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局勢的判斷往往太一廂情願了。
”
勞埃德說:“30年代他就說要加強軍備。
事實證明,這點是正确的——那時,包括工黨在内的朝野各界都反對加強軍備。
”
“當獅子和綿羊一同酣睡時,丘吉爾已經在呼籲加強軍備了。
從這點上來講,他是夠有先見之明的。
”
“我覺得我們就是要有個懷着抵抗決心的人。
我們需要一個能大聲呐喊,而不是忍氣吞聲的首相。
”
“計票員回來了,你也許能實現你的願望。
”
投票結果宣布了。
贊成張伯倫繼續擔任首相的為二百八十票,反對的為二百票。
張伯倫赢了。
議席裡喧鬧連連。
首相的支持者相互祝賀,反對者高喊着要張伯倫辭職。
勞埃德非常失望。
“經曆了這些潰敗以後,他們為什麼還要維護張伯倫呢?”
“别這麼快下結論。
”伯尼在張伯倫離開下議院,喧鬧聲小了點以後,拿了支鉛筆在《新聞晚報》的紙邊上計算着,“政府通常有二百四十票的壓倒性優勢,現在隻剩下了八十票。
”他寫了幾個數字,計算起來,“除去缺席的議員,大約有四十個原先政府的支持者反對張伯倫留任。
這對一個首相來說打擊非常大——近百名他的同事對他失去了信心。
”
“但這還不夠讓他辭職,為什麼會這樣呢?”勞埃德不耐煩地問。
伯尼攤開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這我就不知道了。
”他說。
第二天,勞埃德、艾瑟爾、伯尼和比利一起乘火車前往伯恩茅斯。
車廂裡滿是參加伯恩茅斯工黨年會的代表。
一路上,他們用蘇格蘭高地口音、倫敦東區的方言等各種口音讨論着昨晚的辯論和首相的未來。
勞埃德還是沒找到機會和艾瑟爾讨論那個讓他牽腸挂肚的問題。
和大多數代表一樣,他們住不起懸崖頂上的豪華酒店,隻能住在郊區的寄宿旅館。
晚上,他們去了酒吧,在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了。
勞埃德的機會來了。
伯尼替四個人買了酒。
艾瑟爾大聲說,不知道茉黛在柏林怎麼樣了。
戰争中斷了德國和英國之間的郵政業務,艾瑟爾已經有很久沒能和茉黛通信了。
勞埃德喝了口啤酒,然後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再多了解一些我的生父。
”
艾瑟爾決然地說:“伯尼就是你父親。
”
她又在逃避!勞埃德抑制住突然在心頭騰起的憤怒。
“不要再這樣說了,”他說,“伯尼知道我像對待親生父親一樣尊敬他,他早就知道了。
”
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誠,但也有些尴尬地對勞埃德表示理解。
勞埃德的聲音更決絕了:“可我對特德·威廉姆斯很好奇。
”
比利說:“我們要談論的是将來,談論過去完全沒有意義——我們正面臨着一場戰争。
”
“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正是因為面臨着戰争,所以必須立刻找到答案。
我不願再等下去了,我可能很快要上戰場,我不願稀裡糊塗就死。
”這個理由應該能讓他們信服了吧。
艾瑟爾說:“該讓你知道的,你已經都知道了。
”但是她沒敢看勞埃德的眼睛。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勞埃德強迫自己保持耐心,“我的祖父母在哪兒?我是不是有堂兄弟和堂姐妹?”
“特德·威廉姆斯是個孤兒。
”艾瑟爾說。
“他在孤兒院長大的嗎?”
艾瑟爾生氣地問:“你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勞埃德提高聲調,裝作生氣地回答:“因為我像你嘛!”
伯尼忍不住笑了。
“這倒是真的。
”
勞埃德倒沒笑。
“哪家孤兒院?”
“可能他告訴過我,但我忘了。
我想應該是在加地夫。
”
比利插話進來。
“勞埃德,别提這種讓人難堪的話題。
喝點啤酒,談點别的吧。
”
勞埃德憤怒地說:“讓人難堪的不是我。
比利舅舅,非常感謝你,但我已經受夠了謊言了。
”
“好了,好了,”伯尼打圓場,“别說這些話了。
”
“爸爸,對不起,但這件事必須得談,”勞埃德舉起手,不讓比利和伯尼打斷自己的話,“上次我問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來自斯旺西,但因為特德父親工作的原因,他們家經常搬家。
現在她卻說特德是在加地夫的孤兒院長大的。
其中至少有一個是謊言——可能兩次都是在撒謊。
”
艾瑟爾終于擡起了眼睛。
“我和伯尼給你飯吃,給你衣服穿,一直到送你上大學,”她憤怒地說,“你沒有可以抱怨的。
”
“我愛你,我也很感謝你,但這是兩回事。
”勞埃德說。
比利說:“我倒想問了,你為什麼突然把這事提出來了?”
“因為有人在阿伯羅溫告訴了我一些事情。
”
艾瑟爾沒有說話,但眼神裡包含着一絲恐懼。
勞埃德想,威爾士一定有人知道真相。
勞埃德不留情面地說:“有人告訴我,1914年懷孕的可能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後來卻對外聲稱這個孩子是你的。
作為獎賞,菲茨赫伯特家給了你努特利大街的房子。
”
艾瑟爾輕蔑地哼了一聲。
勞埃德舉起手。
“這能解釋兩件事,”他說,“首先是你和茉黛女士非同尋常的友誼,”他把手伸進兜裡,“然後是這張絡腮胡子男人的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來給大家看。
艾瑟爾一聲不吭地瞪着照片。
勞埃德說:“很可能被人當作我的照片,是不是?”
比利不耐煩地說:“勞埃德,确實很可能,但任何認識你的人都不會認錯。
别胡說八道了,告訴我們這個男人是誰。
”
“他是菲茨赫伯特伯爵的父親。
比利舅舅,我沒有胡說八道。
媽媽,告訴我,我是茉黛的兒子嗎?”
艾瑟爾說:“我和茉黛的友情首先是一種政治上的同盟關系。
我們的友誼曾經在婦女參政的策略分歧時中斷過,不過後來又恢複了。
我喜歡她,她也給了我一些人生中很重要的機會,但我們的關系裡沒有任何秘密。
她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
”
“好了,”勞埃德說,“我可以相信你。
但這張照片……”
“關于為什麼這麼相像的原因……”她說不下去了。
勞埃德卻不肯放過。
“告訴我真相吧。
”他冷酷地說。
比利又插話說:“孩子,你找錯對象發脾氣了。
”
“是嗎,那你說我該找誰發脾氣,說啊!”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來說。
”
比利的話像是一種退讓。
“你們這是承認先前撒謊了喽?”
伯尼驚呆了。
他問比利:“你是不是說特德·威廉姆斯根本不存在?”和勞埃德一樣,伯尼顯然也被瞞了很多年。
比利沒有回答。
勞埃德和伯尼都看着艾瑟爾。
“真該死,”她說,“就像爸爸說的那樣,‘你犯下的罪總有一天會被揭露的。
’你們想知道,那麼就讓你們知道吧,雖然你們可能不會喜歡這個事實。
”
“告訴我吧。
”勞埃德不顧一切地說。
“你不是茉黛的孩子,”她說,“你是菲茨的孩子。
”
第二天是5月10日,星期五。
這一天,德國向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發起了閃電進攻。
與父母和比利舅舅在寄宿公寓吃早飯時,勞埃德從收音機裡得知了這個消息。
他并不吃驚:英國軍隊裡所有人都知道德國馬上要入侵了。
相對而言,他對于昨晚知道的事實更為驚奇。
前一個晚上,他失眠了好幾個小時,被母親誤導了這麼多年,讓他憤怒,而自己的親生父親不僅是心愛的黛西的嶽父,還是右翼貴族綏靖主義者,這讓他深感失望。
“你怎麼會愛上他呢?”他在酒吧裡當即提出了這個問題。
艾瑟爾的回答一擊緻命。
“你還不是一樣,你不是也愛過美國富家女嘛,她還嫁給了法西斯主義者呢,她不也一樣是個右翼分子嗎?”
勞埃德本想說那完全是兩碼事,但馬上意識到兩者沒有什麼不同。
無論和黛西現在是什麼關系,他肯定一度愛過她。
愛情不可能是理智的。
如果勞埃德會被不理智的情感左右,艾瑟爾一定也會。
事實上,母子倆陷入愛河的時候也都是二十一歲。
他說艾瑟爾本應開始就告訴他,但艾瑟爾對此也有話說。
“如果小時候就告訴你你有個伯爵父親,你會如何反應?你多半會迫不及待地在學校裡别的孩子面前吹噓一番吧。
他們肯定會嘲笑你在說瞎話。
要不就是因為你比他們優越而冷落你。
”
“但長大以後你總可以……”
“怎麼說呢,”艾瑟爾顯得很疲倦,“總是找不到好時機。
”
聽到艾瑟爾的坦白後,伯尼的臉驚得發白,但他很快調整好自己,他說他明白艾瑟爾為何不告訴他真相。
“秘密被揭穿就不成為秘密了。
”
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現在和伯爵是什麼關系。
“我想你現在還會時不時在威斯敏斯特宮看到伯爵吧。
”
“不常見。
貴族在威斯敏斯特宮有他們自己的地盤,有自己的餐廳和酒吧。
民選議員隻有經過安排才能和他們見面。
”
那天晚上,勞埃德沉浸在震驚和困惑之中,不知該怎麼想這件事。
他父親是個貴族,是個托利黨人,是博伊的父親,還是黛西的公公。
他該感到悲傷、憤怒還是自輕自賤呢?真相帶來的打擊是如此之大,以緻他完全麻木了。
身受重傷就是如此,起初是感覺不到疼痛。
早上聽到的消息使他把思緒轉到了歐洲戰場上。
這天淩晨,德國向西展開了閃電般的突襲。
盡管許多人都預料到德國會這樣做,勞埃德還是對盟軍的情報部門未能打探到襲擊的具體日期感到吃驚,同樣令他吃驚的,還有這些小國的軍隊雖然英勇抵抗但一擊即潰。
“傳來的消息也許是真的,”比利舅舅說,“聽聽英國廣播電台會怎麼說吧。
”
張伯倫在得知消息後随即召開了内閣緊急會議。
由英國師團增援的法國軍隊早已做好了應對這類入侵的預案。
德軍入侵以後,英法聯軍便啟動了預案,聯軍從西部跨過邊境,進入荷蘭和比利時,迎頭阻擊疾馳的德軍。
威廉姆斯一家心情沉重地搭上前往市中心的公共汽車,向舉行工黨年會的伯恩茅斯展覽館進發。
到了展覽中心以後,他們得知了來自威斯敏斯特宮的最新消息。
張伯倫依然緊握着大權。
比利聽說首相邀請工黨領袖克萊門特·艾德禮入閣,意圖使戰時政府成為三個主要政黨聯合執政的政權。
一家三口對英國的前途感到心悸。
綏靖主義者張伯倫依然把持着政權,工黨被迫在聯合政府中給他以支持。
很難想象英國會變成什麼樣。
“艾德禮怎麼說?”
“他說,要詢問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意見。
”比利回答。
“那就是要問我們的意見了。
”勞埃德和比利都是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成員,那天下午四點委員恰好要開會。
“很好,”艾瑟爾說,“我們開始計票吧,看看委員中支持張伯倫計劃的有多少。
”
“我想應該沒有。
”勞埃德說。
“别這麼确定,”艾瑟爾說,“總有幾個希望不惜一切讓丘吉爾出局的人。
”
接下來幾個小時,勞埃德奔走于展覽館的咖啡廳、酒吧和伯恩茅斯的海邊,找委員會成員以及他們的朋友和助手談話。
他沒時間吃午飯,喝了太多的茶,整個人像是在水上漂一樣。
勞埃德失望地發現,在張伯倫和丘吉爾的問題上,并不是每個人都和他有一樣的觀點。
一些經曆過上次戰争的反戰主義者希望不惜一切代價維護和平,他們支持張伯倫的綏靖主義政策。
另一方面,威爾士的議員們依然覺得時任内政部長的丘吉爾是派軍隊鎮壓1910年托尼潘蒂工人罷工的罪魁禍首。
那已經是三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勞埃德知道政治上的恩仇可不是那麼容易忘卻的。
三點半,勞埃德和比利在微風中沿着海岸走進舉行委員會會議的高岸酒店。
他們認為委員會的大多數人不會接受張伯倫的提議,但并不是很确定。
勞埃德對投票結果依然非常擔心。
走進會議室以後,他們和其他委員一起坐在長桌旁。
四點的時候,工黨領袖準時出現在會議室裡。
克萊門特·艾德禮是個安靜謙遜的瘦削男子,他穿着得體,留着一把胡須,頭發卻沒幾根了。
他看上去像是個律師——他爸爸就是個律師——人們很容易輕視這麼一個人。
艾德禮用單調的嗓音向全國委員會委員羅列了包括張伯倫想與工黨結盟在内的、過去二十四小時發生的一些事情。
接着他說:“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們。
第一:你們想不想在以内維爾·張伯倫為首相的聯合政府裡供職?”
桌旁的委員們紛紛說出了“不”字,比勞埃德料想的還要整齊。
勞埃德非常激動。
背叛西班牙民主政府,與法西斯分子為友的張伯倫終于要垮台了。
這個世界還是有道理可講的。
勞埃德同時還注意到艾德禮在不知不覺中控制了會議的進程。
他沒有開宗明義地展開讨論,沒有提出“我們該怎麼辦”這類問題,更沒有給與會者遲疑和躊躇的機會。
他把委員們逼到牆角,讓他們自己做出選擇。
勞埃德确信艾德禮達到了他想要達到的結果。
艾德禮說:“接下來的一個問題是:你們願意在另一個首相掌權的聯合政府中工作嗎?”
委員的回答沒有剛才那麼一緻,那麼響亮,但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是”。
勞埃德環顧四周,發現所有委員都支持這個想法。
如果有人反對的話,他們絕不介意投票進行表決。
“如果是這樣的話,”艾德禮說,“我會告訴張伯倫,工黨願意參加聯合政府,但前提是他必須辭職,選舉出一位新首相。
”
桌子旁響起一陣低低的應和聲。
勞埃德注意到,艾德禮機智地回避了他們想讓誰擔任新首相的問題。
艾德禮說:“我現在就去給唐甯街十号打電話。
”
說完他離開了會議室。
那天晚上,溫斯頓·丘吉爾依例被招到白金漢宮,在任命儀式上被國王宣布成為新一任的聯合王國首相。
雖然丘吉爾是保守黨人,但勞埃德對他抱有極高的希望。
周末,丘吉爾組成了他的内閣。
戰時内閣包括了克萊門特·艾德禮和艾德禮的副手阿瑟·格林伍德。
丘吉爾任命工會領袖厄尼·比文為勞工部長。
勞埃德覺得丘吉爾是真心想建立一個多黨合作的聯合政府。
勞埃德打好包,準備坐火車回阿伯羅溫。
回去以後,他希望能被迅速派到戰場,最好是在法國。
但他希望能找到一兩個小時空閑。
勞埃德很想為上周二的事情找黛西要個解釋。
越到快見面的時候,他就越不耐煩。
與此同時,德軍正在穿越荷蘭和比利時,他們以勞埃德完全沒想到的速度打垮了盟軍的英勇反擊。
周日晚,比利接通了戰争部一個熟人的電話。
過後,他和勞埃德從寄宿旅館的女老闆那裡借了本學校裡拿來的舊地圖集,一起研究起歐洲西北部的局勢來。
比利用食指畫出一根從杜塞爾多夫經布魯塞爾到裡爾的線。
“德軍正奔向法軍防線的最薄弱部分,也就是和比利時接壤的北部。
”接着他把手指往下移,“比利時南部是阿登高地,那裡是機械化部隊難以穿越的山地和丘陵,戰争部的朋友這樣告訴我。
”說完他的手指上移,“再南邊是法德邊境戒備森嚴的馬奇諾防線,這條防線一直延伸到了瑞士。
”接着他用手指翻了一頁,“在比利時和法國北部之間卻沒有這樣的防線。
”
勞埃德非常吃驚。
“難道以前沒人想到過嗎?”
“我們當然想到過這一層,并為此制定了相關的策略。
”比利壓低了聲調。
“我們将其稱為D計劃。
這個計劃不是秘密了,因為我們已經啟動了。
法國的大部分軍隊和英國的遠征軍已經集結在那裡,準備跨過邊境進入比利時。
他們将在德爾河組成一道堅固的防線,阻止德軍的推進。
”
勞埃德覺得不是很放心:“我們要把一半的軍隊都投入到D計劃中去嗎?”
“我們需要确保這個計劃萬無一失。
”
“萬無一失就好。
”
女老闆帶來封發給勞埃德的電報,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電報肯定是部隊發來的。
勞埃德離開泰-格溫前把伯恩茅斯的地址交給了艾利斯-瓊斯上校。
勞埃德覺得這封電報來得晚了。
他連忙打開了包電報的信封。
電報上寫着:
不用回阿伯羅溫,直接去南安普敦報到。
那裡馬上有一艘接你的船。
艾利斯-瓊斯
不回泰-格溫了。
南安普敦是英國最大的港口之一,是英國通往歐洲大陸的主要出發地,沿海岸線走,南安普敦離伯恩茅斯隻有幾十英裡,坐火車和汽車可能一會兒就到了。
這樣一來,明天就見不到黛西了,勞埃德突然一陣心痛,他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黛西要告訴他什麼了。
艾利斯-瓊斯上校的電報坐實了英軍的軍事介入。
要去法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