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莫斯科
沃洛佳·别斯科夫縮着頭,在漫天飛雪中從莫斯科河的橋上走過。
他穿着厚重的長大衣,戴着皮帽,腳上蹬着皮靴。
莫斯科很少有人能穿得這麼好。
沃洛佳很幸運。
沃洛佳的鞋子都很好。
沃洛佳的父親格雷戈裡是個軍隊指揮官。
格雷戈裡算不上那種特别有抱負的人:盡管是布爾什維克革命的英雄,和斯大林的私交也很好,但他的事業在二十多歲時陷入了停滞。
盡管如此,别斯科夫一家還是生活得非常安逸。
沃洛佳本人非常有抱負。
大學畢業以後,他進入軍事情報學院進修。
一年以後,他被調到了紅軍情報總部。
在柏林和沃納·弗蘭克的相遇,使他交上了好運。
因為父親是蘇聯駐德國使館的軍事參贊,沃洛佳和沃納上了同一所初中,隻是沃納的年級比他低。
得知沃納痛恨法西斯主義以後,沃洛佳告訴他,他可以為蘇聯做間諜以反抗納粹的統治。
兩人相識時沃納隻有十四歲,不過現在他已經十八歲了。
沃納供職于空軍部,比原先更痛恨納粹。
他有一個功率很大的無線電交換機和一個密碼本。
他既聰明又勇敢,冒着天大的風險收集了許多有價值的信息。
沃洛佳是他的線人。
四年來,沃洛佳一直沒有見到沃納,但沃洛佳卻清晰地記得沃納的樣子。
沃納個子很高,有一頭金發,外表和行為舉止都比實際年齡顯得老練,早在十四歲時,他已經懂得怎麼和女孩打交道了。
沃納最近向他私下洩露,德國在莫斯科使館的外交官馬庫斯其實是個秘密的共産黨員。
沃洛佳找到馬庫斯,把他發展成了間諜。
幾個月來,馬庫斯向沃洛佳提交了一系列報告。
沃洛佳把這些報告翻譯成俄語,遞交給自己的上司。
最近的一份報告非常有趣,詳述了支持納粹的美國商界領袖如何用卡車、輪胎、汽油等物資支持右翼西班牙叛軍。
其中提到,敬仰希特勒的德士古石油公司總裁托基爾德·裡貝爾不顧羅斯福總統的懇請,公然用公司的郵輪為叛軍運送石油。
沃洛佳要去見馬庫斯。
他沿着庫圖佐夫斯基路往前走,然後折向基輔路車站。
他們今天的碰頭地點是靠近車站的工人酒吧。
他們從不在同一個地方重複碰頭,但是會在上一次碰頭結束時約定下一次的地點:沃洛佳很注意諜報工作中的這類細節。
他們總是去馬庫斯的外交界同事從來不可能去的廉價酒吧和咖啡廳。
如果馬庫斯被德國的反間諜工作者懷疑和追蹤的話,沃洛佳一定馬上會知道,因為這樣的人在顧客中會非常顯眼。
今天他們碰頭的地方是烏克蘭酒吧。
和莫斯科的許多建築一樣,這是幢木結構的房子。
酒吧的窗戶蒙上了一層霧氣,因此裡面至少是溫暖的。
不過沃洛佳沒有馬上進門,必須先采取些防備措施。
他橫穿街道,走進對面那幢公寓的入口。
他站在冰冷的樓道裡,通過一扇小窗觀察着對面的酒吧。
他不知道馬庫斯今天會不會出現。
過去馬庫斯總會按時到達約定地點,但沃洛佳無法保證他今天也會如約前來。
他出現的話,又會帶來何種信息呢?西班牙是當今國際政治的熱點,但紅軍諜報機構同樣很關心德國的軍備。
德國每月能生産多少輛坦克?每天能生産多少架毛瑟M34型機關槍?德國的亨克爾HE111型轟炸機有多大威力?沃洛佳希望把這類信息傳達給自己的上司萊米托夫上校。
半小時過去了,馬庫斯依然沒有出現。
沃洛佳開始擔心了。
馬庫斯被人發現了嗎?他是大使的助理,能看大使辦公桌上的所有文件,但沃洛佳讓他想法去看另外一些文件,尤其是軍事參贊的來往信件。
他犯錯了嗎?有人注意到馬庫斯在偷看與己無關的來往電報了嗎?
這時馬庫斯出現在了街道上。
他戴着眼鏡,穿着奧地利樣式的深橄榄色大衣,白色雪花不斷地落在他的棉布大衣上。
沃洛佳看着他走進了烏克蘭酒吧,但他還是等在外面,監視着街道上的情況。
一個男人跟在馬庫斯後面走進酒吧,沃洛佳皺起了眉頭。
但觀察了一會以後,沃洛佳覺得這人應該是一個普通的蘇聯工人,不是什麼德國的反諜報人員。
他身材瘦小,賊眉鼠眼,穿着掉了線的大衣和破舊的靴子,還不斷用袖管擦着鼻涕。
沃洛佳過街走進酒吧。
酒吧裡都是煙味,滿地都是垃圾,有一股不經常洗澡的人散發出來的臭味,牆上的廉價鏡框裡挂着一幅褪色的烏克蘭水彩畫。
這時正是中午,酒吧裡顧客不多。
唯一的女人像是個剛宿醉醒來的中年妓女。
馬庫斯坐在酒吧後部,弓着腰拿着杯沒什麼酒味的啤酒。
他三十多歲,因為留了胡須,看上去年紀要大一些。
他解開大衣的扣子,露出襯裡的毛料,賊眉鼠眼的蘇聯人和他隔着兩個桌子,正在卷一根香煙。
沃洛佳走到馬庫斯的桌旁,馬庫斯突然站起來,照着他的嘴就是一拳。
“渾蛋!”他用德語大罵,“你這個王八羔子!”
沃洛佳非常震驚,一時間愣在那裡。
他的嘴唇破了,唇齒間散發出血腥味。
他條件反射地想伸臂回擊,但很快又把手臂收回去了。
馬庫斯又一次揮拳過來,但這次沃洛佳有了防備,他一貓腰躲過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幹?”馬庫斯高聲斥問,“究竟為什麼?”
接着他突然身子一軟,跌坐在桌邊的椅子上。
他把臉埋在手中,大聲哭了起來。
沃洛佳張開出血的雙唇,“傻瓜,别鬧了。
”他說。
接着,他轉身對其他瞠目結舌的顧客說:“沒事,他隻是有點心煩意亂而已。
”
其他顧客把目光抛向一邊,有個人甚至離開了。
莫斯科人從來不想自找麻煩。
如果兩個醉鬼打架,其中一個在黨内很有權勢的話,當和事佬也會有危險。
其他人從沃洛佳穿着的大衣可以看出,他就是這樣的人物。
沃洛佳轉身看着馬庫斯,用低沉的聲音吼道:“你他媽的究竟是怎麼回事?”馬庫斯的俄語很爛,因此沃洛佳說的是德語。
“你們逮捕了伊莉娜,”馬庫斯哭着說,“你們這群渾蛋,還用煙蒂燙她的胸部。
”
沃洛佳皺起眉。
伊莉娜是馬庫斯的蘇聯女朋友。
沃洛佳逐漸了解了整件事,産生了一種非常不好的感覺。
“我沒逮捕伊莉娜,”他說,“她受傷的話,我也會很難過,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
“她母親告訴我,那夥人半夜裡闖進了她們家。
他們沒說自己是誰,但不是一般的警察——衣着都很考究。
伊莉娜不知道她被帶到了什麼地方。
他們問她關于我的事情,說她是個間諜。
他們折磨她,強奸她,然後把她扔到了大街上。
”
“該死,”沃洛佳說,“我真的很難過。
”
“你會難過嗎?這種事除了你,還有誰會做呢?”
“我向你保證,這事和軍方的情報機構無關。
”
“無論是誰做的都沒什麼兩樣,”馬庫斯說,“我和你完了,我不再相信見鬼的社會主義了。
”
“在反對資本主義的過程中,的确會出現一些誤傷。
”這話說得連沃洛佳自己都覺得有點假惺惺。
“你這個傻瓜,”馬庫斯忿忿地罵了一句,“你難道以為社會主義真能和這種肮髒事絕緣嗎?”
沃洛佳擡起頭,看見一個穿着皮外套的彪形大漢進了門。
沃洛佳本能地感覺到,這個人不是來這兒喝酒的。
要出事了,但沃洛佳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沃洛佳剛做這種工作,像隻迷失的羊一樣感到完全沒有經驗。
他覺得自己也許身處險境,但不知該怎樣應付。
剛進來的大漢走到沃洛佳和馬庫斯的桌前。
這時,那個賊頭鼠眼的男人也站了起來。
他和沃洛佳年齡相仿。
雖然衣衫褴褛,但說話很有教養。
“你倆都被捕了。
”
沃洛佳狠狠地罵了一聲。
馬庫斯立刻站了起來。
“我是德國使館的商務參贊!”他用不合文法的俄語說,“我有外交豁免權,你們不能抓我!”
其他顧客迅速離開酒吧,推搡着出了門。
留下的隻有兩個人:拿着髒抹布擦拭吧台的侍者和看着空空的伏特加酒杯,叼着根煙的妓女。
“你們也不能逮捕我,”沃洛佳平靜地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我是軍隊情報機構的别斯科夫中尉,你們都他媽的是些什麼人?”
“我是蘇聯内務人民委員會的德沃爾金。
”
穿着皮外套的男人說:“我是蘇聯内務人民委員會的貝裡佐夫斯基。
”
沃洛佳呻吟一聲。
他早該知道這些人是秘密警察了。
内務人民委員會和軍隊情報機關職責相仿,他早就聽人說過兩個組織經常有互相幹擾的情況,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經曆這種事。
沃洛佳對德沃爾金說:“折磨他女朋友的應該是你們這夥人吧。
”
德沃爾金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顯然這個令人不快的習慣并不是他的僞裝:“她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情報。
”
“這麼說,你們燙傷了她,卻什麼都沒問出來。
”
“她很幸運。
如果是間諜的話,情況會更糟些。
”
“你們難道沒想過先和我們溝通一下嗎?”
“你們哪回先和我們溝通過了?”
馬庫斯說:“我要走了。
”
沃洛佳非常絕望,他眼看要失去這個有價值的情報源了。
“千萬别走,”他請求道,“我們會想辦法補償伊莉娜的,我們會把她送往莫斯科最好的醫院——”
“去你媽的,”馬庫斯說,“你永遠别想再見我了。
”說完他出了酒吧。
德沃爾金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想讓馬庫斯走,但逮捕他會讓自己顯得很傻。
最後,他對沃洛佳說:“你不該讓人這麼對你說話,這讓你看上去很軟弱。
他們應該對你表示出尊敬。
”
“你這個渾蛋,”沃洛佳說,“你知道自己做了些什麼嗎?那人給我們提供了許多有用的情報——由于你們的愚蠢,他再也不會為我們工作了。
”
德沃爾金聳了聳肩。
“就像你說的那樣,反對資本主義的過程中有時難免會出現些誤傷。
”
“你饒了我吧。
”沃洛佳離開了酒吧。
過河時,沃洛佳略微有些犯暈。
他吃驚于内務人民委員會對無辜女人所犯的發指罪行,也失去情報源而沮喪。
他跳上輛電車:他目前的級别還不足以擁有汽車。
電車冒着風雪開往情報中心時,沃洛佳陷入了沉思。
他必須向萊米托夫上校彙報,但是他猶豫了,不知道該如何報告這件事。
他需要向萊米托夫表明應該受到責備的不是他,還不能讓萊米托夫覺得他是在找借口。
紅軍軍事情報中心位于霍登卡機場一隅,掃雪車不斷在機場跑道上掃雪,使跑道保持通暢。
情報中心的大樓很奇特:主樓是外牆上沒窗的兩層樓建築,旁邊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九層辦公樓,一根豎着的手指頭。
不能帶打火機和圓珠筆進大樓裡,它們會觸發入口處的金屬探測器,因此軍隊給在大樓裡工作的軍官們每人配發了一個打火機和一支圓珠筆。
皮帶上的金屬扣也會觸發金屬探測儀,因此大多數男士們穿的都是吊帶褲。
大樓裡的安保措施其實都是多餘的,莫斯科人會想盡一切辦法遠離這幢建築,沒有人瘋狂得想前來一窺究竟。
沃洛佳和其他三個副官共用一間辦公室。
他們的鐵制辦公桌各占了辦公室的一道牆。
沃洛佳的辦公桌擋住了大半扇門,隻留有狹小的空間供人進出。
辦公室裡最愛插科打诨的卡爾門看着他打腫的嘴唇說:“讓我猜猜——必定是她丈夫早回家了吧!”
“别多嘴多舌!”沃洛佳說。
桌子上放着無線電部門的秘密電文,密碼下面用鉛筆寫着破譯過來的德文單詞。
密電來自沃納。
沃洛佳的第一反應是害怕。
馬庫斯把伊莉娜的遭遇報告給沃納,勸他退出諜報活動了嗎?今天如果再遭受一次打擊,那就太不幸了。
但這次傳來的消息令人欣慰。
沃洛佳看得越來越興奮。
沃納告訴他,德國軍方決定派些間諜去西班牙,僞裝成反法西斯志願者,在内戰中和西班牙政府并肩作戰。
他們将向叛軍中德國人控制的監聽營每日秘密發報。
這正是他所需要的第一手信息。
但密電上包含的還不止這些。
沃納還提供了這些德國人的名字。
沃洛佳克制住情緒,沒有歡叫出聲。
在他看來,情報人員碰上這樣的好事一生中最多也就一次。
這份情報的收獲完全可以彌補失去馬庫斯的損失了。
沃納真是個無價之寶。
沃洛佳完全可以預見,沃納偷得這份名單并把它帶出柏林的空軍部大樓得冒上多麼大的風險。
他很想上樓跑進萊米托夫的辦公室,但他克制了這種沖動。
四個副官共用一台打字機。
沃洛佳把笨重的打字機從卡爾門的辦公桌上抱起來,搬到自己那邊。
他隻用兩根食指打字,把沃納的情報從德語翻譯成俄語。
這段時間裡,天色漸漸暗了,大樓外的保安防範燈全都亮了起來。
他把複寫的一份塞進抽屜,把原件帶上樓。
萊米托夫上校正在自己的辦公室。
他四十歲出頭,相貌英俊,黑色的頭發油光發亮。
他很精明,任何事都能想在沃洛佳前面,讓沃洛佳很欽佩。
他沒有軍隊傳統的恃強淩弱的傳統觀念,但對沒能力的人毫不留情。
沃洛佳對他又敬又怕。
“這也許是非常有價值的信息。
”萊米托夫讀完密電的譯文後說。
“隻是也許?”沃洛佳覺得沒有一星半點可以懷疑的理由。
“這也許是虛假信息。
”萊米托夫指出。
沃洛佳不相信這信息會是假的。
但他失望地意識到沃納确有被捕,成為雙料間諜的可能性。
“什麼樣的虛假信息?”他精神不振地問,“給我們些假名字讓我們徒勞無功地去尋找嗎?”
“也許吧。
但也有可能是真實的志願者姓名,有可能是從納粹德國逃到西班牙為自由而戰的共産黨人和社會民主黨人。
我們可能會把反法西斯主義者錯抓過來。
”
“真他媽該死!”
萊米托夫笑了。
“别喪氣,這份情報還是很有價值的。
我們在西班牙有自己的間諜——‘自願’加入國際縱隊的蘇軍軍官和士兵們。
他們可以替我們調查。
”他拿起一支紅頭的鉛筆,在紙上公公正正地寫了行一小字,對沃洛佳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是在下逐客令,于是朝門邊退了過去。
萊米托夫問:“你今天見過馬庫斯了嗎?”
沃洛佳轉過身:“我們遇上了麻煩。
”
“一看你被打破的嘴唇,我就猜出來了。
”
沃洛佳把這天發生的事告訴萊米托夫。
“這樣一來,馬庫斯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他說,“但當時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怎麼做了。
我要告訴内務人民委員會的人,馬庫斯是我們的線人,威脅他們離開嗎?”
“當然不能,”萊米托夫說,“他們這種人完全不可信任。
永遠别告訴他們任何事。
别慌,你還沒失去馬庫斯,你可以輕易地把他争取回來。
”
“怎麼争取?”沃洛佳不理解,“他恨我們所有人。
”
“再一次逮捕伊莉娜。
”
“什麼?”沃洛佳吓壞了。
難道伊莉娜受的折磨還不夠多嗎?“那他就更恨我們了。
”
“告訴他如果不繼續合作,我們就再審問一次伊莉娜。
”
沃洛佳盡量掩飾着自己的反感。
不能在萊米托夫面前顯得過于軟弱和神經質。
另外,他也認為萊米托夫的戰術的确能奏效。
“好吧。
”他違心地說。
“下不為例,”萊米托夫說,“告訴他我們會用點着的煙頭燙她的陰部。
”
沃洛佳覺得自己簡直要吐了。
他使勁咽了一口唾沫,說:“好主意,我這就把她抓來。
”
“明天去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