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刷過的白牆和坑坑窪窪的泥土地。
活人死人一個都沒有。
排裡的三十五個人跟着他穿過大洞,他們檢查了一遍房子,确定沒有潛伏的守衛者。
這幢不大的房子裡确實一個人都沒有。
用這種方式,他們穿過一排農舍,不緊不慢地向教堂挺近。
他們接着給下一幢農舍開洞。
在穿過大洞之前,他們卻被一路跟随他們穿過好幾幢農舍的馬奎斯少校攔住了。
“别再打洞鑽洞了,”他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說,“我們直接沖到教堂去。
”
勞埃德心一冷。
直接沖過去無異于自殺。
“是鮑伯羅夫上校的點子嗎?”
“差不多吧,”馬奎斯少校不置可否,“等吹三聲響哨我們就沖。
”
“能多給些彈藥嗎?”勞埃德問,“我們沒什麼子彈了,扛不了多久。
”
“沒時間了。
”少校說完就離開了。
勞埃德吓壞了。
他在這些日子的戰鬥中學到了很多。
他心裡很清楚,隻有靠優勢火力的掩護,他們才能拿下守備嚴密的據點。
不然守衛者就會把他們切菜砍瓜般地掃倒。
參戰的志願兵們看起來有點情緒。
裡維埃拉下士說:“這根本做不到。
”
勞埃德負責提升士氣。
“你們别抱怨了,”他故作輕松地說,“你們都是自願來這裡的。
你們難道認為戰争一點都不危險嗎?如果沒有危險,你們的姐妹完全可以替你們來。
”志願兵們都被他逗笑了,危險暫時是過去了。
他走到農舍正門,把門開了條縫隙,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太陽毒辣辣地曬在兩邊散布着住宅和商店的小街上。
地面和房屋都是蕭條的灰色,像沒有烤過的面包胚,隻有被子彈擊中的地方露出了地表下的紅色土壤。
門外面躺着一具軍人的屍體,一群蒼蠅盤踞在屍身胸口的大洞上。
望着街面,勞埃德發現這條街正對着教堂。
教堂雙塔上的槍手有着非常好的視線,能輕易地擊中靠近的每一個人。
街上的掩護很少:一些碎磚,一匹死馬,還有部獨輪車。
他想,我們都要去送死了。
但我們來這不就是送死的嗎?
他轉身看着帶來的志願兵,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
他必須引導他們正面地看問題。
“盡量沿邊走,緊貼房子。
”他說,“記住,走得越慢,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時間越長——因此一聽到哨聲就馬上往教堂那跑。
”
話剛說完,就聽到馬奎斯少校的三聲響哨。
“萊尼,你殿後。
”他說。
“誰第一個上?”萊尼問。
“當然是我了。
”
來生再見了,勞埃德想,至少我是在與法西斯分子的戰鬥中死的。
他敞開門。
“上吧!”他大喊一聲便率先沖了出去。
他搶占了幾秒鐘的先機,沿着街道向教堂狂奔。
正午的陽光暴曬在他的臉上,部下們的奔跑聲聲聲入耳,他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為自己仍然活着感到慶幸。
敵人的炮火像冰雹一樣降臨了。
提心吊膽地聽了陣子彈的突突聲後,他的左臂突然像撞上了什麼東西似的遭到重重一擊,他猝然倒地。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被子彈擊中了。
胳膊盡管不疼,但已經垂蕩着完全不能動了。
他一個側滾,藏到最近一幢房子的外牆下。
子彈仍然在繼續四處飛舞,勞埃德沒有任何防範,隻能靠着牆盡力躲避。
他看見幾碼外有一具屍體,那個叛軍士兵同他一樣靠在牆上,他像是背靠着牆,坐在地上睡着了,隻是脖子上有一個大彈孔。
勞埃德右手拿槍,左手垂蕩着,艱難地向前蠕動着,蹲伏在屍體背後,試圖使自己這個目标變得小一點。
他把槍管架在屍體的肩膀上,把準星對準了教堂塔上的一扇窗戶。
勞埃德迅速地打完五發子彈,不知道這些子彈有沒有擊中敵人。
他回頭張望,吃驚地發現街道上布滿了手下們的屍體。
穿着紅黑線條衫的馬裡奧·裡維埃拉躺在地上,看上去像一面皺成一團的無政府主義旗幟。
馬裡奧身旁是賈斯珀·約翰遜,他的黑色卷發上全都是血。
他離開芝加哥的工廠,戰死在西班牙小城的街上,就是為了有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勞埃德心想。
更糟的是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們。
有個男人在痛苦地呼喊着什麼,但勞埃德既不知道他的方位,也不知道他是誰。
少數幾個人還在向前狂奔,但他們不是被子彈擊中,就是自己躺在了地上。
很快街上便沒人跑動了,隻有幾個還在痛苦掙紮的傷員。
真是場大屠殺,勞埃德想,他的喉嚨被痛苦和悲傷哽住了。
其他的部隊在哪?勞埃德的這排人難道是唯一發起進攻的兵力嗎?也許還有别的部隊在和這條街平行的街道上向教堂方向挺進呢!一次突擊需要壓倒性的人力優勢,勞埃德和手下的三十五個兵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守衛者可以輕易地把他們全部殺傷,少數幾個毫發無傷者隻能在後續部隊到達前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看見萊尼正躲在死馬後面看着他,至少他還活着。
萊尼舉起槍,對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顯然他已經沒子彈了。
勞埃德也沒了。
很快,射向教堂的子彈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沒子彈了。
對教堂的進攻以慘敗而告終。
原本這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彈藥不足的進攻無異于沒意義的自殺。
街上的目标除盡以後,敵人的炮火也稀落下來,但子彈還是不斷地打在存活志願兵的隐蔽處。
勞埃德意識到,照這樣下去,他的人全都得完蛋,是時候撤退了。
他們可能在撤退中全軍覆沒。
他再一次和萊尼對上眼,把手往後使勁一揮,示意他往遠離教堂的地方跑,萊尼朝其他活着的同伴做出了同樣的手勢。
如果在同一時間後撤,存活下來的機率會高一些。
所有人都通知到以後,勞埃德掙紮着站了起來。
“撤退!”他扯着嗓子喊。
接着他便邁開步子往回跑。
撤退的距離隻有短短兩百碼,但勞埃德卻覺得這是生命中最長的一段旅程。
看到政府軍後撤,教堂裡的叛軍重新加大了火力。
勞埃德從眼角的餘光判斷,這次撤退的大概有五六個人。
他的步态不穩,受傷的胳膊破壞了身體的平衡。
萊尼跑在他前面,顯然沒有受傷。
子彈不時打在勞埃德剛剛跑過的房屋石料上,讓他好不驚慌。
萊尼第一個跑進他們出發的那間農舍,沖進去把門敞開。
勞埃德沖進去,粗重地喘着氣,癱倒在地闆上。
随後,又有另外三個志願兵跑了進來。
勞埃德看着幾個幸存者:萊尼、大衛、馬格西·摩根和喬·埃裡。
“就你們幾個嗎?”他問。
萊尼說:“是的。
”
“老天,三十六個人竟然隻剩下五個。
”
“軍事顧問鮑伯羅夫上校真他媽的英明!”
他們喘息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平穩住呼吸。
勞埃德感覺胳膊傳來鑽心的疼痛。
盡管很疼,但還是能動,勞埃德心想也許還沒骨折。
他低下頭,看見襯衫上浸透了鮮血。
大衛拿下戴着的紅圍巾,做了個懸吊臂膀的吊帶。
一顆子彈刮過萊尼的頭部,在他臉上留下了血漬。
萊尼說他隻不過是被子彈撓了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衛、馬格西和喬奇迹般地沒有受傷。
“我們最好回去接受新的指令,”在地上躺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說,“沒有子彈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
“來杯好茶先,行嗎?”萊尼問。
“不行,我們沒有茶匙。
”
“那就算了吧。
”
大衛問:“我們不能再休息一會兒嗎?”
“到後方就安全了,”勞埃德說,“我們回去可以好好休息。
”
他們鑽過先前在牆上鑽的洞,通過一排屋子。
不斷彎腰使得勞埃德頭暈目眩。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而引起的暈眩。
他們很快走出聖奧古斯丁教堂的射程之外,沿着一條小街疾走。
但勞埃德的片刻釋懷很快就被手下白白喪命的憤怒替代了。
他們回到郊外政府軍設立總部的谷倉。
勞埃德看見馬奎斯少校正在疊着的一沓木闆後面分發彈藥。
“為什麼不發給我們?”他憤怒地問。
馬奎斯隻是聳了聳肩。
“我要向鮑伯羅夫上校彙報。
”勞埃德說。
谷倉外,鮑伯羅夫上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的椅子上,桌子和椅子似乎是從附近的哪間農舍搶來的。
他的臉曬得通紅。
這時他正在跟沃洛佳·别斯科夫說話。
勞埃德走到兩人面前。
“我們依令向教堂發動攻擊,但是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持,”他說,“馬奎斯少校拒絕給我們足夠的彈藥,我們的子彈很快就用光了。
”
鮑伯羅夫冷冷地看着勞埃德:“你們來這兒幹嗎?”
勞埃德非常吃驚。
他原本以為,哪怕不對他們的勇敢表現加以贊賞,鮑伯羅夫至少也會對他們缺少支援表示同情。
“我隻是想告訴你,”勞埃德說,“我們不可能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沖破一幢層層守衛的城堡。
我們盡了力,但大多數人都戰死了。
我的三十六個人現在隻剩下這五個人了,”他指着剩下的四個同伴說,“我的排現在就隻剩下這點兒人了。
”
“誰讓你們撤退的?”
勞埃德極力驅趕走暈眩。
他覺得自己就快崩潰了,但必須把手下們的勇猛告訴鮑伯羅夫。
“我們是為了得到最新的指令而後撤的。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呢?”
“你們應該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
“我們用什麼去戰鬥?我們連子彈都用光了!”
“安靜!”鮑伯羅夫咆哮道,“都給我立正!”
勞埃德、萊尼、大衛、馬格西和喬依令站成一排。
勞埃德覺得自己都快要暈倒了。
“向後轉!”
他們轉過身。
勞埃德想:“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呢?”
“受傷的人出列!”
勞埃德和萊尼後退一步。
鮑伯羅夫說:“受傷者負責看管運送戰俘的列車。
”
勞埃德滿心不願意,這意味着他要去看守到巴塞羅那的戰俘列車了。
他搖晃着和萊尼站在一起。
我才不想去看守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呢,他心想。
鮑伯羅夫說:“沒有命令從火線上撤出是逃兵的行為。
”
勞埃德轉身看着鮑伯羅夫,他驚恐地發現鮑伯羅夫從帶紐扣的手槍皮套裡拔出手槍。
鮑伯羅夫上前一步,突然出現在立正的大衛、馬格西和喬身後。
“你們三個被判有罪,應該立即被處死。
”說着,他把槍管對準了大衛的頭。
很快他就開槍了。
砰的一聲,大衛的頭上出現了一個彈孔,鮮血和腦漿從他的眉毛下面湧了出來。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衛旁邊的馬格西轉過身,他開口想叫,但鮑伯羅夫比他更快,他把手槍指向馬格西的脖子,馬上又開了一槍。
子彈從馬格西的右耳後鑽進去,從左眼鑽出,他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勞埃德大呼一聲:“不!”
喬·埃裡轉過身,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大聲咆哮,舉起雙手要抓住鮑伯羅夫。
槍響了,喬的喉嚨上挨了一槍。
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喬的喉頭裡噴湧而出,濺在鮑伯羅夫的紅軍制服上。
鮑伯羅夫罵了一句,往後跳了一步。
喬倒在地上,不過沒有馬上死,勞埃德無助地看着鮮血從喬的頸動脈流到西班牙炎熱的土地上。
喬似乎想要說話,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着他眼睛一閉,渾身癱軟下來。
“對懦夫不能留情。
”鮑伯羅夫說完便走開了。
勞埃德看着躺在地上的大衛:身材瘦弱,滿身污穢,才十六歲卻勇敢得像頭獅子,但卻已經死了。
他沒有死于抗擊法西斯的作戰,卻死于一個殘暴愚蠢的蘇聯軍官之手。
太可惜了,勞埃德心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一個軍士跑出谷倉。
“叛軍投降了!”他興奮地喊,“市政廳挂出了白旗,叛軍放棄了抵抗,我們攻下了貝爾希特!”
勞埃德頭暈眼花,終于跌倒在地。
倫敦又濕又冷。
勞埃德走在雨中的努特利街上,朝父母家走去。
他依然穿着有拉鍊的西班牙軍服、燈芯絨褲子,靴子上全是泥,他沒有襪子。
他隻帶了個小箱子,箱子裡隻放了換洗的内衣、襯衫和一個錫杯。
他的脖子裡繞着大衛改造成吊帶的圍巾,勞埃德肩膀上的傷仍然沒好,但已經用不着吊帶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
與勞埃德預料的一樣,他被派上了一輛擠滿叛軍戰俘的運兵車。
到巴塞羅那不足一百英裡,運兵車卻足足開了三天。
在巴塞羅那,他和萊尼分别,之後就斷了聯系。
他在巴塞羅那搭上了一輛朝北開的卡車。
從這輛卡車下來以後,他又步行,搭便車或是鑽進滿是木炭和石子的貨運列車繼續向北走——有一次,他甚至幸運地搭上了一輛滿是紅酒的列車。
有天晚上,他偷偷溜過西班牙邊境進入了法國。
他露宿在農田裡,四處乞讨,為了賺一兩個銅闆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
他在波爾多的葡萄園裡摘了兩周葡萄,湊夠了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船費。
現在,他終于到家了。
勞埃德像聞香水一樣嗅着阿爾德蓋特潮濕芬芳的空氣。
他站在花園門外,看着這幢出生以後住了二十一年的連棟房屋。
雨水打濕了窗子,屋裡的燈光亮着:看來有人在家。
他疾步走到門口。
他仍然帶着家裡的鑰匙——和護照放在了一起。
他打開門,走進屋裡。
勞埃德把背包放在帽架旁的客廳地上。
廚房裡有人大聲問:“誰啊?”他聽出是繼父伯尼的聲音。
勞埃德竟然發不出聲來了。
伯尼走進客廳。
“到底是……”這時他認出了勞埃德,“天哪!”他說,“竟然是你!”
勞埃德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好,爸爸!”
“孩子啊!”他抱着勞埃德說,“你總算活着回來了!”伯尼渾身顫抖,已經泣不成聲了。
伯尼用羊毛衫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樓梯口朝上喊:“艾瑟爾,你看是誰回來了!”
“你說什麼?”
“家裡來人了,快下來。
”
“我馬上下來。
”
艾瑟爾很快就走下了樓梯,她穿着一身藍色的裙子,看上去還和以往那樣美麗。
下到半途時她認出了勞埃德,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
“哦,天哪!”她說,“是勞埃德回來了。
”她沖下樓梯,緊緊摟住兒子,“你還活着!”
“我從巴塞羅那給你們寫了信……”
“我們沒收到。
”
“那你們應該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什麼?”
“大衛·威廉姆斯死了。
”
“哦,不!”
“在貝爾希特一戰中壯烈犧牲了。
”勞埃德決定不把大衛死亡的真相告訴父母。
“萊尼·格裡菲斯呢?”
“不知道,我和他失去了聯系。
我原本還以為他會在我之前回家呢!”
“沒,沒有他的音訊!”
伯尼問:“那裡的情形怎樣?”
“法西斯分子節節勝利。
這全是共産黨人的錯,他們不打叛軍,隻知道攻擊其他左翼黨派。
”
伯尼震驚了。
“怎麼能這樣啊!”
“這是真的。
如果說我在西班牙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我們必須像打擊法西斯主義者那樣毫不留情地抗擊共産黨人。
共産黨人和法西斯分子是一樣的惡魔!”
艾瑟爾露出苦笑:“記住就好了。
”勞埃德意識到艾瑟爾早就指出過這一點。
“不談政治了,”勞埃德說,“媽媽,你怎麼樣?”
“我還是老樣子。
看看你——你怎麼這麼瘦啊!”
“西班牙沒什麼吃的。
”
“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
“别忙,我已經餓了整整十二個月——也不差這幾分鐘。
我告訴你我想吃些什麼。
”
“你想吃什麼啊?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
“我想喝杯好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