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米托夫說,“淩晨四點去抓,這樣做能造成最強的震懾效果。
”
他在走廊裡站了好一會兒,感覺都快要站不住了。
一個路過的職員好奇地盯着他看,他隻好邁開步子離開了。
他會去逮捕伊莉娜,但不會去折磨她:給她一些威脅已經足夠了。
她顯然會認為自己會被再折磨一次,那會讓她吓破了膽。
沃洛佳覺得,如果自己是伊莉娜的話,也許會被吓瘋的。
加入紅軍時,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做這種事。
他知道當兵要去殺人——可折磨年輕姑娘就是另一回事了。
辦公樓裡的人下班了,燈已經熄了,人們戴起帽子出現在走廊上。
下班時間到了。
沃洛佳回到辦公室以後,給軍事警察處打去了電話,讓他們安排一組人和他在第二天一早三點半會合,一起去逮捕伊莉娜。
然後他穿上大衣,搭電車回家。
沃洛佳和父母,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以及十九歲尚未大學畢業的妹妹安雅住在一起。
在電車上他琢磨着是否要把這件事講給父親聽。
他想這樣問父親:“在社會主義的今天,我們還必須去折磨無辜的群衆嗎?”但他知道父親會怎麼說。
父親會說為了對付資本主義社會的代理人和這些國家的間諜,暫時的專政是必要的。
他也許會進一步追問:“什麼時候才能棄絕這類可怕的刑罰呢?”父親自然答不上來,沒有任何人能答得上來。
從柏林回來以後,别斯科夫一家住進了也被稱為河堤公寓的政府公寓。
政府公寓和克裡姆林宮隔河相望,裡面住的都是蘇維埃的精英。
公寓采取了結構主義風格,裡面有五百多套房子。
沃洛佳朝樓門口站崗的軍警點了點頭,然後穿過底樓大廳——大廳非常龐大,晚上有時甚至會開爵士樂隊伴奏的舞會——然後乘電梯上去了。
公寓裡配有電話,還長期供應熱水,從蘇聯人的标準來看是超豪華了,但遠不如他們在柏林住的公寓溫馨。
母親在廚房裡做飯。
雖然卡捷琳娜廚藝一般,也不擅長整理,但沃洛佳的父親卻很愛她。
1914年在聖彼得堡,他把她從一個不懷好意的警察手裡救了下來,自那以後,他就一直深愛着她。
沃洛佳覺得四十三歲的母親還非常漂亮,在外交際時,她總是穿得比其他蘇聯女子時髦一點點——但她小心地不讓自己顯得過于西化,以免犯了莫斯科官場上的大忌。
“你的嘴怎麼受傷了?”母親吻了他,問道。
“沒事。
”沃洛佳聞到了雞肉的香味,“有客人要來嗎?”
“安雅要帶男朋友回來。
”
“啊,是個學生嗎?”
“我想應該不是。
我沒問是那人是幹什麼的。
”
沃洛佳很高興。
他很喜歡自己的這個妹妹,但也知道她并不漂亮。
她又矮又胖,總是穿着單一色調的衣服。
她沒交過什麼男朋友,能有男孩願意和她一起回家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回到房間,脫下大衣,把臉和雙手好好地洗了一把。
他的嘴唇幾乎快好了:馬庫斯下手并不重。
擦幹雙手時他聽見家門口傳來了人聲,心想一定是安雅和她的男朋友到了。
他穿了件保暖的羊毛開衫,離開自己的房間走進餐廳。
安雅和沃洛佳早晨剛見過的賊眉鼠眼的男人坐在桌旁。
“哦!”沃洛佳驚呼一聲,“怎麼是你啊!”
安雅的男朋友正是逮捕伊莉娜的内務部特工伊利亞·德沃爾金。
德沃爾金這時沒有喬裝打扮,穿着黑西裝和一雙高檔的靴子。
他吃驚地看着沃洛佳。
“對啊——你也姓别斯科夫,”他說,“先前我怎麼沒想到呢?”
沃洛佳看向安雅:“别告訴我,這個人就是你的男朋友。
”
安雅氣惱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沃洛佳說:“我們今天早些時候見過面。
他把鼻子鑽到不該鑽的地方,壞了軍隊的一項重要任務。
”
“我隻是恪盡職守。
”說完,德沃爾金又用袖子擦了擦鼻尖。
“恪盡職守?說得可真好聽!”
卡捷琳娜插話以緩和氣氛。
“别把工作上的事帶回家,”她說,“沃洛佳,給我們的客人倒上杯伏特加。
”
沃洛佳問:“真要給他倒嗎?”
卡捷琳娜目光中冒着怒火:“讓你倒你就倒!”
“好吧。
”沃洛佳不情願地從架子上拿下酒瓶。
安雅從櫥櫃裡拿出酒杯,沃洛佳往杯子裡斟滿了伏特加。
卡捷琳娜拿起一個杯子,說:“重新給你們介紹一下吧。
伊利亞,這是我兒子弗拉基米爾,我們都叫他沃洛佳。
沃洛佳,這是安雅的朋友伊利亞,伊利亞今天專程來我們家吃晚飯。
你們兩個握握手吧。
”
沃洛佳沒有别的選擇,隻能和伊利亞握手。
卡捷琳娜把煙熏魚、腌黃瓜和香腸段放在桌上。
“夏天我還能拿出一些鄉間别墅種的蔬菜,不過這個季節就隻有這些了。
”她抱歉地說。
沃洛佳感到母親在千方百計地讨好着伊利亞。
母親真想把安雅嫁給這個雜碎嗎?他覺得母親确實想達到這個目的。
格雷戈裡穿着部隊裡的制服走進餐廳,他滿臉堆笑,一邊搓着手,一邊聞着雞肉的香氣。
格雷戈裡今年四十八歲,他身材臃腫,滿臉紅光: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曾在1917年和紅軍戰友洗劫了冬宮。
那時,他肯定要瘦些。
他心情很好地吻了妻子。
沃洛佳覺得,母親很感激父親這種不計回報的愛。
她會在他拍她屁股時露出笑容,在他擁抱她時伸出手臂,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一個吻,但她從來不是主動的那一個。
卡捷琳娜喜歡他,尊敬他,似乎很高興嫁給他。
然而,她并沒有全身心地投入這段婚姻。
而沃洛佳想從婚姻中得到的,要比這多得多。
沃洛佳對婚姻還隻是出于想象:他短暫地交過十來個女朋友,但還沒碰到他想要娶的那個人。
沃洛佳給父親倒了杯伏特加,格雷戈裡舉杯表示感謝,然後吃了點熏魚。
他問德沃爾金:“伊利亞,你做什麼工作?”
“我在内務人民委員會工作。
”伊利亞自豪地說。
“啊,這工作非常不錯!”
沃洛佳覺得格雷戈裡絕不會真這麼想。
他隻是想對客人表示友善而已。
沃洛佳覺得父母最好兇一點,把伊利亞給趕走。
他對父親說:“爸爸,如果世界上所有國家都學蘇聯建立起社會主義體制,我想秘密警察就應該沒有了。
内務人民委員會到時候就該廢除了。
”
格雷戈裡岔開了話題。
“到那時警察也應該沒有了!”他興緻勃勃地說,“沒有司法審判,沒有監獄,沒有了間諜自然也沒了反諜報部門。
沒有了敵人也就沒有了軍人。
說說看,到時我們靠什麼生活呢?”他痛快地笑了起來,“但說到底,這都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
伊利亞一臉懷疑,好像聽到了反動的話,卻完全不能指控似的。
卡捷琳娜端上來一盤黑面包和五碗熱羅宋湯,大家開始吃了起來。
“小時候我生活在農村,”格雷戈裡開始憶苦思甜了,“漫長的冬天,媽媽會把蔬菜葉、蘋果核、卷心菜不能吃的外皮和洋蔥的葉莖扔在房子外面一個舊桶裡,讓它們全都凍在一起。
等開春雪化了,她會用這些東西做羅宋湯。
告訴你們,那才是真正的羅宋湯——用蔬菜的爛葉子做出來的湯。
你們年輕人很少去想自己有多麼幸福。
”
有人敲了下門。
格雷戈裡皺起了眉,不知道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不過卡捷琳娜像是想到了什麼:“哦,我把這事給忘了!康斯坦丁的女兒說好了要來。
”
格雷戈裡問:“你是說,接生婆瑪格達和他生的那個女兒卓娅·沃洛茨采娃嗎?”
“我記得卓娅,”沃洛佳說,“一個紮着金色麻花辮的瘦弱女孩。
”
“她不再是個小姑娘了,”卡捷琳娜說,“卓娅現在是二十四歲的女科學家。
”她站起身走到門邊。
格雷戈裡皺起了眉頭:“她媽媽死後我們就沒見過她了。
她怎麼突然來聯系了呢?”
“她想和你談談。
”卡捷琳娜回答。
“跟我談?談什麼啊?”
“談物理。
”卡捷琳娜說。
格雷戈裡驕傲地說:“我和她父親康斯坦丁是1917年被派到彼得格勒的蘇維埃代表,我們起草了著名的一号令。
”說到這兒,他的臉陰沉下來,“但不幸的是,他在國内戰争結束後不久就死了。
”
沃洛佳說:“他死的時候一定很年輕——他是怎麼死的?”
格雷戈裡看了眼伊利亞,馬上把目光轉到另一邊。
“他死于肺炎。
”沃洛佳知道他在撒謊。
卡捷琳娜帶着一個姑娘走進餐廳。
卓娅一進來,沃洛佳就被她迷上了。
卓娅是個标準的蘇聯美女,她個子很高,身材苗條,有清澈的藍色眼眸和絲綢般的白皙肌膚。
她穿着一條簡樸的綠裙子,但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完美的身材。
卓娅被介紹給衆人以後,在桌子旁坐了下來,喝起了羅宋湯。
格雷戈裡說:“卓娅,看來你是個科學家了。
”
“我是個正在寫論文的研究生,眼下正在給本科生上課。
”她說。
“沃洛佳在軍隊的情報部門工作。
”格雷戈裡自豪地說。
“這倒挺有趣的。
”她顯然覺得軍隊的生活很枯燥。
沃洛佳意識到父親已經把卓娅當成了潛在的兒媳婦人選。
他希望父親别表現得那麼明顯。
他已經決定在卓娅離開之前約她見面。
但這事得他自己搞定。
他不需要父親幫忙。
父母的過分熱心會把卓娅給吓跑。
“湯燒得怎麼樣?”卡捷琳娜問卓娅。
“很美味,謝謝你。
”
沃洛佳已經具備了透過外表看本質的能力。
卓娅正巧是他最中意的那種人:長得很美,卻從不以這種美而自誇。
卡捷琳娜端上這天晚上的主菜土豆炖雞肉時,安雅收拾了喝羅宋湯的碗。
卓娅叉了塊雞肉,嚼得津津有味,接着又吃了很多。
和大多數蘇聯人一樣,她難得吃上這麼好的菜。
沃洛佳問:“卓娅,你主要的研究方向是什麼?”
她不太樂意地停止咀嚼,回答了沃洛佳的提問。
“我是個物理學者,”她說,“我們試圖弄清原子的屬性:它是如何組成的?這些組成部分又是如何連接在一起的?”
“這很有趣嗎?”
“非常有趣。
”她放下叉子,“借此我們可以發現宇宙是如何組成的。
沒有比這更激動人心的事情了。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散發出亮光。
顯然物理學是唯一能讓她從美味中分心的東西。
伊利亞終于開口了:“這種理論化的東西,對革命又有什麼好處呢?”
卓娅的眼中燃起怒火,這讓沃洛佳更喜歡她了。
“有些同志犯了輕視純科學的錯誤,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實證研究上,”她說,“但技術進步完全得靠理論上的進展,比如說改造飛行器的流線。
”
沃洛佳克制着沒笑,卓娅沒費吹灰之力就把伊利亞駁倒了。
但卓娅還沒說完。
“先生,這正是我想找你談話的原因,”她對格雷戈裡說,“我們物理學者讀了西方出版的各類科學期刊——西方人愚蠢地向全世界發布了他們的研究結果。
最近,我們意識到他們在原子科學領域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蘇聯很可能在這個領域被他們遠遠地甩在身後。
我琢磨着斯大林同志是不是知道這件事。
”
餐廳裡一下子安靜了。
對斯大林的任何批評或類似暗示,都是很危險的。
“大多數事,他都知情。
”格雷戈裡說。
“這是自然,”卓娅立刻接着說,“不過有時還需要您這樣忠心的人提請他特别關注一下。
”
“是的,這倒是真的。
”
伊利亞說:“斯大林同志認為科學要為馬克思列甯主義的意識形态服務。
”
沃洛佳看見卓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憤怒,但她馬上垂下眼恭敬地說:“他無疑是對的,我們科研人員必須付出雙倍的努力。
”
所有人都知道她這是在打馬虎眼,但沒人會這樣說。
人人都知道要遵守禮節。
“好吧,”格雷戈裡打起圓場,“不管怎樣,我會在下次見到總書記時跟他提一下。
他也許會更深入地看待這個問題。
”
“能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卓娅說,“我們希望領先于西方。
”
“卓娅,你的業餘生活怎麼樣?”格雷戈裡興緻勃勃地問,“你有男友或未婚夫了嗎?”
安雅生氣了:“爸爸,這和你有什麼關系?”
卓娅似乎并不介意。
“我沒未婚夫,”她和善地說,“也沒有男朋友。
”
“和我兒子一樣,他都二十三歲了,還是單身。
沃洛佳學曆高,個子高,樣子也不賴——卻到現在都沒有未婚妻!”
沃洛佳對這麼明顯的暗示皺起了眉頭。
“的确很難相信。
”卓娅說。
沃洛佳發現,卓娅說話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帶着調侃的笑意。
卡捷琳娜把手放在丈夫的手臂上。
“夠了,”她說,“别再讓卓娅難堪了。
”
門鈴響了。
“怎麼又有人來了?”格雷戈裡問。
“這次我不知道會是誰了。
”卡捷琳娜離開餐廳去開門。
她帶來的是沃洛佳的上級萊米托夫上校。
沃洛佳驚訝地站起身。
“晚上好,長官,”他說,“這是我的父親格雷戈裡·别斯科夫。
爸爸,這是萊米托夫上校。
”
萊米托夫淩厲地敬了個軍禮。
格雷戈裡說:“萊米托夫,輕松一點。
坐下吃點雞肉。
我兒子做錯了什麼事嗎?”
這正是沃洛佳手抖的原因。
“正相反——你兒子幹得很好。
隻是……隻是我想和你,以及你的兒子,私下裡聊兩句。
”
沃洛佳輕松了一點,也許自己沒有惹上麻煩。
“沒問題,我們剛吃完晚飯,”格雷戈裡站起身,“去書房談吧。
”
萊米托夫看了一眼伊利亞,問道:“你是内務人民委員會的人嗎?”
“沒錯,為此我深感驕傲,我叫德沃爾金。
”
“下午你差點把沃洛佳逮起來了是嗎?”
“我覺得他的行為像個間諜。
我沒弄錯,不是嗎?”
“你必須去抓敵方的間諜,而不是我們自己的諜報人員。
”萊米托夫說。
沃洛佳笑了。
一天之中,這是德沃爾金第二次被别人揶揄。
沃洛佳、格雷戈裡、萊米托夫沿着走廊到了書房。
書房很小,除了書架外沒有什麼過多的裝飾。
格雷戈裡占了唯一的一把椅子,萊米托夫坐在一張小桌子上,沃洛佳關上門,站着。
萊米托夫問沃洛佳:“你的父親同志知道下午從柏林傳來的消息嗎?”
“長官,我沒告訴他。
”
“最好告訴他。
”
沃洛佳把德國準備派人打入西班牙政府軍内部的事情告訴了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非常高興。
“你們的工作完成得很不賴!”他說,“這的确有可能是虛假信息,但可能性不大,納粹才不像我們那樣精于設局呢!我們可以抓獲納粹派去的間諜,用他們手中的無線電發報機把誤導信息發送給右翼的叛亂分子。
”
沃洛佳沒有想到這一層。
父親也許會在卓娅面前裝傻,但在情報工作方面卻依然有着清晰的頭腦。
“是的。
”萊米托夫說。
格雷戈裡對沃洛佳說:“你的同學沃納是個勇敢的男人。
”他轉身問萊米托夫,“你準備如何處理這件事情?”
“我們需要派幾個出色的諜報人員去西班牙調查那些德國人。
這事應該不是很複雜。
如果真是間諜的話,我們一定能在他們的住處發現密碼本和無線電發報機之類的證據。
”他猶豫了片刻,“我上這兒來,是為了動員你兒子沃洛佳去一趟的。
”
沃洛佳驚呆了。
他萬萬沒想到會被上級派到西班牙去。
格雷戈裡臉一沉。
“哎,”他想了想,說,“我承認,我不怎麼想讓我兒子去。
我們會很想他的。
”接着,他換上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