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内奧米說:“這些日子可真快活啊!”
内奧米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但黛西是真的高興。
這種感覺的确很奇怪,車拐彎時她心想。
每天晚上,她看到的都是嚴重的破壞,殘缺不全的肢體和骨肉相離的悲慘景象,怎麼還能感到快樂呢?今晚黛西很有可能喪生在一幢燃燒的建築之中,但她的感覺卻很棒。
她為一項崇高的事業工作和獻身,這比為了個人的滿足而過日子要好得多。
和同伴們冒着生命危險幫助别人,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感覺了。
黛西不恨想殺死她的德國人。
公公菲茨赫伯特伯爵告訴過她德國人轟炸倫敦的理由。
八月之前,德國人隻轟炸英國的港口和機場,菲茨用少有的坦白口吻向她解釋道,英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皇家空軍受命從五月開始對德國的主要城市進行轟炸,把許多婦女孩童炸死在家裡。
六月至七月,這種轟炸也一直沒斷。
德國社會為之憤怒,宣稱要報複,因此才有了現在對倫敦的轟炸。
黛西和博伊仍舊出雙入對,但隻要博伊在家,一到晚上黛西就會反鎖上卧室的門,博伊也沒提出反對。
婚姻對他們來說已經成了牢籠,但兩人都太忙了,沒時間做出改變。
想到自己的個人生活時,黛西總是覺得很悲傷,因為博伊和勞埃德都離她而去了。
幸好她沒時間多想自己的個人問題。
努特利街成了一片火海。
德國空軍投下了燃燒彈和高強度炸藥。
燃燒彈造成了巨大的傷害,炸藥炸碎窗戶,加速了火勢的蔓延。
吱的一聲,黛西停下救護車。
救護隊員們立刻展開了工作。
傷勢不重的人被攙扶着送到附近的急救站。
傷重者被救護車送到聖巴塞洛缪醫院和白教堂路的倫敦總醫院。
黛西來回接送了好幾趟重傷員。
天黑後她打開汽車頭燈。
作為燈火管制的一部分,頭燈上都加了布罩,隻能發出微弱的光芒,但在倫敦燒得像個大炸藥包的時候,這點光就完全不必要了。
爆炸一直持續到了黎明。
白天,德國的轟炸機很容易被博伊和戰友們駕駛的戰鬥機跟上并擊落,因此白天不會鳴響空襲警報。
伴着灑在廢墟上的陰冷日光,黛西和内奧米回到努特利街,尋找需要運送到醫院的傷病員。
兩人疲倦地坐在被炸的花園牆邊。
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
她渾身是灰,已經筋疲力盡了。
她心想,看到我這副樣子,不知道布法羅帆船俱樂部的女孩們會怎麼想,她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會顧及她們會想些什麼了。
期待得到别人的認同已經成了遙遠的過去。
有人對她說:“親愛的,要喝口水嗎?”
黛西聽出說話者操的是威爾士口音。
她擡起頭,看見一個拿着托盤的美麗中年女子。
“我正想喝口水呢。
”說着,她拿起杯子一口把水喝了下去。
現在,她已經習慣英國茶的味道了。
茶味雖有點苦,但能極好地恢複體力。
中年婦女親吻了内奧米。
内奧米向黛西解釋說:“我們是親戚,她女兒米莉嫁給了我哥哥亞伯。
”
黛西看見中年女子拿着托盤,在急救隊員、消防員和鄰舍之間分發着茶點。
黛西覺得中年女人一定是當地的知名人物:她的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一種威嚴。
但同時又非常親民,她親切地和每個人交談,沒兩句話就能讓對方露出微笑。
她認識諾比和喬爾吉斯·喬治,像老朋友一樣和他們交談。
中年女人拿起托盤上的最後一個杯子給自己喝,并在黛西身邊坐下。
“你的口音像是從美國來的。
”她友好地對黛西說。
黛西點點頭:“我嫁給了英國人。
”
“我住在這條街上——不過我家的房子昨晚沒挨炸。
我是阿爾德蓋特選區的下院議員,我叫艾瑟爾·萊克維茲。
”
黛西的心猛地一跳。
眼前的女人就是勞埃德聲名赫赫的母親!黛西握住艾瑟爾的手:“我是黛西·菲茨赫伯特。
”
艾瑟爾揚起眉毛。
“哦!”她說,“你是阿伯羅溫子爵夫人!”
黛西臉紅了,她低下聲音說:“救護隊的人都還不知道我的身份呢!”
“放心,我絕對不會洩密的。
”
黛西遲疑地說:“我認識你兒子勞埃德。
”想到他們在泰-格溫的時光,以及流産時勞埃德對她的照顧,黛西的眼中閃着淚光,“當我無助的時候,他曾經幫助過我。
”
“謝謝你,”艾瑟爾說,“不過别把他說得像死了似的。
”
責備的語氣雖然不重,卻讓黛西感到無地自容。
“真是太對不起了!”她說,“他隻是在戰鬥中失蹤了而已。
我真是太傻了!”
“他不再是失蹤人員了,”艾瑟爾說,“他通過西班牙逃回了英國,昨天才到的家。
”
“天哪!”黛西的心跳加速了,“他還好嗎?”
“盡管經曆了不少苦難,但看上去還不錯。
”
“他……”黛西哽咽了,“他在哪兒?”
“他就在這裡。
”艾瑟爾看着周圍,“勞埃德,你在哪兒?”她大聲問。
黛西急切地看着眼前的衆人。
勞埃德真的在這兒嗎?
一個穿着撕破棕黃色大衣的男人轉身問:“媽媽,什麼事?”
黛西盯着轉過身的勞埃德。
他的臉曬黑了,瘦得像根棍子,但看上去比以前還要英俊。
“親愛的,上這兒來。
”艾瑟爾說。
勞埃德朝前走了一步,便看見了黛西,表情瞬間柔和了,露出笑容。
“你好。
”他說。
黛西匆匆站了起來。
艾瑟爾說:“勞埃德,這個人你也許會記得——”
黛西再也無法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她跑到勞埃德面前,撲進他的懷抱。
黛西緊緊抱住勞埃德。
她深情地看着勞埃德的綠色眼珠,吻着他的鼻子、雙頰和嘴。
“勞埃德,我愛你,”她狂叫着,“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
“黛西,我也愛你。
”他說。
黛西聽見艾瑟爾在他們身後揶揄:“我知道你們都記住了。
”
黛西走進努特利街威廉姆斯家廚房的時候,勞埃德正在吃塗果醬的烤面包。
黛西脫下頭上的鋼盔,筋疲力竭地坐在桌子旁邊。
她滿臉是泥,頭發裡全是灰,勞埃德覺得黛西周身散發着一種難以抗拒的美。
每天早上轟炸結束,送走最後一個傷者以後,黛西都會去威廉姆斯家。
勞埃德的母親讓黛西盡管去,黛西順水推舟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艾瑟爾給黛西倒了杯水:“親愛的,昨晚一定很忙碌吧?”
黛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糟透了,橘街上的皮博迪大樓被燒毀了。
”
“老天啊!”勞埃德吓壞了。
他知道皮博迪大樓,那裡擠着許多窮人,還有不少孩子。
伯尼說:“那是一幢很大的居民樓。
”
“是的,”黛西說,“幾百人被燒死,其中有許多兒童和孤兒。
大多數病人沒送到醫院就死了。
”
勞埃德把手伸過餐桌,抓住黛西的手。
黛西看着勞埃德說:“這種事看得再多也習慣不了,你覺得看多了以後心腸會硬起來,但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她滿心悲哀地說。
艾瑟爾把手放在黛西的肩上以表同情。
黛西說:“英國對德國的百姓也在做相同的事情。
”
艾瑟爾說:“我朋友茉黛、沃爾特以及他們的兩個孩子也同樣在轟炸的陰影之下。
”
“這簡直太可怕了,”黛西絕望地搖着頭說,“我們有什麼錯啊?”
勞埃德說:“人類有什麼錯,要遭受那麼大的劫難啊!”
一向實際的伯尼說:“我過會兒去橘街看看,确保為孩子們做的一切都切實到位。
”
“我和你一起去。
”艾瑟爾說。
伯尼和艾瑟爾想法相近,行動非常有默契,似乎常常能讀出對方的想法。
回家以後,勞埃德經常觀察他們,擔心根本沒有特德·威廉姆斯這号人物,也擔心自己的生父是菲茨赫伯特伯爵這個秘密,會使他們的關系籠上陰影。
他也和終于知道整個真相的黛西談過了這件事。
伯尼被艾瑟爾騙了二十來年有什麼想法嗎?但兩人還是和從前一樣,伯尼一如既往地深愛着艾瑟爾,對伯尼來說她的選擇都是正确的。
他相信艾瑟爾不會做任何傷害他的事情,艾瑟爾也的确從沒辜負過他。
勞埃德希望不久之後自己也能有這般相濡以沫的婚姻。
黛西注意到勞埃德穿起了軍裝。
“你這是要去哪兒?”
“戰争辦公室讓我去一次,”他看了看壁爐架上的鐘,“我該走了。
”
“我還以為你已經彙報過了呢!”
“到我房間來,我一邊系領帶一邊解釋給你聽。
把茶帶到我的房間來喝。
”
兩人一起上了樓。
黛西饒有興緻地打量着勞埃德的房間,勞埃德這才意識到黛西還沒來過自己的房間。
他看着自己的單人床,擺滿德語、法語、西班牙語的書架,以及放了一排削尖鉛筆的書桌,很想知道黛西對這一切會怎麼看。
“很溫馨的小房間。
”黛西說。
房間實際并不小。
勞埃德的卧室和房子裡其他的卧室一般大小。
但在住慣豪宅的黛西眼中,這樣的卧室實在是太小了。
黛西拿起一張有鏡框的照片。
照片上是海邊的一家人:穿着短褲的小勞埃德正在和穿着泳衣的米莉打鬧,年紀尚輕的艾瑟爾戴着頂軟帽,伯尼穿着灰色的大衣和敞開領口的白襯衫,頭上包了塊打了結的手帕。
“這是在索森德的海灘上拍的。
”勞埃德說。
他拿過黛西的茶杯,放在梳妝台上,将她摟進懷裡。
勞埃德吻着黛西的嘴唇。
黛西慵懶地回吻着他,撫摸他的面頰,把身體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放開黛西的身體。
黛西太累了,沒有精力和他親熱。
他也馬上要出發了。
黛西脫下靴子,躺在勞埃德的床上。
“戰争辦公室讓我再去見他們一次。
”系領帶時,勞埃德對黛西說。
“上次你不是已經和他們談過好幾個鐘頭了嘛!”
勞埃德确實已經去過一次了。
他努力回憶着,事無巨細地把逃亡途中在法國經曆的一切都告訴了戰争辦公室的官員們。
官員們想知道他在法國遇到的每個德國官兵所屬的部隊和官階。
他自然記不得他們每個人的具體情況了,但通過泰-格溫間諜課程的學習,他還是給他們提供了大量情報。
勞埃德向戰争辦公室的人提供的是标準的軍事情報,但那些人對他的逃跑過程、逃跑路線以及為他提供幫助的人同樣感興趣。
他們甚至問起了莫裡斯和瑪塞爾,想知道他們姓什麼。
他們對特蕾莎最感興趣,特蕾莎顯然能對未來的逃亡者提供幫助。
“今天我去的是另一個地方。
”他看着梳妝台上一張打印的紙條說,“諾森博蘭大街都市酒店424房間。
”這個酒店在特拉法爾加廣場旁邊,臨近政府大樓,“應該是處理戰俘事宜的一個新部門。
”他戴上尖頂帽,在鏡子裡看了看自己,“看我帥不帥?”
黛西沒有回應。
勞埃德看了看自己的床,發現黛西睡着了。
他拿來毯子蓋在黛西身上,吻了吻她的前額,便離開了。
他告訴艾瑟爾黛西睡在他床上,艾瑟爾說過一會兒去看黛西,瞧瞧她睡得好不好。
勞埃德搭地鐵前往倫敦的市中心。
勞埃德把生父的事情告訴了黛西,否定了黛西勞埃德是茉黛兒子的猜想。
黛西很快就相信了勞埃德的話,博伊曾經告訴她,菲茨伯爵有個不知所謂的私生子。
“這也太巧了吧,”她說,“我先後愛上的兩個男人竟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她贊賞地看着勞埃德說,“你繼承了父親的英俊相貌,博伊卻繼承了他的貪婪。
”
勞埃德和黛西一直都沒有做愛。
沒時間是一個原因,黛西每天晚上都要值班。
難得在一起了,事情往往又進展得不順利。
上周日,他們一起去了黛西在梅菲爾街的家。
那天下午,仆人們都回家休息去了,黛西把勞埃德帶進了自己的卧室。
但她表現得極不自然。
她吻了勞埃德,但馬上把頭偏到了一邊。
當勞埃德把雙手放在黛西的乳房上時,她輕輕地擺脫了他。
勞埃德非常疑惑:不想和他親熱的話,何必帶他進卧室呢?
“很對不起,”她支支吾吾地說,“我愛你,但我不能這樣做。
我不能在自己家裡背叛我丈夫。
”
“但他背叛在先啊!”
“至少他是在别處偷情的。
”
“好吧,聽你的。
”
黛西看着勞埃德:“你覺得我很傻嗎?”
他聳了聳肩。
“我們都已經在一起了,你這樣的确是有點矯情——但我必須尊重你的感受。
在你還沒準備好時就硬上,那我也太王八蛋了。
”
黛西用雙臂摟住勞埃德,緊緊地抱住他。
“我沒看錯,”她說,“你是個成熟的男人。
”
“别浪費時間,”勞埃德說,“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
他們去看了查理·卓别林的《大獨裁者》,把肚子都笑疼了。
接着黛西便值班去了。
去地鐵站的路上,勞埃德滿腦子想的都是黛西的俊俏身影。
下了地鐵以後,他沿着諾森博蘭大街走到了都市酒店。
酒店裡仿古董都被移走了,代之以方便實用的桌椅。
等待了幾分鐘以後,勞埃德被帶到一個雷厲風行的高大上校面前。
“中尉,我讀過你的履曆,”他說,“你幹得非常棒!”
“先生,謝謝你。
”
“我們希望更多的人能像你一樣回到祖國,我們想幫助這些人。
我們特别想找到迫降的飛行員們。
他們的訓練經費非常貴,我們希望這些人能回到英國,重新飛上藍天。
”
勞埃德覺得這很難。
迫降的飛行員真的願意再重複一次類似的經曆嗎?換個角度去想,受傷的人恢複以後就要馬上投入戰鬥,飛行員有什麼理由放棄為國而戰呢?這畢竟是場戰争。
上校說:“我們建立了一條從德國到西班牙的地下運輸線。
你會說德語、法語、西班牙語,這是我們倚重于你的一個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你曾經深入過敵境。
我們很想把你招到這個部門當副手。
”
勞埃德沒想到上校會邀請他加入這個部門,也不知道自己對此有何想法。
“謝謝你,先生。
能得到你的邀請我感到非常榮幸。
但我想事先了解一下,這是個文書工作嗎?”
“當然不是,我們希望你回到法國。
”
勞埃德心跳加快了,他沒想到自己會被再次被送到生離死别的險境。
上校看出了他的失望:“你肯定知道回去有多危險。
”
“是的,先生。
”
上校用生硬的語氣說:“不願意去你完全可以拒絕。
”
想到轟炸中冒險救人的黛西,想到皮博迪大樓燒死的那些孩子,勞埃德意識到自己很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先生,如果你覺得這個任務非常重要的話,那我很願意回法國去。
一切都聽你的。
”
“好小子。
”上校說。
半小時後,勞埃德茫然若失地走回地鐵站。
這時,他已經是M19部門的一員了。
他将攜帶假證件和大量現金回法國。
這個部門已經在被占領土招收了十來個德國人、荷蘭人、比利時人和法國人,他們要冒着生命危險,幫助英國和英聯邦各國的飛行員回到家。
勞埃德将是這個不斷擴充的特工網絡的一分子。
如果被德國人抓住,勞埃德肯定會遭到難以想象的折磨。
在害怕的同時,勞埃德又感到極大的興奮。
他将飛到馬德裡:這是勞埃德第一次坐飛機。
他将跨過比利牛斯山進入法國,和特蕾莎接上頭。
勞埃德将用假身份活躍在敵人之中,在蓋世太保鼻子底下救自己人。
勞埃德的任務是讓迷途在敵占區的飛行員戰友不像自己以前那樣孤獨無助。
十一點時,他回到了努特利街。
艾瑟爾給他留了張紙條:“美國小姐一直睡到現在。
”看了被轟炸的大樓以後,艾瑟爾和伯尼将分别前往下議院和市政廳。
威廉姆斯家隻剩勞埃德和黛西兩個人了。
勞埃德回到自己房間,黛西仍然睡得死死的。
她的皮外套和羊毛褲胡亂地扔在地闆上。
黛西穿着内衣躺在床上,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勞埃德脫下外套和領帶。
床上傳來黛西慵懶的聲音:“快來休息吧。
”
勞埃德看了黛西一眼:“你說什麼?”
“脫了衣服上床。
”
屋子裡空空蕩蕩:沒人會打擾他們。
勞埃德脫下靴子、褲子、襯衫和襪子,接着卻猶豫了。
“不會冷的。
”黛西在毛毯下面縮起身子,把一套連褲緊身内衣扔給勞埃德。
勞埃德原以為這将是一場肅穆的儀式,黛西卻似乎想把兩人的第一次親熱弄得輕松愉快一點。
勞埃德願意被黛西指引。
他脫下汗衫和短褲,鑽進被子裡。
黛西的身體又熱又軟。
勞埃德很緊張:他還沒告訴黛西自己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呢。
勞埃德曾聽人說過,男人在性事上要采取主動,不過黛西似乎不知道這種講法。
她親吻撫摸着他,然後抓住了他的睾丸。
“孩子,”她說,“讓我們盡情地歡鬧一場吧。
”
勞埃德不那麼緊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