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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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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口氣:“看看他的工具袋。

    ” 勞埃德示意馬裡奧·裡維埃拉下士把工具袋拿來。

    “拿來檢查一下。

    ”他說。

     裡維埃拉依令跑進船屋。

     勞埃德有個可怕的預感,覺得沃洛佳可能說的是事實。

    他說:“伊利亞,即便你沒說錯,那也應該禮貌一點啊。

    ” 伊利亞說:“講什麼禮貌啊?這是場戰争,不是你們英國的茶會!” “對人客氣也許能避免不必要的紛争。

    ” 伊利亞用俄語罵了句髒話。

     裡維埃拉拿着一個看上去很貴的小照相機和幾張公文紙從船屋裡走出來,把它們放在勞埃德面前。

    最上面一份公文紙上寫着昨天對敵人下一次來襲的戰略部署的軍令。

    紙上有塊似曾相識的水漬,勞埃德震驚地意識到這正是他自己的一份,這文件一定是海因茨從他的棚屋裡偷出來的。

     海因茨突然站直了身體,敬了個納粹禮:“希特勒萬歲!” 伊利亞露出得勝的笑容。

     沃洛佳說:“伊利亞,你把發展海因茨成為雙料間諜的機會弄沒了。

    你們這些克格勃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說完他便離開了。

     8月24日,星期二,勞埃德第一次投入了戰鬥。

     勞埃德所在的政府軍有八萬兵力,反民主的叛軍連四萬都不到。

    政府軍有二百多架戰鬥機,叛軍隻有區區十五架。

     為了把人多的優勢發揮到極緻。

    政府軍把前線擴展到整整六十英裡,這招使得叛軍無法把他們有限的兵力合兵在一處。

     這是個精妙的戰略——兩天後,勞埃德卻自問,為何如此精妙的戰略沒能奏效? 戰鬥起初進行得很順利。

    第一天政府軍奪取了薩拉戈薩南北的各兩個村莊。

    勞埃德所在的團在南線撲滅敵人的頑抗,占領了一個叫科杜的村莊。

    但中路突進河谷的兵力受到了阻礙,他們在一個叫富恩特斯德埃布羅的地方停滞不前。

     戰鬥開始前,勞埃德害怕得整夜睡不着覺,如同在拳擊比賽前一樣,他整夜猜想着戰鬥中會發生什麼。

    但戰鬥一開始他就什麼都不顧了。

    最艱難的是過荒地的那一段,荒地上除了低矮的灌木叢,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拿來掩護,叛軍卻從石頭房子裡不斷向他們發射子彈。

    即便這樣,他也沒感到害怕,反而覺得特别有趣。

    子彈襲來時,他就貓下腰走之字形,射擊停止以後,再起身跑上一段,等對方開槍時再貓腰躲避一陣。

    最大的問題就是彈藥短缺:子彈必須省着點用。

    他們靠兵力優勢占領了科杜。

    勞埃德、萊尼和戴夫在這一天毫發無傷。

     叛軍強悍勇敢——但政府軍也不差。

    由外國人組成的旅是帶着奉獻出自己生命的決心來西班牙的,因為這份勇氣,他們經常被選為先發部隊投入戰鬥。

     第二天情勢就不對了。

    駐紮在薩拉戈薩北部的兵力借口缺乏敵人的防禦信息而不願前進——勞埃德覺得這個理由完全站不住腳。

    盡管在戰鬥的第三天得到增援,但中部的部隊仍然拿不下富恩特斯德埃布羅,更讓勞埃德吃驚的是,敵人的防禦炮火竟然摧毀了他們幾乎所有的坦克。

    勞埃德所在的南部方面軍沒有繼續向前,而是斜刺裡殺向了河邊的小村昆托。

    在昆托,他們又一次遇上了寸土不讓的叛軍。

    叛軍最終還是在政府軍的兵力優勢下戰敗了,這一仗政府軍抓獲了一千多名戰俘。

     勞埃德坐在教堂外的燈下,這裡被炮火摧毀了,他被殘垣斷壁和奇形怪狀的屍體包圍着。

    萊尼、戴夫、喬·埃裡、裡維埃拉下士和一個叫馬格西·摩根的威爾士人,筋疲力盡地圍繞在他周圍。

    很多威爾士人參加了西班牙内戰,他們用威爾士人千篇一律的名字編了一首自嘲的歌謠: 這裡有個年輕人名字叫普萊斯, 這裡還有個年輕人也叫普萊斯, 有個年輕人叫羅伯茨, 又有個年輕人叫羅伯茨, 新來了一個年輕人,猜猜這麼着,這個家夥還是叫普萊斯。

     士兵們抽着煙,安靜地等待着不知能否送來的晚餐。

    他們很疲憊,累得都沒情緒和特蕾莎打情罵俏了。

    本應來接特蕾莎回到後方的車輛一直沒來,她隻好和國際旅的士兵們一道留在了前方。

    幾條街外,不時還傳來幾聲槍響。

     “我們得到了什麼?”勞埃德問戴夫,“我們用光了少得可憐的彈藥,我們失去了許多同志,我們更沒有前進一星半點。

    更糟的是,我們給了法西斯主義者增加援手最需要的時間。

    ” “我可以把該死的原因告訴你。

    ”戴夫操着一口東區口音說。

    他的心志成長得比肉體更加堅強。

    他語帶譏諷地說:“相比敵人,我們的軍官更怕我們自己人。

    随便一個很簡單的理由,我們自己人就會被扣上托洛茨基分子或法西斯主義者的帽子被折磨緻死,他們就是這麼一種内厲外荏的怕死鬼。

    他們甯願待在原地不動,也不願自發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說白了,他們就是不敢冒風險。

    我想,除非把軍令寫在紙上,否則他們什麼都不會做!” 勞埃德很想知道戴夫的這番抱怨似的分析是不是對。

    共産黨人總是在不斷談論遵守軍令的重要性,借此強調要遵守蘇聯方面的命令。

    勞埃德體會得出這樣說的道理,但過多的條條框框會阻礙思考。

    多想想難道也錯了嗎? 勞埃德不希望這麼想。

    他相信社會民主黨人、共産黨人和無政府主義者可以在不相互攻擊的基礎上為共同的目标而戰。

    他們都痛恨法西斯主義,相信未來會是一個人人享有平等權利的社會。

     他很想知道萊尼對這個問題怎麼看。

    但萊尼正在特蕾莎身旁小聲說着什麼。

    特蕾莎不時被萊尼的話逗笑,看來萊尼進展非常不錯。

    沒有顧忌地笑是個非常好的現象,說明女方對你放松了戒備。

    這時特蕾莎碰了碰萊尼的肩膀,說了幾句話,然後站起身。

    萊尼說:“趕緊回來啊。

    ”特蕾莎回過頭笑了笑。

     萊尼很幸運,勞埃德心想,但是他沒有半點嫉妒。

    他對這種短暫的戀情沒有任何興趣:這種戀情隻會對雙方造成傷害。

    他覺得,自己是那種要得到就想得到對方全部的人。

    在這之前,他唯一全部想擁有的人就是黛西。

    黛西現在已經是博伊·菲茨赫伯特的妻子了,到目前為止,勞埃德還沒找到能在心中完全代替她位置的女孩。

    他确信終有一天他會碰到這個人。

    無論特蕾莎再怎麼美麗動人,他也不會卷入這種短暫的戀情。

     有人說:“蘇聯人來了。

    ”說話者是來自芝加哥的黑人電氣工程師賈斯珀·約翰遜。

    勞埃德擡起頭,看見十來個蘇聯人像征服者一樣穿過村莊。

    蘇聯人穿着皮外套,腰裡系着帶扣的手槍皮套,走到哪都特别好認。

    “怪事,打仗的時候他們在哪兒?”賈斯珀譏諷地說,“我想他們大概是在戰場上的其他地方吧。

    ” 勞埃德朝四周看了看,确定沒有軍代表聽到這種擾亂軍心的言論。

     當蘇聯人從廢棄教堂前的墓地間走過時,勞埃德認出了一周前和自己起沖突,長着張鼠臉的秘密警察伊利亞·德沃爾金。

    伊利亞走到特蕾莎身旁和她搭話。

    勞埃德聽見他用不流利的西班牙語請特蕾莎共進晚餐。

     特蕾莎說了句話,伊利亞又提出要求,特蕾莎搖頭拒絕。

    她轉身要走,但伊利亞拉住她的手臂強留住她。

     勞埃德看見萊尼坐直身體,警覺地看着石頭拱門邊正僵持不下的伊利亞和特蕾莎。

     “真他媽該死。

    ”勞埃德說。

     特蕾莎第二次試圖掙脫,伊利亞卻拽得更緊了。

     萊尼站起身,勞埃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按住了。

    “我來處理這件事。

    ”他說。

     大衛小聲告誡他。

    “夥計,小心點——他是秘密警察的人。

    最好别和那幫王八蛋起沖突。

    ” 勞埃德走向特蕾莎和伊利亞。

     伊利亞看見他,用西班牙語讓他滾開。

     特蕾莎說:“别擔心,這事我能應付。

    ” 伊利亞緊盯着勞埃德。

    “我認識你,”他說,“上周你曾經阻止我們逮捕法西斯間諜。

    ” 勞埃德問他:“這位年輕女郎也是法西斯間諜嗎?我好像聽你剛才約她一起吃飯啊!” 伊利亞的爪牙貝裡佐夫斯基上前,氣勢洶洶地逼近勞埃德。

     從眼角的餘光中,勞埃德看見戴夫掏出了那把魯格爾的小手槍。

     事态似乎在漸漸失去控制。

     勞埃德說:“小姐,我來是想告訴你,鮑伯羅夫上校想立即在總部見到你。

    請跟我來,我帶你去見他。

    ”鮑伯羅夫是蘇聯派來的高級軍事“顧問”。

    他沒有邀請特蕾莎,但這個托辭已經足以讓特蕾莎擺脫伊利亞的糾纏了。

    伊利亞不知道勞埃德在說謊。

     一時之間,勞埃德不知道事情會如何發展。

    遠處傳來一聲槍響,似乎是附近街上起了沖突。

    槍響把蘇聯人拉回到現實之中。

    特蕾莎第三次試圖從伊利亞手裡掙脫,這次伊利亞放手了。

     伊利亞沖動地指着勞埃德的臉。

    “我們會再見面的!”他和狗腿子貝裡佐夫斯基像舞台劇落幕似的離開了。

     大衛罵起來:“該死的狗雜種。

    ” 伊利亞假裝沒聽見。

     他們重新坐了下來。

    大衛說:“勞埃德,你給自己樹了個危險的敵人。

    ” “碰到這檔子事,我也隻能這樣了。

    ” “從現在起,時刻都必須保持警醒。

    ” “為了女孩子吵架沒什麼了不起的,”勞埃德輕描淡寫地說,“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很多次。

    ” 黑夜降臨了,幾聲手搖鈴把他們招到了戰地食堂。

    勞埃德拿到了一碗薄粥,一片幹面包和一大杯烈到他覺得可能把他的牙龈腐蝕掉紅葡萄酒。

    勞埃德把幹面包浸到紅葡萄酒裡,讓它勉強可以下咽。

     和往常一樣,吃完飯後他依然覺得很餓。

    他和萊尼開玩笑:“給你來杯好茶,怎麼樣?” “行,”萊尼說,“請給我加兩大勺糖。

    ” 他們打開薄被,準備好好睡上一覺。

    勞埃德到近旁找廁所,他沒找到,隻能在村落邊上的小果園裡方便了一下。

    這天幾乎是滿月,橄榄樹上幾片躲過炮火摧殘的樹葉孤零零地飄舞着。

     系褲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慢慢地轉過身——他本該轉得快一些。

    剛看清伊利亞的臉,棍棒就落在了他的頭上。

    他感到鑽心的疼痛,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頭暈目眩地擡起頭,看見貝裡佐夫斯基正拿槍直指着他,伊利亞說:“别動,否則我就開槍了。

    ” 勞埃德害怕極了。

    他使勁搖頭使自己清醒起來。

    蘇聯人太瘋狂了。

    “你想要我死嗎?”他難以置信地問,“你該如何解釋一個中尉的死呢?” “你以為有人會覺得這是謀殺嗎?”伊利亞笑着說,“這是前線,被流彈擊中很正常。

    ”他轉而用英語說,“你隻能怪自己的運氣太糟了。

    ” 勞埃德絕望地意識到,伊利亞并沒說錯。

    發現他屍體以後,同志們一定會以為他們在戰鬥中中彈了。

     這麼死真不甘心! 伊利亞對貝裡佐夫斯基說:“幹掉他!” 砰地一聲槍響。

     勞埃德什麼都沒感覺到。

    這就是死亡嗎?這時貝裡佐夫斯基突然身子一癱,倒在地上。

    勞埃德意識到子彈來自于他身後。

    他喜出望外地轉過身。

    大衛拿着偷來的魯格爾手槍站在月光下。

    勞埃德松了口氣,他總算活下來了! 伊利亞也看見了戴夫,他像隻受驚的兔子,飛快地跑開了。

     大衛拿着手槍追了一陣子,勞埃德希望戴夫能擊中伊利亞,但伊利亞像兔子似的在橄榄樹之間左右閃躲,很快就在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大衛放下槍。

     勞埃德低頭看着貝裡佐夫斯基。

    他已經停止了呼吸。

    勞埃德說:“大衛,謝謝你。

    ” “我告訴過你,千萬要防着點。

    ” “你幫我防了,可惜你沒擊中伊利亞,這下你算是和蘇聯的秘密警察結仇了。

    ” “我覺得伊利亞不會讓人知道,他為了個女人損失了自己的副手,”大衛說,“秘密警察對自己人也心存忌憚,我想他會保密的。

    ” 勞埃德又看了一下屍體:“我們該怎麼解釋?” “聽見那家夥說什麼了嗎?”大衛說,“這是前線。

    不需要任何解釋。

    ” 勞埃德點了點頭。

    大衛和伊利亞的說法沒錯。

    沒人會問貝裡佐夫斯基是怎麼死的。

    貝裡佐夫斯基就是被流彈擊中而死的。

     他們走開了,把屍體留在原地。

     “他隻是運氣太糟了。

    ”大衛說。

     勞埃德和萊尼找到鮑伯羅夫上校,抱怨對薩拉戈薩的進攻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鮑伯羅夫是個一頭白色短發的蘇聯人,他快退役了,性格非常古闆。

    理論上他隻是給西班牙軍官來當參謀的,但實際上發号施令的就是他。

     “我們不應把時間和精力白白地浪費在這樣的窮鄉僻壤,”勞埃德把萊尼和其他有戰争經驗的人說的話翻譯成德語,“我們應該把坦克當作拳頭伸進敵人的陣地,步兵應該緊随在後,肅清那些分散開的敵人。

    ” 沃洛佳站在一旁聽着,沒有說話,但露出贊許的表情。

     “我們不應被這種無足輕重的小城鎮拖慢腳步,應該越過這種城鎮,之後把它作為第二條戰線。

    ”勞埃德發表完了自己的觀點。

     鮑伯羅夫露出驚駭的表情。

    “這是圖哈切夫斯基的觀點。

    ”他的聲音很輕,似乎說出這個名字就會犯上通敵的大罪一樣。

     “那又怎麼了?”勞埃德問。

     “他承認犯有通敵和間諜的罪行,已經被處決了。

    ” 勞埃德吃驚地看着他。

    “僅僅因為提出這套理論的将軍被莫斯科所清洗,西班牙政府就要把先進的坦克戰術棄而不用嗎?” “威廉姆斯中尉,你太無禮了。

    ” 勞埃德說:“即便對圖哈切夫斯基的指控是對的,也不能全盤推翻他的戰略戰術。

    ” “完全可以推翻!”鮑伯羅夫暴跳如雷,“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了。

    ” 當勞埃德所在的部隊繼續執行側面包抄戰術,從昆托朝他們來的方向退回時,他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

    9月1日,他們作為攻擊部隊的一分子參加了對守衛嚴密但毫無戰略價值、戰線長達二十五英裡的小城貝爾希特的進攻。

     這又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七千名守衛者躲在城内最大的教堂聖奧古斯丁教堂裡,并在教堂附近的小山上挖了壕溝和地堡。

    勞埃德和戰友們沒有任何困難地抵達了城外,但在教堂外面卻遭到了來自窗戶和屋頂的密集炮火。

     六天過去了,他們仍然沒能前進一步。

     屍體在高溫中發臭。

    因為城裡切斷了自來水供應,許多牲畜被渴死了,屍體發出的臭味同樣熏得人無法呼吸。

    工程兵隻要有空,就會把人和牲畜的屍體疊在一起,澆上汽油,一把火燒掉。

    不過焚燒屍體的氣味比起腐爛的氣味也好不了多少,志願兵們仍然難以呼吸。

    許多人戴上了氧氣面具。

     教堂周圍的小馬路成了許多人喪生的屠場,勞埃德建議開條不需要經過教堂外馬路的通道。

    萊尼從五金店找了些工具。

    喬·埃裡和裡維埃拉下士在他們隐蔽的房屋牆上鑽了個孔。

    喬·埃裡用的是鶴嘴鋤,他光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穿着無政府主義标志色紅黑線條衫的裡維埃拉下士拿着把大錘。

    這道牆由黃色的方磚構成,上面零星散布着些彈孔。

    萊尼指揮他們進行鑽牆操作:他是個礦工,對屋頂的牢固度有天生的直覺,知道鑽到什麼程度不至于使房子癱倒。

     當牆洞大到足以讓一個人穿行時,萊尼對同樣是下士的賈斯珀點了點頭。

    賈斯珀從腰帶上拿下僅剩的手雷中的一顆,拔掉引信,把手雷扔進隔壁的房子,防止那裡有叛軍埋伏。

    手雷爆炸以後,勞埃德拿着手槍,貓腰穿過剛剛鑿出的大洞。

     勞埃德站在又一戶西班牙貧苦農民的家裡。

    房子裡隻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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