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順從的表情,像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别無選擇似的,“當然,保衛革命成果是放在第一位的。
”
“諜報人員需要實戰經驗,”萊米托夫說,“先生,你我都經曆過戰争了,他們年輕的這一代還需要去戰場上走一走。
”
“是的,沒錯,你準備讓他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以後。
”
看得出,格雷戈裡正在絞盡腦汁想理由,要把沃洛佳留在家裡,他卻沒有成功。
沃洛佳自己卻很興奮。
能去西班牙了!他想到了血紅色的葡萄酒,黑發長腿的西班牙女郎,以及莫斯科沒有的豔陽天。
去西班牙參加内戰的确很危險,但沃洛佳參軍并不是來享受安逸的。
格雷戈裡問他:“沃洛佳,你怎麼想?”
沃洛佳知道父親希望他提出反對,但唯一能讓他想到的理由隻是沒時間去了解如此吸引他的卓娅了。
“這是個非常好的機會,”他說,“我對被選中前往西班牙感到很榮幸。
”
“那就這麼定了。
”格雷戈裡說。
“有個小問題,”萊米托夫說,“按照之前的決定,軍隊情報部門隻有調查權而沒有逮捕權,那是内務人民委員會的特權。
”他幹笑了一聲,繼續說,“這次恐怕你要和朋友德沃爾金一起去了。
”
西班牙簡直太美了。
勞埃德·威廉姆斯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快地愛上這片土地。
他到西班牙隻有十個月,但對西班牙的眷戀足以和對生養他的威爾士媲美了。
他喜歡綻放在戰火灼燒的土地上的珍奇花朵,喜歡下午睡個午覺,也喜歡喝西班牙自産的那些紅酒。
甚至沒東西吃的時候,他也會喝上一杯,那種滋味簡直妙極了。
他嘗試了許多以前沒有吃過的東西:橄榄、紅辣椒、辣香腸,以及像火一樣熾熱、被當地人稱為“紅酒渣”的食物。
他站在高地上,手拿着地圖眺望着眼前這片熱土。
河邊有幾塊不連接的草地,遠方的山上長着幾許綠樹,但之間卻是貧乏的土壤和岩石構成的荒地。
“前進的路上找不到太多的掩護。
”他憂心忡忡地說。
身旁的萊尼·格裡菲斯說:“這一仗會非常辛苦!”
勞埃德看了看地圖。
埃布羅河從地中海開始,綿延了一百多英裡,從薩拉戈薩中間流過。
薩拉戈薩是阿拉貢自治區的通衢之地。
它是若幹公路、鐵路以及三條河流的交彙口。
西班牙政府軍将在這個不毛之地和反民主的叛軍打上一場激烈的遭遇戰。
有人把政府軍叫作共和主義者,把叛軍叫作民族主義者,但這些名稱隻會帶來誤導。
兩邊都有許多人是共和主義者,不想接受國王的統治。
他們同時是民族主義者,熱愛西班牙,願意為之犧牲生命。
但在勞埃德看來,雙方就是單純的政府軍和反叛軍。
這時,薩拉戈薩被佛朗哥的叛軍所盤踞,勞埃德在距離薩拉戈薩五十英裡的制高點上觀察着這座城市。
“如果能攻克薩拉戈薩,敵軍就會被圍在薩拉戈薩以北的地方過上一整個冬天。
”他說。
“隻是如果。
”萊尼說。
勞埃德陰郁地想,這是個糟糕的預言。
在他們隻能希望叛軍的前進可以被阻延的時候,這樣的預言簡直是太糟糕了。
這一年開始以來,政府軍還沒收獲一場像樣的勝利。
但勞埃德卻又想好好地打上一仗。
他來西班牙十個月了,這将是他第一次參加正式的作戰行動。
在這之前,他一直在大本營做教導員。
西班牙人發現他在英國的軍官訓練營裡待過以後,馬上讓他越級當上中尉,主管新來者的訓練工作。
他灌輸給新來的人服從命令的思想,讓他們反複練習行軍,直到腳上不再流血,水疱結痂才停頓下來。
另外,他還教授他們在槍支不夠時如何擊倒敵軍的方法。
但志願者來得越來越少了,教導員必須親自上陣殺敵。
勞埃德戴着貝雷帽,穿着袖子上手工縫着軍銜标志的帶鍊夾克和燈芯絨褲。
他帶着一把裝填有可能是從公民警衛隊彈藥庫裡偷來的七毫米西班牙制毛瑟短槍。
勞埃德、萊尼和戴夫分離過一段時間,但這會又集中在第十五國際旅,準備投入接下來的戰鬥。
萊尼留了胡子,十七歲的他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大十歲。
盡管穿着粗布工作服而不是軍服,但他已經是個小隊長了。
相比士兵,他看起來更像個海盜。
萊尼說:“這次行動和保衛叛軍沒任何關系,完全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這地方永遠被無政府主義者所主導。
”
勞埃德在巴塞羅那短暫停留期間見識了什麼叫無政府主義。
無政府主義是共産主義的一個變種——軍官和士兵拿同樣的薪水;大飯店的餐廳被改造成工人食堂;侍者拒絕小費,聲稱收取小費有損他們的人格;海報上怒斥買春是對女性的剝削。
整個巴塞羅那洋溢着其樂融融的氣氛。
但蘇聯人痛恨這種無政府主義。
萊尼繼續說:“現在政府又從馬德裡調來了一支共産黨人組成的軍隊,要把我們合并成一支軍隊——發号施令的自然是那些共産黨。
”
萊尼的話讓勞埃德很失望。
他知道,隻有像之前那樣的各種左翼團體聯手,他們才有可能取勝——卡布爾街的反遊行鬥争就是一例。
巴塞羅那的無政府主義者和共産主義者卻在街上相互争鬥。
他說:“內格林總理不是個共産黨人。
”
“他可能本質上是。
”
“他知道,沒有蘇聯的支持,政府軍就要完了。
”
“這意味着我們要抛棄民主,讓共産黨人掌權嗎?”
勞埃德點了點頭。
關于政府軍的讨論每次都會以同樣一個問題結束:“僅僅因為蘇聯是唯一能提供給我們槍炮的國家,我們就要迎合他們的一切需求嗎?”
他們走下山。
萊尼說:“我們可以喝上杯好茶嗎?”
“當然可以,給我的茶裡放上兩大塊糖。
”
這是他倆經常講的一個笑話。
兩人已經好幾個月沒喝上茶了。
他們來到河邊的營地。
萊尼所在的排住在石頭棚屋裡,在内戰趕跑農民之前,那也許是牛羊住的。
幾十碼以外的埃布羅河上遊,第十一國際旅的德國志願者住在船民們棄下的船屋。
勞埃德的表弟大衛·威廉姆斯迎了上來。
和萊尼一樣,大衛看上去也比實際年齡至少大了十歲。
他非常消瘦,皮膚肮髒而粗糙,在陽光下眯起眼睛,顯得有一點畏光。
他穿着卡其布的外衣和褲子,紮着皮帶,腳上是一雙齊膝的靴子。
盡管很少有志願者擁有整套的軍服,但他這身倒挺全的。
戴夫在脖子上系了條棉圍巾,手裡拿着支配備有老式反轉刺刀的蘇制莫辛納甘步槍。
他的皮帶上還系了支從叛軍屍體上搜來的德制九毫米魯格爾小手槍。
他對槍支彈藥顯然非常精通。
“來客人了。
”他興奮地說。
“來了個女的。
”戴夫指着新來人說。
在一棵醜陋的白楊樹下,十幾個英國和德國的志願兵正在和一個美得驚人的妙齡女郎交談。
“哦,我的上帝。
”萊尼用威爾士語驚呼道,“看到她,我的眼睛都亮了。
”
她大概二十五歲,個子不高,眼睛很大,黑頭發紮在一起,橫戴着一頂軍帽。
過于寬大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像是件晚禮服。
知道勞埃德會德語的志願兵海因茨用德語對他說:“先生,她叫特蕾莎,是來教我們識字的。
”
勞埃德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國際旅中有外國兵,也有西班牙本國人。
這些西班牙人大多都不怎麼識字。
他們小時候在天主教會資助的鄉村小學練習教理問答,學校的神職教師害怕他們接觸到社會主義的書籍,就是不教他們認字。
結果,君主制下的西班牙,一半人口都是文盲。
1931年民選的西班牙政府加強了教育方面的工作,但西班牙仍然有好幾百萬人既不能讀,也不能寫,為士兵們上課的識字班甚至開到了内戰前線。
“我不識字,讓她教教我吧。
”在學校認了許多字的大衛說。
“我也不怎麼識字。
”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西班牙文學的喬·埃裡也想湊這個熱鬧。
特蕾莎操着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
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上去有些性感。
“你們以為我聽過多少次這種笑話?”她說,但看上去并沒有生氣。
萊尼走上前。
“我是格裡菲斯隊長,”他說,“我會竭盡全力幫你。
”他的話很實際,但包含着一種邀請的口吻。
特蕾莎對萊尼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
”她說。
勞埃德把學到的西班牙語拼接起來,不卑不亢地和她交談。
“小姐,很高興你能來這。
”過去十個月,他把大量時間花在了學習西班牙語上,“我是威廉姆斯中尉。
我可以告訴你哪些人需要上課,哪些人不需要。
”
萊尼不屑一顧地說:“你算了吧,你還要去布哈拉洛斯取軍令呢。
”布哈拉洛斯是政府軍建立指揮部的小城,“也許我和你可以四處走走,找個适合上課的地方。
”他似乎想和特蕾莎在月光下漫步。
勞埃德笑着點了點頭。
他很高興看到萊尼和特蕾莎調情。
萊尼似乎已經陷入愛河,勞埃德卻沒有半點戀愛的念頭。
在勞埃德看來,萊尼的機會接近于零。
特蕾莎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成熟女性,追求她的男人一定不少,萊尼卻是個可以一個月不洗澡的十七歲礦工小子。
但他什麼話都沒說——特蕾莎看上去完全能照顧好自己。
一個勞埃德似曾相識的人出現了。
他穿着毛褲和棉布襯衫,腰帶上的手槍皮套裡放着把小手槍,配備比普通士兵好。
他剃着蘇聯人喜歡的短發。
盡管隻是個中尉,但他頗有那種一言九鼎的氣勢。
他用流利的德語對衆人說:“我找加西亞中尉。
”
“他不在這裡,”勞埃德用德語回答,“我和你在哪裡見過嗎?”
蘇聯人像在鋪蓋卷裡找到條蛇似的又震驚又生氣。
“我們從來沒見過,”他堅定地說,“你搞錯了。
”
勞埃德打了個響指。
“1933年在柏林我們見過,”他說,“我們被沖鋒隊襲擊了。
”
蘇聯人像知道預判錯了似的,長出了口氣。
“是的,我的确去過那兒,”他說,“我是弗拉基米爾·别斯科夫。
”
“但大家都叫你沃洛佳。
”
“是的。
”
“在柏林的那次沖突中,你和一個名叫沃納·弗蘭克的男孩在一起。
”
沃洛佳顯得很吃驚,但他努力掩飾住了自己的情感。
“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一個叫這名字的人。
”
勞埃德覺得不再追問這個問題為好。
他料想得到沃洛佳為何會如此驚慌。
蘇聯人都害怕秘密警察,内務人民委員會已經滲透到了交戰中的西班牙,并且以殘暴而著稱。
對秘密警察來說,任何一個對外國人友好的蘇聯人都是潛在的叛國者。
“我是勞埃德·威廉姆斯。
”
“我記得你,”沃洛佳用能刺透人心的目光看着他,“奇怪,我們竟然在這裡又相遇了。
”
“其實并不奇怪,”勞埃德說,“我們會在任何有法西斯分子的地方給他們以打擊。
”
“能和你私下說些話嗎?”
“當然可以。
”
走到和人群隔開一些距離的地方,别斯科夫說:“加西亞的排裡有間諜。
”
勞埃德吃了一驚:“間諜,你說的是誰?”
“一個叫海因茨·鮑爾的德國人。
”
“穿紅襯衫的就是海因茨。
他怎麼會是間諜?你确定嗎?”
别斯科夫沒有理會他這個問題。
“如果你有自己的防空洞或是其他比較私密的地方的話,希望你把他引過去。
”别斯科夫看了看手上的表,“一個小時之内,負責逮捕的人就要過來帶他走了。
”
“那個棚屋是我的臨時辦公室,”勞埃德指着不遠處的一個棚屋說,“但我需要向這裡的指揮官彙報這件事。
”這裡的指揮官是個共産黨人,應該不會插手這種事,但勞埃德需要些時間好好想想。
“想彙報就去彙報吧,”沃洛佳顯然不關心勞埃德的指揮官會怎麼想,“我希望間諜能不受任何幹擾被悄悄地抓走,我已經向負責逮捕的人解釋了保密的重要性。
”沃洛佳似乎不确定自己的命令會不會被遵守,“越少人知道越好。
”
“為什麼不讓人知道?”勞埃德問。
沒等沃洛佳回答,他已經參透了答案。
“你希望把他發展成雙料間諜,把有誤導性的情報發送給敵人。
如果有太多人知道他被捕的話,其他潛伏的間諜就會通知叛軍,叛軍就不會相信我們炮制的誤導性情報了。
”
“最好别亂猜這種事,”别斯科夫嚴肅地說,“快回你的棚屋去吧。
”
“等一下,”勞埃德說,“你怎麼知道他是個間諜呢?”
“隻有在确保情報不會外洩的情況下我才會告訴你。
”
“這個回答不能讓我滿意。
”
别斯科夫怒了。
顯然從來沒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西班牙内戰中,蘇聯人特别反感志願者們對軍令的評頭論足。
别斯科夫還沒來得及說話,兩個新來者朝樹下走了過來。
一個穿着和這麼熱的天完全不相匹配的皮外套,另外一個是個長着長鼻子的瘦子,他顯然是兩人中管事的一個。
别斯科夫感歎了一聲,“來得太早了!”然後用俄語忿忿地罵了幾句。
瘦子輕蔑地把手一揮,然後用不太流利的西班牙語說:“誰是海因茨·鮑爾?”
沒人答他的話。
瘦子用袖管擦了擦鼻尖。
海因茨行動了。
他沒有馬上逃離,而是撞在穿皮外套的男人身上,把他給撞倒了。
接着他便撒開了大步——但瘦子腳一伸,把他給絆倒了。
海因茨重重地摔在幹燥的泥土上。
他躺在地上愣住了——盡管隻是短短一瞬間,但已經來不及逃跑了。
他勉強站起身,但新來的兩個家夥卻猛撲向他,再次把他打倒在地。
海因茨靜靜地躺在地上,但他們還是對他拳打腳踢。
兩人抄起木棍用力擊打。
他們站在海因茨兩邊,輪流擊打着他的頭和身體,兩人把木棍高高舉過頭頂,對着海因茨一陣猛擊。
很快海因茨就滿臉是血了。
他試圖起身逃跑,但每次站起身都會被他們再次撲倒。
最後,他隻能縮成一團,低聲嗚咽。
顯然他已經逃不掉了,但對方還沒有收手的意思。
他們一次次地用棍棒擊打這個無助的男人。
勞埃德大聲抗議,把瘦子從海因茨身邊拉開。
萊尼把另一個人架了開來。
勞埃德從背後緊緊抱住瘦子,直接把他提了起來。
萊尼一個直拳,把自己架開的那個人打趴在地上。
這時勞埃德聽見沃洛佳用英語說:“都給我停下,不然我就開槍了。
”
勞埃德放下手裡的瘦子,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着沃洛佳。
沃洛佳擡起手臂,用一把莫辛納甘轉輪槍指着勞埃德。
“拿槍威脅軍官在任何國家都是一項要軍法處置的大罪,”勞埃德說,“沃洛佳,你有大麻煩了。
”
“别傻了,”沃洛佳說,“在這支軍隊中曾經有誰動過蘇聯人嗎?”但說歸說,他還是馬上低下了槍管。
穿皮外套的男人舉棒要打萊尼,但被沃洛佳呵斥住了:“貝裡佐夫斯基,走開!”被喚作貝裡佐夫斯基的男人退下了。
志願軍裡的其他人都被打鬥吸引,聚攏過來,很快他們身邊就圍了二十來個人。
瘦子手指着勞埃德,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你不該介入跟你無關的事情。
”
勞埃德幫海因茨站起身。
海因茨滿身是血,痛苦地大聲呻吟。
“你們才不該一出現就動手打人!”勞埃德對瘦子說,“誰準許你們這麼幹的?”
“這個德國人是個法西斯間諜!”瘦子咆哮道。
沃洛佳喝道:“伊利亞,你夠了沒有!”
伊利亞對沃洛佳的警告置之不理。
“他有影印的文件。
”伊利亞說。
“證據在哪兒?”勞埃德的聲音平靜下來。
伊利亞不知道或是壓根不關心證據在哪。
但沃洛佳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