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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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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刷過的白牆和坑坑窪窪的泥土地。

    活人死人一個都沒有。

     排裡的三十五個人跟着他穿過大洞,他們檢查了一遍房子,确定沒有潛伏的守衛者。

    這幢不大的房子裡确實一個人都沒有。

     用這種方式,他們穿過一排農舍,不緊不慢地向教堂挺近。

     他們接着給下一幢農舍開洞。

    在穿過大洞之前,他們卻被一路跟随他們穿過好幾幢農舍的馬奎斯少校攔住了。

    “别再打洞鑽洞了,”他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說,“我們直接沖到教堂去。

    ” 勞埃德心一冷。

    直接沖過去無異于自殺。

    “是鮑伯羅夫上校的點子嗎?” “差不多吧,”馬奎斯少校不置可否,“等吹三聲響哨我們就沖。

    ” “能多給些彈藥嗎?”勞埃德問,“我們沒什麼子彈了,扛不了多久。

    ” “沒時間了。

    ”少校說完就離開了。

     勞埃德吓壞了。

    他在這些日子的戰鬥中學到了很多。

    他心裡很清楚,隻有靠優勢火力的掩護,他們才能拿下守備嚴密的據點。

    不然守衛者就會把他們切菜砍瓜般地掃倒。

     參戰的志願兵們看起來有點情緒。

    裡維埃拉下士說:“這根本做不到。

    ” 勞埃德負責提升士氣。

    “你們别抱怨了,”他故作輕松地說,“你們都是自願來這裡的。

    你們難道認為戰争一點都不危險嗎?如果沒有危險,你們的姐妹完全可以替你們來。

    ”志願兵們都被他逗笑了,危險暫時是過去了。

     他走到農舍正門,把門開了條縫隙,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太陽毒辣辣地曬在兩邊散布着住宅和商店的小街上。

    地面和房屋都是蕭條的灰色,像沒有烤過的面包胚,隻有被子彈擊中的地方露出了地表下的紅色土壤。

    門外面躺着一具軍人的屍體,一群蒼蠅盤踞在屍身胸口的大洞上。

    望着街面,勞埃德發現這條街正對着教堂。

    教堂雙塔上的槍手有着非常好的視線,能輕易地擊中靠近的每一個人。

    街上的掩護很少:一些碎磚,一匹死馬,還有部獨輪車。

     他想,我們都要去送死了。

     但我們來這不就是送死的嗎? 他轉身看着帶來的志願兵,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

    他必須引導他們正面地看問題。

    “盡量沿邊走,緊貼房子。

    ”他說,“記住,走得越慢,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時間越長——因此一聽到哨聲就馬上往教堂那跑。

    ” 話剛說完,就聽到馬奎斯少校的三聲響哨。

     “萊尼,你殿後。

    ”他說。

     “誰第一個上?”萊尼問。

     “當然是我了。

    ” 來生再見了,勞埃德想,至少我是在與法西斯分子的戰鬥中死的。

     他敞開門。

    “上吧!”他大喊一聲便率先沖了出去。

     他搶占了幾秒鐘的先機,沿着街道向教堂狂奔。

    正午的陽光暴曬在他的臉上,部下們的奔跑聲聲聲入耳,他産生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為自己仍然活着感到慶幸。

    敵人的炮火像冰雹一樣降臨了。

    提心吊膽地聽了陣子彈的突突聲後,他的左臂突然像撞上了什麼東西似的遭到重重一擊,他猝然倒地。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被子彈擊中了。

    胳膊盡管不疼,但已經垂蕩着完全不能動了。

    他一個側滾,藏到最近一幢房子的外牆下。

    子彈仍然在繼續四處飛舞,勞埃德沒有任何防範,隻能靠着牆盡力躲避。

    他看見幾碼外有一具屍體,那個叛軍士兵同他一樣靠在牆上,他像是背靠着牆,坐在地上睡着了,隻是脖子上有一個大彈孔。

     勞埃德右手拿槍,左手垂蕩着,艱難地向前蠕動着,蹲伏在屍體背後,試圖使自己這個目标變得小一點。

     他把槍管架在屍體的肩膀上,把準星對準了教堂塔上的一扇窗戶。

    勞埃德迅速地打完五發子彈,不知道這些子彈有沒有擊中敵人。

     他回頭張望,吃驚地發現街道上布滿了手下們的屍體。

    穿着紅黑線條衫的馬裡奧·裡維埃拉躺在地上,看上去像一面皺成一團的無政府主義旗幟。

    馬裡奧身旁是賈斯珀·約翰遜,他的黑色卷發上全都是血。

    他離開芝加哥的工廠,戰死在西班牙小城的街上,就是為了有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勞埃德心想。

     更糟的是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們。

    有個男人在痛苦地呼喊着什麼,但勞埃德既不知道他的方位,也不知道他是誰。

    少數幾個人還在向前狂奔,但他們不是被子彈擊中,就是自己躺在了地上。

    很快街上便沒人跑動了,隻有幾個還在痛苦掙紮的傷員。

     真是場大屠殺,勞埃德想,他的喉嚨被痛苦和悲傷哽住了。

     其他的部隊在哪?勞埃德的這排人難道是唯一發起進攻的兵力嗎?也許還有别的部隊在和這條街平行的街道上向教堂方向挺進呢!一次突擊需要壓倒性的人力優勢,勞埃德和手下的三十五個兵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守衛者可以輕易地把他們全部殺傷,少數幾個毫發無傷者隻能在後續部隊到達前找個地方躲起來。

     他看見萊尼正躲在死馬後面看着他,至少他還活着。

    萊尼舉起槍,對他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顯然他已經沒子彈了。

    勞埃德也沒了。

    很快,射向教堂的子彈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沒子彈了。

     對教堂的進攻以慘敗而告終。

    原本這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彈藥不足的進攻無異于沒意義的自殺。

     街上的目标除盡以後,敵人的炮火也稀落下來,但子彈還是不斷地打在存活志願兵的隐蔽處。

    勞埃德意識到,照這樣下去,他的人全都得完蛋,是時候撤退了。

     他們可能在撤退中全軍覆沒。

     他再一次和萊尼對上眼,把手往後使勁一揮,示意他往遠離教堂的地方跑,萊尼朝其他活着的同伴做出了同樣的手勢。

    如果在同一時間後撤,存活下來的機率會高一些。

     所有人都通知到以後,勞埃德掙紮着站了起來。

     “撤退!”他扯着嗓子喊。

     接着他便邁開步子往回跑。

     撤退的距離隻有短短兩百碼,但勞埃德卻覺得這是生命中最長的一段旅程。

     看到政府軍後撤,教堂裡的叛軍重新加大了火力。

    勞埃德從眼角的餘光判斷,這次撤退的大概有五六個人。

    他的步态不穩,受傷的胳膊破壞了身體的平衡。

    萊尼跑在他前面,顯然沒有受傷。

    子彈不時打在勞埃德剛剛跑過的房屋石料上,讓他好不驚慌。

    萊尼第一個跑進他們出發的那間農舍,沖進去把門敞開。

    勞埃德沖進去,粗重地喘着氣,癱倒在地闆上。

    随後,又有另外三個志願兵跑了進來。

     勞埃德看着幾個幸存者:萊尼、大衛、馬格西·摩根和喬·埃裡。

    “就你們幾個嗎?”他問。

     萊尼說:“是的。

    ” “老天,三十六個人竟然隻剩下五個。

    ” “軍事顧問鮑伯羅夫上校真他媽的英明!” 他們喘息了一陣,好不容易才平穩住呼吸。

    勞埃德感覺胳膊傳來鑽心的疼痛。

    盡管很疼,但還是能動,勞埃德心想也許還沒骨折。

    他低下頭,看見襯衫上浸透了鮮血。

    大衛拿下戴着的紅圍巾,做了個懸吊臂膀的吊帶。

     一顆子彈刮過萊尼的頭部,在他臉上留下了血漬。

    萊尼說他隻不過是被子彈撓了下,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衛、馬格西和喬奇迹般地沒有受傷。

     “我們最好回去接受新的指令,”在地上躺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說,“沒有子彈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 “來杯好茶先,行嗎?”萊尼問。

     “不行,我們沒有茶匙。

    ” “那就算了吧。

    ” 大衛問:“我們不能再休息一會兒嗎?” “到後方就安全了,”勞埃德說,“我們回去可以好好休息。

    ” 他們鑽過先前在牆上鑽的洞,通過一排屋子。

    不斷彎腰使得勞埃德頭暈目眩。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失血而引起的暈眩。

     他們很快走出聖奧古斯丁教堂的射程之外,沿着一條小街疾走。

    但勞埃德的片刻釋懷很快就被手下白白喪命的憤怒替代了。

     他們回到郊外政府軍設立總部的谷倉。

    勞埃德看見馬奎斯少校正在疊着的一沓木闆後面分發彈藥。

    “為什麼不發給我們?”他憤怒地問。

     馬奎斯隻是聳了聳肩。

     “我要向鮑伯羅夫上校彙報。

    ”勞埃德說。

     谷倉外,鮑伯羅夫上校坐在一張小桌子旁的椅子上,桌子和椅子似乎是從附近的哪間農舍搶來的。

    他的臉曬得通紅。

    這時他正在跟沃洛佳·别斯科夫說話。

     勞埃德走到兩人面前。

    “我們依令向教堂發動攻擊,但是沒有得到足夠的支持,”他說,“馬奎斯少校拒絕給我們足夠的彈藥,我們的子彈很快就用光了。

    ” 鮑伯羅夫冷冷地看着勞埃德:“你們來這兒幹嗎?” 勞埃德非常吃驚。

    他原本以為,哪怕不對他們的勇敢表現加以贊賞,鮑伯羅夫至少也會對他們缺少支援表示同情。

    “我隻是想告訴你,”勞埃德說,“我們不可能在沒有支援的情況下沖破一幢層層守衛的城堡。

    我們盡了力,但大多數人都戰死了。

    我的三十六個人現在隻剩下這五個人了,”他指着剩下的四個同伴說,“我的排現在就隻剩下這點兒人了。

    ” “誰讓你們撤退的?” 勞埃德極力驅趕走暈眩。

    他覺得自己就快崩潰了,但必須把手下們的勇猛告訴鮑伯羅夫。

    “我們是為了得到最新的指令而後撤的。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麼做呢?” “你們應該戰鬥到最後一個人。

    ” “我們用什麼去戰鬥?我們連子彈都用光了!” “安靜!”鮑伯羅夫咆哮道,“都給我立正!” 勞埃德、萊尼、大衛、馬格西和喬依令站成一排。

    勞埃德覺得自己都快要暈倒了。

     “向後轉!” 他們轉過身。

    勞埃德想:“接下來他會做什麼呢?” “受傷的人出列!” 勞埃德和萊尼後退一步。

     鮑伯羅夫說:“受傷者負責看管運送戰俘的列車。

    ” 勞埃德滿心不願意,這意味着他要去看守到巴塞羅那的戰俘列車了。

    他搖晃着和萊尼站在一起。

    我才不想去看守那些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呢,他心想。

     鮑伯羅夫說:“沒有命令從火線上撤出是逃兵的行為。

    ” 勞埃德轉身看着鮑伯羅夫,他驚恐地發現鮑伯羅夫從帶紐扣的手槍皮套裡拔出手槍。

     鮑伯羅夫上前一步,突然出現在立正的大衛、馬格西和喬身後。

    “你們三個被判有罪,應該立即被處死。

    ”說着,他把槍管對準了大衛的頭。

     很快他就開槍了。

     砰的一聲,大衛的頭上出現了一個彈孔,鮮血和腦漿從他的眉毛下面湧了出來。

     勞埃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衛旁邊的馬格西轉過身,他開口想叫,但鮑伯羅夫比他更快,他把手槍指向馬格西的脖子,馬上又開了一槍。

    子彈從馬格西的右耳後鑽進去,從左眼鑽出,他很快就倒在了地上。

     勞埃德大呼一聲:“不!” 喬·埃裡轉過身,因為恐懼和憤怒而大聲咆哮,舉起雙手要抓住鮑伯羅夫。

    槍響了,喬的喉嚨上挨了一槍。

    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喬的喉頭裡噴湧而出,濺在鮑伯羅夫的紅軍制服上。

    鮑伯羅夫罵了一句,往後跳了一步。

    喬倒在地上,不過沒有馬上死,勞埃德無助地看着鮮血從喬的頸動脈流到西班牙炎熱的土地上。

    喬似乎想要說話,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接着他眼睛一閉,渾身癱軟下來。

     “對懦夫不能留情。

    ”鮑伯羅夫說完便走開了。

     勞埃德看着躺在地上的大衛:身材瘦弱,滿身污穢,才十六歲卻勇敢得像頭獅子,但卻已經死了。

    他沒有死于抗擊法西斯的作戰,卻死于一個殘暴愚蠢的蘇聯軍官之手。

    太可惜了,勞埃德心想,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一個軍士跑出谷倉。

    “叛軍投降了!”他興奮地喊,“市政廳挂出了白旗,叛軍放棄了抵抗,我們攻下了貝爾希特!” 勞埃德頭暈眼花,終于跌倒在地。

     倫敦又濕又冷。

    勞埃德走在雨中的努特利街上,朝父母家走去。

    他依然穿着有拉鍊的西班牙軍服、燈芯絨褲子,靴子上全是泥,他沒有襪子。

    他隻帶了個小箱子,箱子裡隻放了換洗的内衣、襯衫和一個錫杯。

    他的脖子裡繞着大衛改造成吊帶的圍巾,勞埃德肩膀上的傷仍然沒好,但已經用不着吊帶了。

     這是十月的一個傍晚。

     與勞埃德預料的一樣,他被派上了一輛擠滿叛軍戰俘的運兵車。

    到巴塞羅那不足一百英裡,運兵車卻足足開了三天。

    在巴塞羅那,他和萊尼分别,之後就斷了聯系。

    他在巴塞羅那搭上了一輛朝北開的卡車。

    從這輛卡車下來以後,他又步行,搭便車或是鑽進滿是木炭和石子的貨運列車繼續向北走——有一次,他甚至幸運地搭上了一輛滿是紅酒的列車。

    有天晚上,他偷偷溜過西班牙邊境進入了法國。

    他露宿在農田裡,四處乞讨,為了賺一兩個銅闆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

    他在波爾多的葡萄園裡摘了兩周葡萄,湊夠了橫渡英吉利海峽的船費。

    現在,他終于到家了。

     勞埃德像聞香水一樣嗅着阿爾德蓋特潮濕芬芳的空氣。

    他站在花園門外,看着這幢出生以後住了二十一年的連棟房屋。

    雨水打濕了窗子,屋裡的燈光亮着:看來有人在家。

    他疾步走到門口。

    他仍然帶着家裡的鑰匙——和護照放在了一起。

    他打開門,走進屋裡。

     勞埃德把背包放在帽架旁的客廳地上。

     廚房裡有人大聲問:“誰啊?”他聽出是繼父伯尼的聲音。

     勞埃德竟然發不出聲來了。

     伯尼走進客廳。

    “到底是……”這時他認出了勞埃德,“天哪!”他說,“竟然是你!” 勞埃德跟他打了個招呼:“你好,爸爸!” “孩子啊!”他抱着勞埃德說,“你總算活着回來了!”伯尼渾身顫抖,已經泣不成聲了。

     伯尼用羊毛衫袖子擦了擦眼睛,走到樓梯口朝上喊:“艾瑟爾,你看是誰回來了!” “你說什麼?” “家裡來人了,快下來。

    ” “我馬上下來。

    ” 艾瑟爾很快就走下了樓梯,她穿着一身藍色的裙子,看上去還和以往那樣美麗。

    下到半途時她認出了勞埃德,臉色一下子變得刷白。

    “哦,天哪!”她說,“是勞埃德回來了。

    ”她沖下樓梯,緊緊摟住兒子,“你還活着!” “我從巴塞羅那給你們寫了信……” “我們沒收到。

    ” “那你們應該還不知道……” “還不知道什麼?” “大衛·威廉姆斯死了。

    ” “哦,不!” “在貝爾希特一戰中壯烈犧牲了。

    ”勞埃德決定不把大衛死亡的真相告訴父母。

     “萊尼·格裡菲斯呢?” “不知道,我和他失去了聯系。

    我原本還以為他會在我之前回家呢!” “沒,沒有他的音訊!” 伯尼問:“那裡的情形怎樣?” “法西斯分子節節勝利。

    這全是共産黨人的錯,他們不打叛軍,隻知道攻擊其他左翼黨派。

    ” 伯尼震驚了。

    “怎麼能這樣啊!” “這是真的。

    如果說我在西班牙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我們必須像打擊法西斯主義者那樣毫不留情地抗擊共産黨人。

    共産黨人和法西斯分子是一樣的惡魔!” 艾瑟爾露出苦笑:“記住就好了。

    ”勞埃德意識到艾瑟爾早就指出過這一點。

     “不談政治了,”勞埃德說,“媽媽,你怎麼樣?” “我還是老樣子。

    看看你——你怎麼這麼瘦啊!” “西班牙沒什麼吃的。

    ” “我去做點東西給你吃。

    ” “别忙,我已經餓了整整十二個月——也不差這幾分鐘。

    我告訴你我想吃些什麼。

    ” “你想吃什麼啊?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 “我想喝杯好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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