?如果他們自己不奮起抗争的話,如果今天的法西斯遊行按計劃進行,法西斯分子未來還會做些什麼呢? 勞埃德假裝成數百名圍觀者中的一個在公園外閑蕩。

    很多相似的小巷像輪輻一樣從公園往外散發。

    在其中的一條小巷裡,勞埃德看見了一輛熟悉的勞斯萊斯。

    司機打開了車後門,讓勞埃德震驚失望的是,下車的竟然是他朝思暮想的黛西·别斯科娃。

     勞埃德很快就知道了她為什麼上這兒來。

    黛西穿着精心裁制的女兵軍裝,一條灰色長裙代替了男人們穿的馬褲,幾縷劉海從頭頂上的黑色帽子裡溜了出來。

    勞埃德雖然恨透了這身裝束,但還是被黛西不可抗拒的魅力震懾了。

     他站定了腳步,呆呆地望着她。

    勞埃德不應該感到奇怪:黛西告訴過他,她喜歡博伊·菲茨赫伯特,博伊的政治觀點顯然不會對這種喜愛造成影響。

    但親眼看到她站在倫敦猶太人的對立面還是讓他大失所望,他這才感到黛西幾乎在他看重的每件事上都和他背道而馳。

     勞埃德應該轉身就走,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擋住了在人行道上奔走的黛西:“該死的,你來這裡幹嗎?”他莽撞地問。

     黛西很冷靜。

    “威廉姆斯先生,這是我該問你的。

    ”她說,“我想你應該不打算和我們一起遊行吧。

    ” “你知道這些人都幹過什麼嗎?他們打斷和平的政治集會,威脅記者,囚禁政治對手。

    你是個美國人——美國人怎麼能幹出反對民主的事呢?” “民主政治不是任何時候在任何國家都适用的政治體制。

    ”勞埃德覺得黛西是在引用莫斯利的某句宣傳口号。

     他說:“他們折磨甚至屠殺所有和自己政見不同的人!”他想到了容格,“我在柏林親眼見證過他們的暴行。

    順便提一句,當時我也被抓進了集中營。

    我親眼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被幾條饑餓的惡狗摧殘緻死。

    你的法西斯朋友們做的就是這種事。

    ” 黛西不為所動。

    “你能準确地說出最近在英國被法西斯黨人殺害的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嗎?” “這隻是因為英國的法西斯黨人還沒掌權——但你們那個莫斯利崇拜希特勒。

    隻要有機會,他和他的手下将會做出和納粹完全一樣的事。

    ” “你是說他們會消滅失業,給人民帶來驕傲和希望嗎?” 勞埃德鐘情于黛西,但聽到她這番話後,心都碎了。

    “你很清楚納粹對你的朋友伊娃一家做了些什麼。

    ” “你知道伊娃已經結婚了嗎?”黛西用快活的語氣說,顯然想找一個比較愉快的話題,“她嫁給了善良的吉米·穆雷。

    現在她是英國人的妻子了。

    ” “那她父母呢?” 黛西把目光轉向别處。

    “我不認識他們。

    ” “但你知道納粹對他們做了什麼。

    ”伊娃在三一學院的舞會上把父母在德國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勞埃德,“她父親被取消了執醫的資格——現在在藥房當助理。

    他不能進入公園和公共圖書館。

    他父親——也就是伊娃祖父的名字甚至被從家鄉的戰争紀念碑上抹除了!”勞埃德意識到自己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門。

    他壓低聲音問:“你怎麼能和做這種事的人站在一起呢?” 黛西有些心煩意亂,但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說:“原諒我,我已經遲到了。

    ” “你做的事情完全無法被原諒。

    ” 司機說:“小子,消停點,别再折磨她了。

    ” 司機是個平時不太鍛煉的中年胖子。

    勞埃德感到自己被這個司機侮辱了,但他不想挑起争鬥。

    “我這就走,”他說,“隻是别再叫我小子。

    ” 司機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勞埃德警告說:“你最好把手放開,不然我走之前會把你打趴下。

    ”他直視着司機的眼睛。

     司機猶豫了。

    勞埃德警覺起來,他像在拳擊繩圈裡一樣,觀察對方的動向,時刻準備着下一步的動作。

    如果司機想打他的話,一定是準确的重重一擊,這種重擊很容易躲過。

     司機不是感覺到他已經做好準備,就是對他發達的肌肉有所忌憚,最終放下拳頭,退了回去:“的确沒必要打架。

    ” 黛西匆忙走開了。

     勞埃德看着她身穿合體制服朝法西斯分子的縱隊奔過去的背影。

    他長歎一口氣,朝反方向走去。

     他試圖把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上。

    和司機的争執真是蠢啊!打上一架的話,他可能被警察捉個現行,接下來的這一整天就要在号子裡過了——這又如何稱得上為戰勝法西斯主義做貢獻呢? 十二點半了。

    他離開倫敦塔,找到公用電話亭,打給猶太人協會,跟伯尼通了話。

    他把看見的大緻情況說了以後,伯尼讓他統計一下從倫敦塔到加德納角大約有多少警察。

     他走到公園東面,探察着公園外圍呈輻射狀發散的那些小街。

    他被看到的一切驚呆了。

     他本來估計會有一百多個警察,但實際在場的有幾千名。

     他們排成一列站在人行道上,等在十幾輛停着的公交車裡,騎警們身闆筆直地騎在一隊排列整齊的馬上。

    街上隻有狹窄的一條縫供行人們穿行。

    警察的數量比法西斯分子還要多。

     一輛公交車上的巡警看到他,對他行了個納粹禮。

     勞埃德非常失望,如果連警察都站在法西斯同盟那一邊,反遊行示威者又怎麼制止得了遊行呢? 這比遊行本身更糟:警察的權威會使法西斯分子更加有恃無恐。

    東區的猶太人會從中得到什麼樣的信息呢? 在曼塞爾街,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警察亨利·克拉克,亨利看上去勞累不堪。

    “你好,諾比。

    ”人們都管姓克拉克的叫諾比,“有個警察剛才跟我行了個納粹禮。

    ” “他們不是這兒的警察,”諾比像揭示一個秘密似的輕聲說,“他們不像我那樣常年和猶太人居住在一起。

    我告訴他們猶太人和我們每個人一樣,大多數是遵紀守法的好人,極少數人才會違法亂紀。

    但他們就是不相信。

    ” “但那個納粹禮又該做何解釋呢?” “也許僅僅是個玩笑。

    ” 勞埃德卻不這麼認為。

     他和諾比道别,繼續向前走。

    他看見警察在進出加德納角的巷子口攔起了警戒線。

     勞埃德走進一個帶有公用電話的酒吧——前一天他檢查過附近區域所有可以用的公用電話——告訴伯尼附近至少有五千名警察。

    “我們擋不住這麼多警察的。

    ”他憂心忡忡地說。

     “别這麼确定,”伯尼說。

    “你再去看看加德納角周邊的情況。

    ” 勞埃德發現了一條繞過警方警戒線的道路,加入到反遊行示威者之間。

    走到加德納角外圍街道上的人群中時,勞埃德終于感受到了阻擋遊行示威的人有多少。

     他從沒見過這麼多的人。

     加德納角這個五條街的會合處到處都是人,但這隻是冰山的一角。

    放眼望去,人群沿着白教堂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東南面的商業街上擠滿了人。

    警察局所在的萊曼街上更是水洩不通。

     勞埃德覺得來的一定有十萬多人。

    他想把帽子一扔,大聲慶祝。

    東區人選擇了走出家門,對抗法西斯主義者,他們無疑已經群情激昂了。

     加德納角正中間,停着一輛被司機和乘客們遺棄的電車。

     勞埃德越來越樂觀了,他意識到,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穿越這群人。

     他看見鄰居西恩·多蘭爬到電線杆上,在頂部挂上了一面紅旗。

    猶太小子銅管樂隊正在現場演奏——多半沒經過夜總會保守的演出組織者的同意。

    一架警方的飛機從頭頂飛過,勞埃德知道那是最新的直升機。

     在街邊加德納成衣公司的陳列窗前,他看見妹妹米莉和朋友内奧米·埃弗裡在一起。

    他不希望米莉卷入這種暴力事件:想到妹妹會在鬥毆中受傷,他的心就一涼。

    “爸爸知道你來這兒嗎?”他用責備的語氣問米莉。

     她無動于衷:“别這麼死闆。

    ” 勞埃德對她的出現非常吃驚。

    “你原本從不關心政治,”他說,“我還以為你隻知道掙錢呢!” “沒錯,”米莉說,“但這次有些特别。

    ” 勞埃德知道如果米莉受傷,伯尼會很傷心的。

    “我覺得你應該馬上回家。

    ” “為什麼這麼說?”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

    人群友善而平和。

    警察和人群隔開了一段距離,法西斯分子連人影都沒見着,今天的遊行顯然是搞不下去了。

    莫斯利的人絕對穿越不了十萬決意阻止他們的人,警察也不會愚蠢到幫他們過去。

    米莉多半不會有事。

     正當他這麼想時,情況突然出現了逆轉。

     勞埃德聽見幾聲口哨聲。

    他朝哨聲響起的地方看去,發現騎警們已經組成了一條恐怖的陣線,警方的馬匹興奮地踏着蹄,躍躍欲試準備沖鋒,馬上的警察手持着劍一樣的長棍。

     他們似乎準備好了進攻——但勞埃德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真這麼幹。

     沒過一會兒,他們發起了攻勢。

     人群發出憤怒的吼聲和害怕的尖叫聲,人們亂作一團,搶着從馬匹前進的道路上逃出去。

    人群讓出了一條道路,可是站在邊緣的人卻紛紛摔倒,被馬匹踩踏。

    騎警們用長棍到處打人。

    勞埃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被人浪推向了後方。

     他出離憤怒了:警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啊?他們愚蠢地認為自己真能清開一條道路讓莫斯利黨人遊行嗎?他們真的覺得兩三千名法西斯黨人能夠穿越十萬名被他們加害的人組成的層層壁壘而不引起騷亂嗎?警察要不是被白癡領導,就是完全失去了上層的控制,勞埃德不知道哪種情況會更糟一些。

     騎警控制住氣喘籲籲的馬匹,重新組成一條參差不齊的陣線。

    又一聲哨響,騎警策馬前進,又開始了新一輪攻擊。

     米莉吓壞了。

    她隻有十六歲,剛才的聲勢完全不見了。

    人群把她擠到加德納成衣公司的玻璃櫥窗旁,她恐懼地大聲尖叫。

    櫥窗裡穿着成衣的人體模型們冷冷地旁觀着驚慌失措的人群和如臨大敵的騎警,慨歎着世态的炎涼。

    勞埃德的耳朵被此起彼伏的抗議聲震得生疼。

    他擠到米莉身前,用盡全力擋開她身前的人,希望能盡力保護好她,但這樣做并沒起什麼作用。

    盡管使盡了全力,他還是重重地壓在了米莉的身上。

    四五十個尖叫的人一齊壓在這塊并不牢固的玻璃上,作用在玻璃上的壓力不斷上升。

     勞埃德怒火中燒。

    他意識到,警察不惜一切代價,執意要從人群之間開出條遊行的通路來。

     沒過一會兒,櫥窗玻璃喀的一聲,碎了。

    勞埃德摔在米莉身上,内奧米摔在了他的身上,幾十個人痛苦驚慌地号叫着。

     勞埃德奮力站了起來。

    他奇迹般地沒有受傷。

    他環視着四周,急切地尋找着米莉,但很難把真人和人體模型分辨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出了躺在碎玻璃渣中的米莉。

    他抓住米莉的胳膊,把她拽了起來。

    “我的背不行了!”米莉哭着說。

     勞埃德幫米莉轉過身,她的大衣被撕成碎片,背上全都是血。

    勞埃德感覺一陣暈眩,用手臂護住米莉。

    “街角正好有一輛救護車,”他對米莉說,“你還能走路嗎?” 沒走幾步,警察的哨聲又響了。

    勞埃德害怕他和米莉又被人群擠到櫥窗邊上,這時他突然想起了伯尼給他的那包彈珠,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紙包。

     騎警們發起了又一輪沖擊。

     勞埃德抽開一條手臂,把放着彈珠的紙包扔到人群前方馬匹們的行進路線前。

    除了他以外,還有一些人也帶來了彈珠,他們紛紛照做。

    馬匹踩在彈珠上,發出爆竹炸響的聲音。

    有匹馬被彈珠滑倒了,重重地倒在地上。

    其他的馬匹停下步子,開始紛紛朝後退,騎警隊伍陷入了混亂之中。

    内奧米·埃弗裡被推到人群前方,勞埃德看見她把一包辣椒粉放在馬鼻子下,馬匹不斷搖着頭往後退。

     人群不那麼擁擠以後,勞埃德把米莉帶到街角。

    米莉仍然非常痛苦,但已經停止了哭泣。

     受傷的人排成一列,等待接受急救志願者們的診察:一個痛哭流涕的女孩的手似乎骨折了;幾個年輕人滿頭是血;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上撫摩着膝蓋上的傷口。

    勞埃德和米莉抵達救護車旁時,西恩·多蘭帶着頭上剛紮好的繃帶又沖進了人群中。

     一個護士看了看米莉的背。

    “情況不是很好,”她說,“你需要去倫敦的醫院進行治療,我們會派救護車送你去。

    ”她看了看勞埃德。

    “你想和她一起去嗎?” 勞埃德放不下妹妹,但他需要向伯尼彙報法西斯同盟的集結動态,因此猶豫了。

     米莉的勇敢為他解決了難題。

    “你怎麼能和我一起走呢?”她說,“你去又幫不上忙,在這兒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米莉說得沒錯。

    勞埃德把她送上了一輛停着的救護車。

    “确定不要我——” “是的,我确定。

    别把自己也給弄進醫院就行了。

    ” 他覺得米莉這樣已經萬無一失了。

    他吻了吻米莉的臉頰,回到人群中間。

     警方改變了作戰策略。

    人群擊退了騎警,但警方還是決意要從人群中開一條通路出來。

    當勞埃德擠到人群前方的時候,他們正在用警棍打人,氣勢洶洶地步步進逼,手無寸鐵的抗議者們雖然很快退下去一批,卻又像潮水似的湧上來一批。

     警方開始逮人了,他們顯然希望以此削弱反抗者的信心。

    在倫敦東區,逮捕個把人不需要任何法律程序,放出來的人都是鼻青臉腫的,沒有完好的眼睛或牙齒。

    萊曼街警察局更是惡名遠揚。

     勞埃德看見身前站着幾個舉着紅旗吵吵嚷嚷的年輕姑娘。

    他認出了住在努特利街上的奧利芙·畢曉普。

    有個警察用警棍狂擊着她的頭,嘴裡狂喊:“你這個猶太妓女!”奧利芙不是猶太人,更不是什麼妓女,事實上她是骷髅地福音堂裡的琴師。

    此時,她把耶稣“别人打你左臉,還要讓他打你右臉”的訓誡放在一邊,狠狠地抓着警察的臉,在他臉上留下兩條紅印。

    另外兩個警察上前來,一人抓住她的一條胳膊,被抓傷的警察騰出手來,對着她的頭就是一陣猛打。

     看到三個大男人毆打一個女孩,勞埃德徹底發狂了。

    他走上前,憤怒地揮出右勾拳,狠揍用警棍襲擊奧利芙的那個警察。

    他一拳打中警察的太陽穴。

    那人頭暈目眩,一下子跌倒在地。

     更多的警察集結過來。

    他們揮舞着警棍,見人就打。

    四個警察抓起奧利芙,每人抓着一隻胳膊或一條腿。

    奧利芙尖叫着竭力擺脫,但就是無法從警察手裡脫身。

     旁觀者們卻不再無動于衷了。

    他們拳打抱住奧利芙的警察,把他們從奧利芙身旁拉開。

    警察們轉而進攻襲擊他們的人。

    他們高喊:“你們這群猶太王八蛋!”然而襲擊他們的人裡既沒有一位猶太人,也沒有任何一個是黑皮膚的索馬裡水手。

     警察放下奧利芙,把她扔在地上,開始進行自衛。

    奧利芙鑽進人群,很快就不見了。

    警察們開始撤退,用警棍擊打周圍的每一個人。

     勞埃德欣喜地發現警方的策略并沒有奏效。

    盡管殘暴異常,但他們沒能讓人群後退半步。

    又是一陣棍棒飛舞,但憤怒的人群反而迎了上去,準備用拳頭和肉體相抗衡。

     該向伯尼彙報了。

    勞埃德通過人群中的縫隙退了出去,找到了一部公用電話。

    “爸爸,警察注定要失敗了,”他興奮地告訴伯尼,“他們想從我們中間開出一條道來,但是沒有任何進展。

    我們的人太多了。

    ” “我們正在把人調往卡布爾街,”伯尼說,“警察也許會改變方向,他們以為卡布爾街會找到機會,因此我們會加強那裡的防備。

    你快去卡布爾街看看,把那裡的情況及時彙報給我。

    ” “沒問題。

    ”挂了電話,勞埃德才意識到還沒把米莉受傷送醫的事告訴繼父。

    不過現在也許還是不讓他煩心為好。

     前往卡布爾街并不是很容易。

    從加德納角出發,在萊曼街向南直抵卡布爾街,這段路雖然不足半英裡,但路上滿是和警察打鬥的反法西斯示威者。

    勞埃德必須繞點彎路。

    他穿過人群奮力向東朝商業街跑。

    到了商業街,路就好走了。

    商業街上沒有警察,因此也沒有鬥毆,人群卻和其他兩條街一樣密集。

    盡管路不好走,但勞埃德為警察無法穿過如此密集的人群而感到寬慰。

     他很想知道黛西·别斯科娃現在在幹什麼。

    也許她正坐在車裡,昂貴的鞋不耐煩地跺着勞斯萊斯的地毯,等待遊行的開始。

    想到自己的行為使黛西的目的受挫,勞埃德産生了一種莫名的快感。

     憑着堅持和一點點粗魯,勞埃德撥開衆人,向前走去。

    卡布爾街北邊綿延的那條鐵路阻礙了他的前路,他繞了點道,通過鐵道線下的隧道跨過鐵路,進入卡布爾街。

     卡布爾街的人群沒有其他地方那樣密集,但這裡的街道狹窄,人流量大的隊伍很難通過。

    這是件好事:警察在這兒更沒有用武之地了。

    除此之外,反對法西斯遊行的群衆還添加了一道路障。

    有輛卡車被推翻過來橫放在馬路中間。

    在車的兩邊,人們把廢桌椅、不規則的木料和混雜在一起的其他垃圾拼接在一起,組成了一道路障。

     路障!這讓勞埃德想起了法國革命。

    但這不是場革命。

    東區人不想推翻英國政府。

    相反,他們與選舉以及選舉産生的區議會和下議院的聯系非常緊密。

    他們信賴英國的政府體系,哪怕政府甘願随波逐流,他們也決意為這樣的政府奮起抗争。

     勞埃德站在路障背後。

    他湊到路障前,觀察那頭的情況。

     他站上一面牆,以取得更佳的觀察角度。

    路障那邊的情況一覽無餘。

    警察在路障另一頭試圖把形成路障的東西清理掉,他們舉起破家具,拖走舊床墊,勞力勞心地進行着清除工作。

    但這活并不容易。

    有人往他們的頭盔上扔去很多雜物,有的從路障那頭扔過去,有的是從街道兩邊樓上的窗戶裡砸出去的:石頭、奶瓶、破花盆,砸什麼的都有。

    勞埃德從附近的一個建築工地上目睹了這一切。

     幾個膽大的年輕人站在路障上,用棍子擊打警察,警察把其中一個從路障上拉下來,一頓踢打。

    勞埃德猛然發現,其中一個是他的表弟大衛·威廉姆斯,另一個是來自阿伯羅溫且暫住在他家的萊尼·格裡菲斯。

    他們肩并肩用鏟子試圖把警察趕走。

     随着時間的推移,勞埃德發現警察漸漸占了上風。

    警察很有工作效率,他們把組成路障的東西拿開,放置在一邊。

    路障這頭的群衆盡管在做着加固,但他們手頭的東西越來越少,組織得也不盡完善,看上去警察突破隻是時間問題了。

    清理了這條路障,法西斯同盟的遊行隊伍就能沿着卡布爾街,從猶太人的商鋪旁魚貫經過。

     他回頭看,心馬上就定了下來。

    這裡的組織者已經想在了前面。

    就在警察們拆毀前一道路障的時候,又一道路障已經在幾百碼開外搭建好了。

     勞埃德退回去,滿腔熱情地投入到第二道路障的搭建中。

    帶着鏟子的碼頭工人把鋪路石堆砌在一起,家庭婦女們從院子裡拖來了垃圾箱,店主們帶來了空的紙盒和紙箱。

    勞埃德幫人搬來了公園裡的長椅,又從附近的一幢政府大樓外拿來了一塊告示闆。

    抗議者們這次的工作完成得很不錯,他們合理使用了手中的材料,确保路障堅不可摧。

     勞埃德再次回頭望,看見第三道路障已經在東面的幾十碼外樹立起來。

     人們開始從第一道路障撤退,在第二道路障後面集結在一起。

    幾分鐘後,警察在第一道路障上打開一條縫隙,從縫隙間湧了過來。

    起首的幾個警察追着剩下的幾個年輕人,勞埃德看見戴夫和萊尼逃進了一條小巷。

    一見警察過來了,街道兩邊的住戶飛快地關上了門窗。

     勞埃德發現,警察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們突破了一道路障,卻迎來了更為牢固的又一道路障。

    他們似乎沒有心思再拆除這第二道路障了。

    他們站在卡布爾街中央,一邊意興闌珊地交談,一邊仇視地看着樓上窗戶後面觀察着他們的民衆。

     宣布勝利還太早了,但勞埃德就是抑制不住心底的喜悅。

    他開始覺得,這一天的反法西斯鬥争很快會取得勝利。

     他又觀察了十五分鐘,确信警察不會再有動作以後才離開路障,找了個電話亭,打電話給伯尼。

     伯尼仍然很小心。

    “我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說,“盡管四處都平靜下來了,但我們還需要知道法西斯主義者接下來的動向。

    你能回倫敦塔去看看嗎?” 勞埃德自然不能從集結的警察中間穿過去,但興許能在附近找到岔路。

    “我試着從聖喬治街轉過去。

    ”他信心不足地說。

     “盡量吧,我想知道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 勞埃德朝南穿過幾條小巷,希望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聖喬治街不在雙方争戰的區域内,但人群或許已經蔓延到了那裡。

     如同他希望的那樣,聖喬治街上沒什麼人,但他仍然能聽見反遊行群衆的喧鬧聲和警察的口哨聲。

    女人們當街交談,幾個小姑娘站在路中央跳皮筋。

    他小跑着向西進發,心想很可能在下一個街口看見反對遊行的群衆或是警察。

    他的确看到幾個脫離大部隊的群衆——兩個頭上裹着繃帶的男人,一個喝醉的女人和一個手扶拐杖,身上戴着獎章的老兵——但三三兩兩,沒有聚集在一起。

    他一口氣跑到聖喬治街盡頭的倫敦塔,發現自己可以毫無阻攔地走進倫敦塔公園。

     法西斯分子仍然集結在那裡。

     勞埃德覺得這本身就是個進步。

    已經三點半了,遊行者仍然滞留在這裡,好幾個小時沒能前進半步。

    勞埃德發現他們的熱情已經熄滅了,他們不再唱歌,不再宣講,隻是無精打采地靜靜站在那裡。

    他們排列得也沒有之前整齊了,旗子歪了下來,樂隊也停止了伴奏。

    遊行者們一副吃了敗仗的樣子,半點精神都沒有。

     幾分鐘後,情況發生了一點變化。

    一輛敞篷車從邊上的小巷裡開出來,沿着法西斯分子的陣列往前開。

    歡呼聲重新響起。

    隊伍排直了,小頭目們敬起了禮,法西斯分子們立正向敞篷車裡的人表達敬意。

    來人是法西斯同盟的領袖奧斯瓦爾德·莫斯利,莫斯利留着一撮小胡子,戴着軍帽,穿着制服。

    他筆直地站在車裡,像個檢閱部隊的将軍一樣,車往前開一段,他就行個禮。

     他的出現激發了法西斯分子的熱情,勞埃德放下的心又一次懸了起來。

    這也許意味着他們會按計劃進行遊行——不然他為什麼要來這兒呢?汽車沿着街面上法西斯分子的隊伍向前行駛,一直開進了金融區。

    勞埃德靜候着接下來的情勢。

    半小時之後莫斯利步行走了回來,一路上不斷敬禮,接受人們的歡呼。

     走到隊伍盡頭的時候,他轉過身,在一名手下的陪同下走進一條小巷。

     勞埃德機警地跟在後面。

     人行道上,緊挨着站了幾位老者,莫斯利走到他們跟前。

    勞埃德吃驚地在這群人中發現了打着領結、頭戴軟帽的警察總監菲利普·蓋姆爵士。

    莫斯利和蓋姆爵士密切交談了一番。

    菲利普爵士想必會說反對示威者太龐大,他們不太好驅散。

    但他給了莫斯利什麼建議呢?勞埃德想湊近偷聽,但又不想冒被捕的風險,隻能和他們隔了一段安全的距離。

     主要是警察總監在說話。

    法西斯分子頭目點了幾下頭,問了好幾個問題。

    兩個人握過手以後,莫斯利便離開了。

     莫斯利回到倫敦塔公園,和幾個幹将開了一個小會。

    勞埃德在這群人中看見了和莫斯利穿着同樣制服的博伊·菲茨赫伯特。

    博伊看上去不怎麼精神——他軟綿綿的身體和慵懶的站姿完全不适合穿這身筆挺的軍服。

     莫斯利似乎在發布命令。

    幹将們向他行禮以後各自跑開,顯然是在傳達他的命令。

    他要他們幹什麼呢?對法西斯分子來說,唯一理智的方案就是放棄掙紮,各自回家。

    但有理智的話,他們也就不是法西斯分子了。

     哨聲響起,幹将們向各自的手下發布命令,樂隊開始演奏,法西斯分子紛紛立正。

    勞埃德意識到他們要開始遊行了。

    警方一定是告訴了他們條路線。

    是哪條路線呢? 遊行開始了——不過是往相反的方向行進。

    他們沒去重重防守的倫敦東區,而是折向了金融區,星期天下午那裡沒什麼人。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們放棄了!”他放聲大呼。

    一個站在勞埃德身邊的男人對他說:“看起來的确如此。

    ” 他觀察了五分鐘,看着法西斯同盟的隊伍漸漸遠離倫敦塔。

    确定他們不會再騷擾東區之後,他找到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伯尼。

    “他們開始遊行了!”他說。

     “什麼?他們進入東區了嗎?” “沒有,他們朝西面的市中心去了。

    我們勝利了!” “感謝上主!”伯尼對身邊的人說,“兄弟們!法西斯分子朝西面遊行去了。

    他們失敗了!” 勞埃德聽見房間裡爆發出一陣狂熱的歡呼聲。

     平靜之後,伯尼對勞埃德說:“盯着他們,确定那些人都離開倫敦塔公園以後再來個電話。

    ” “遵命。

    ”勞埃德挂上電話。

     他興奮地圍着公園繞了一圈。

    随着時間的推移,他确信法西斯分子受到了重創。

    他們開始了遊行,樂隊也在伴奏,但腳步沒有了生氣,也不再高唱除盡猶太人的歌謠了——是猶太人把他們除盡了。

     走過拜沃德街盡頭的時候,他又一次看見了黛西。

     黛西正朝那輛在街上很顯眼的勞斯萊斯走過去,其間必然要和勞埃德打上照面。

    勞埃德忍不住跟她玩笑道:“東區人民擋住了你們,以及你們那些肮髒的念頭。

    ” 黛西停下腳步,像以往那樣冷冷地看着他:“我們隻是被一幫匪徒擋住了而已。

    ”她憤恨地說。

     “但你們仍然在朝另一個方向遊行。

    ” “打赢一場戰役并不意味着赢得戰争。

    ” 勞埃德覺得她也許說得沒錯,但今天的仗打得很漂亮,這已經足夠了。

    “不和男朋友一起遊行嗎?” “我情願坐車,”她說,“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

    ” 勞埃德的心裡升騰起希望。

     接着,她說:“他是我的丈夫。

    ” 勞埃德盯着黛西。

    他沒想到黛西竟然會這麼蠢。

    面對着這樣一個女人,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是真的,”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你沒看報紙上的結婚報道嗎?” “我從不看報紙的社會版。

    ” 她伸出戴着鑽石訂婚戒指和鍍金婚戒的左手。

    “我們昨天結婚的。

    為了今天的遊行,特地推遲了蜜月。

    明天我們将坐博伊的飛機到多維爾去。

    ” 她走到車旁,司機為她開了門。

    “我們回家。

    ”她說。

     “好的,夫人。

    ” 勞埃德氣極了,他真想找個人,好好地打上一架。

     黛西回頭看了他一眼:“再見,威廉姆斯先生。

    ” 他好不容易才發出聲音:“再見,别斯科娃小姐。

    ” “哦,不,”她說,“我已經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了。

    ” 聽得出,她很喜歡這個稱号。

    她是個有名号的貴婦,這對她意味着一切。

     她坐上車,司機關上車門。

     勞埃德轉過身。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流淚了,不禁為此感到羞愧。

    “該死!”他大喝一聲。

     勞埃德深吸了口氣,擦掉了眼淚。

    他挺起肩膀,盡量輕快地朝東區走。

    今天的勝利打了點折扣。

    他知道,那個關心黛西的自己很傻——她顯然沒把他放在心上——但他還是為黛西投入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懷抱而心碎。

     勞埃德試着把黛西趕出腦海。

     警察們坐進汽車,離開了倫敦塔現場。

    勞埃德對他們的殘忍習以為常——他一直生活在倫敦東區,警察們對付那裡的民衆本來就很野蠻——但他們的反猶态度卻讓他非常震驚。

    他們叫女人猶太妓女,叫男人猶太王八蛋。

    在德國,警察支持納粹,沖鋒隊同流合污。

    英國的警察會和他們一樣嗎?應該不會吧! 加德納角的民衆開始歡騰起來。

    猶太小子銅管樂隊給男男女女們彈奏起一曲爵士舞曲,人們手裡傳遞着威士忌和琴酒。

    勞埃德決定去倫敦的醫院探望米莉。

    這時他又想到,他也許應該先去趟猶太人協會總部,把米莉受傷的消息告訴伯尼。

     沒走幾步,他遇見了萊尼·格裡菲斯。

    “我們把那群強盜趕回去了!”萊尼興奮地說。

     “我們的确做到了。

    ”勞埃德笑了。

     萊尼壓低聲音:“我們在這兒擊退了法西斯分子,一定也能在西班牙擊退他們。

    ” “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

    我和戴夫一早就搭乘火車到巴黎去。

    ” 勞埃德抱住萊尼,說:“我會去找你的。

    ”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