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柏林
一個冬天的周日,卡拉·馮·烏爾裡希陪女仆艾達去柏林西部市郊的萬斯湖保育院探望艾達的兒子庫爾特。
兩人乘了一個多小時的火車才抵達那裡。
艾達每次去那都穿着自己的保姆制服:在同行面前,保育員就庫爾特的問題會更開誠布公一點。
夏天湖邊都是嬉笑打鬧的孩子,湖上也會有許多人蕩舟。
但今天,湖邊卻隻有幾個緊裹着衣服的步行者,湖裡也隻有一個遊冬泳的人,遊泳者的妻子在岸邊關切地看着自己的丈夫。
這家專門接受重殘兒童的保育院曾經是幢非常豪華的住宅。
保育院方面把原有的會客室隔成小間,牆壁漆成淡綠色,在每個小間裡再放上幾張病床和輕便小床。
庫爾特已經八歲了。
他能像兩歲孩子那樣走路,也學會了自己吃飯,但他還不會說話,也還得穿尿布。
最近幾年,他一直沒有什麼改善。
但一見到艾達,他總會顯得非常開心。
他高興地笑着,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雙臂讓艾達抓住,讓艾達抱緊親吻。
他也認得出卡拉。
一看到庫爾特,卡拉就會想起給他出生時那可怕的一幕。
那時,她手忙腳亂地替艾達接生,哥哥埃裡克忙着去找洛特曼醫生。
她們陪庫爾特玩了一個多小時。
庫爾特喜歡玩具火車和汽車,以及色彩豐富的圖畫書。
這時午睡的時候到了,艾達唱了一首催眠曲,看着他緩緩入眠。
走出病房的時候,一個護士找到了艾達。
“漢普爾夫人,請跟我到威爾裡希醫生的辦公室。
他想找你談談。
”
威爾裡希是保育院的院長。
卡拉從沒見過這位院長,艾達應該也沒見過。
艾達緊張地問:“出什麼問題了嗎?”
護士說:“院長多半想和你談庫爾特的康複情況吧。
”
艾達說:“馮·烏爾裡希小姐陪我一起去。
”
護士不讓卡拉跟着去。
“威爾裡希博士隻想和你談。
”
但艾達是個關鍵時候拿得住主意的人。
“馮·烏爾裡希小姐陪我一起去。
”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她們被帶進一間風格明快的辦公室。
這個房間在調整布局時沒有被分割。
壁爐裡燒着炭火,一扇正對湖面的窗可以對萬斯湖一覽無餘。
卡拉看見,遠處的湖上有人在駕帆乘風破浪。
威爾裡希坐在一張皮面的桌子後面。
桌面上放着一盒煙和有不同尺寸煙管的架子。
威爾裡希大約五十歲,身材厚實,個子很高。
他的五官都顯得很大:大鼻子,寬下巴,大耳朵,還有一個秃着頂的大頭。
他看着艾達說:“你應該是漢普爾夫人吧?”艾達點了點頭。
威爾裡希轉身看着卡拉:“你是哪位小姐呢……”
“博士,我叫卡拉·馮·烏爾裡希,我是庫爾特的教母。
”
威爾裡希揚起眉毛:“哪有這麼年輕的教母啊!”
艾達搶白說:“庫爾特是她接生下來的!那時卡拉隻有十一歲,但她比哪個醫生都管用,隻有她在身邊幫我。
”
威爾裡希沒有理會艾達的話。
他看着卡拉,語出不敬:“看來,你是想成為一名護士了對嗎?”
卡拉穿着見習護士的制服,但她不隻是想成為一名護士,而是已經把自己看成一名護士在照料病人了。
“我正在實習期内。
”卡拉說。
她很不喜歡威爾裡希。
“坐下吧,”他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份薄薄的文件,“庫爾特已經八歲了,但隻有兩歲小孩的發育水平。
”
他停頓了一下。
卡拉和艾達都沒有說話。
“這完全不能讓人滿意。
”他說。
艾達看了卡拉一眼。
卡拉完全不知道威爾裡希想說什麼,隻能對艾達聳了聳肩。
“對這種病例現在有了新的療法。
但我們得把庫爾特送到另外一家醫院。
”威爾裡希合上文件。
他看着艾達,第一次笑了。
“我想你應該非常想讓庫爾特接受能改善他現狀的先進療法。
”
卡拉不喜歡這種笑:威爾裡希笑得太詭異了。
卡拉說:“博士,對這種療法你能說得再詳細一些嗎?”
“恐怕你理解不了,”威爾裡希說,“就算你是個見習護士也很難理解得了。
”
卡拉不肯放過這個話題:“漢普爾夫人一定想知道這種療法的具體内容,療法中是不是包括了手術、藥物或電擊等種種手段?”
“當然要吃藥。
”威爾裡希表現出明顯的抵觸。
艾達問:“要把他送到哪兒?”
“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
”
艾達對阿克爾堡這個地名沒什麼概念。
卡拉知道艾達不知道阿克爾堡有多遠。
“有二百多英裡。
”她告訴艾達。
“不行,”艾達說,“那我怎麼能見到他呢?”
“你可以坐火車去。
”威爾裡希不耐煩地說。
卡拉說:“那要四五個小時。
她也許還要在那兒過夜。
這些開支從哪兒來呢?!”
“我才不管這種事情呢!”威爾裡希生氣地說,“我是個醫生,不是旅行代理人。
”
艾達幾乎要落淚了。
“如果庫爾特能好一點,能學會說幾句話,能學着不弄髒自己的話……将來也許還能帶他回家呢。
”
“是的,”威爾裡希說,“你們肯定不會因為自私的理由拒絕讓他變得更好的機會吧。
”
“庫爾特能回歸正常的生活狀态,”卡拉問,“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療效是說不準的,”威爾裡希博士說,“見習護士應該知道這個。
”
卡拉從父母的經曆中知道,不能理睬這種敷衍了事的搪塞。
“我不要你向我保證什麼,”她幹脆地說,“推薦這種療法的話,你一定知道預後的大緻情況,不然你為什麼要推薦它呢?”
威爾裡希臉紅了。
“這是種新療法。
我們希望它能改進庫爾特的狀況。
我隻能告訴你這些。
”
“這是種試驗性質的療法嗎?”
“所有的藥物都是試驗性質的,都隻對一部分患者有效。
剛才告訴你的那點沒錯:藥物無法做出任何保證。
”
威爾裡希的傲慢讓卡拉情不自禁想反駁他,但她意識到不能因此而妄加論斷。
事實上,她都不知道艾達有沒有機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在孩子的健康遭遇危險的時候,醫生可以違背父母的願望做出選擇:事實上,他們可以按照自己的希望去做。
威爾裡希不需要征求艾達的允許,就能把庫爾特送到阿克爾堡去。
他隻是為了避免麻煩才找艾達談。
卡拉問他:“能告訴漢普爾夫人庫爾特多久才能從阿克爾堡回到柏林嗎?”
“很快就會回來。
”威爾裡希說。
這不算是什麼理想的回答,不過卡拉卻不想繼續施壓了,她不想再讓威爾裡希發怒。
艾達看上去很無助。
卡拉很理解這種無助:她本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們沒有獲得足夠的信息。
卡拉早就注意到,醫生就愛藏着掖着的:他們不會把患者的狀況都告訴患者和他們的親人們。
他們喜歡用含糊其辭的說法欺騙病人。
如果受到質疑,他們常常怒氣沖沖地為自己辯護。
艾達含着淚水說:“如果他能改善的話,那就……”
“這就對了。
”威爾裡希說。
但艾達還有疑問:“卡拉,你怎麼想?”
威爾裡希似乎對征求區區一個護士的意見感到非常惱怒。
卡拉說:“艾達,我同意你的意見。
為了庫爾特好,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盡管這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些難熬。
”
“你很理智,”威爾裡希站起來,“謝謝你們來這裡見我。
”他站起身,為艾達和卡拉開門。
卡拉覺得威爾裡希急于擺脫她們。
兩人離開保育院,走回火車站。
幾乎沒人的列車駛離車站以後,卡拉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張傳單。
傳單的标題是《如何對抗納粹》,下面列了可以終結納粹統治的十種方法,第一種做法是降低生産率。
以前卡拉見過類似的傳單,不過次數并不多。
傳單是一些地下的抵抗組織散發的。
艾達從卡拉手裡拿過傳單,揉成一團丢出窗外。
“讀這種東西是要坐牢的!”她說。
她是卡拉的奶媽,有時教訓卡拉像教訓小孩似的。
卡拉對艾達的教訓并不反感,她知道這種教訓源自艾達對她的愛。
這樣的做法并不過分。
不光讀這種傳單要被監禁,連隐匿不報也會被抓起來。
艾達可能因為把傳單扔出車窗而被捕。
好在車廂裡沒人看到艾達。
艾達仍舊對威爾裡希博士的話感到擔心。
“你覺得我們做得對嗎?”她問卡拉。
“我不知道,”卡拉開誠布公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
“你是護士,應該比我更了解這些事情。
”
卡拉喜歡護士這份工作,但仍然因為沒有作為醫生受訓而喪氣。
由于大多數小夥子都上了戰場,醫學院對女生的态度也有了松動,許多女孩進了醫學院學習。
卡拉可以再次申請獎學金——但家裡實在太窮了,一家三口都得靠她那點微薄的薪水生活。
沃爾特沒有工作,茉黛隻能帶幾節鋼琴課,埃裡克幾乎把拿到的軍饷都寄回了家。
家裡已經好幾年沒付艾達工資了。
艾達是個堅忍的人,到家後她立即擺脫了沮喪,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她走進廚房,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
熟悉的工作似乎能使她平靜下來。
卡拉沒有和家人一起吃晚飯,晚上她另有安排。
她覺得自己不該留艾達一個人悲傷,她感到有點罪過。
但這種感覺并不能妨礙她出去的決心。
她穿上一條用茉黛連衣裙改制的齊膝網球裙。
卡拉不是去打網球,而是去參加一場舞會,她想讓自己的樣子像個美國人。
她抹上口紅,擦上脂粉,無視納粹對女孩外表的要求,把頭發紮了起來。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模樣姣好,有一股凜然之氣的美麗女孩。
她知道她的自信和自我意識使許多男孩都不敢接近。
有時卡拉希望自己也擁有茉黛那樣招人喜歡的能力,但她天生不會去讨好别人,她早就放棄了裝可愛的想法:那樣隻會讓她顯得很傻。
男孩們必須接受本真的她,不然就别來靠近。
有些男孩怕她,但也有一些會被她吸引。
每次舞會結束的時候,卡拉的身邊總會聚集起一小群崇拜者。
她也喜歡男孩子,尤其是那些不去想吸引對方,像平時一樣侃侃而談的男孩子。
她最喜歡那種能讓她發自内心顯露出微笑的男孩。
至今,她還沒交上正式的男朋友,不過她已經吻過好幾個男孩了。
穿上一件從二手服飾店買來的條紋上衣後,她總算打扮完了。
卡拉知道父母不會同意她這樣穿,說違背納粹的偏見是危險的,讓她換一套。
因此她需要避開他們離開家。
避開父母很容易。
母親正在上鋼琴課:耳旁飄來母親教學生時不緊不慢的琴聲。
父親在同一個房間看報紙,家裡窮得隻能在一個房間裡燒炭取暖。
埃裡克還在部隊,不過他已經換防到了柏林附近,時不時能回一趟家。
她在上衣外面套上輕便雨衣,把一雙白鞋放在雨衣口袋裡。
她下樓走到玄關,打開門,往樓上喊了一句:“再見,我馬上回來!”然後就匆匆地走了。
她和弗裡達在弗裡德裡希大街地鐵站碰了面。
弗裡達穿着棕色外套,裡面是一件和卡拉類似的條紋上衣。
弗裡達沒有紮辮子,頭發松散地披着。
她的穿着比卡拉更新更貴。
兩個穿着希特勒青年團制服的男孩子在月台上用不屑的眼光看着她們,但就是無法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
她們在柏林北郊的維丁車站下了地鐵,這裡是工人的聚居區,在納粹執政前是左派的據點。
她們的目的地是共産黨人原先進行集會的法魯斯會堂。
當然,現在那裡再也不會舉行任何政治集會了。
現在,法魯斯會堂成了一個名叫“搖擺孩童”的玩樂組織的逍遙地。
法魯斯會堂周圍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很多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
為了形似英國人,搖擺兒童們都穿着條紋上衣,拿着傘。
他們的頭發都留得很長,以表示對戰争的抗議。
組織裡的女孩子都濃妝豔抹,穿着美國式的運動上衣。
搖擺孩童不屑于希特勒青年團那種伴着民間音樂的團體操,認為那種團體操蠢極了。
卡拉覺得非常好笑。
因為茉黛是個英國人,小時候她常被别的孩子取笑為英國佬:長大以後這些孩子卻覺得英國是時尚的代名詞,拼命把自己裝扮成英國人。
卡拉和弗裡達走進會堂。
這是個平常的社交俱樂部。
穿着百褶裙的女孩和穿着短褲的男孩在大廳裡喝喝飲料,打打乒乓球。
真正的群體活動是在大廳側面的衆多小房間裡進行的。
弗裡達飛快地把卡拉領進一個四周牆邊堆放着椅子的儲藏室。
弗裡達的哥哥沃納給唱片機通上電,五六十個男孩女孩正随着爵士樂翩翩起舞。
卡拉聽出了在放的是什麼音樂:“啊,是《他在看着我》啊。
”說着,她和弗裡達加入人群,一起跳起舞來。
因為大多數爵士樂高手都是黑人,爵士樂在德國是被禁的。
納粹禁止一切非雅利安人拿手的藝術:這威脅到了他們的種族優越理論。
但德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一樣熱愛爵士樂。
出國旅遊的人把爵士樂唱片帶回國内,漢堡港口的美國水手有時也會賣點唱片。
漢堡港是個交易活躍的黑市。
沃納有許多爵士樂唱片。
他無所不有:汽車、時尚服裝、香煙和錢。
他仍然是卡拉的夢中情人,但他總是和比卡拉大一些的姑娘出去——他喜歡成熟的女人。
大家都說他和那些女人睡過覺。
而卡拉卻還是個處女。
沃納最好的朋友海因裡希·馮·凱塞爾走近她倆,開始和弗裡達跳舞。
他穿着黑色馬甲和黑色的皮大衣,留着黑色的長發,看上去非常酷。
他在追弗裡達,弗裡達卻對他不冷不熱:她喜歡凱塞爾,喜歡和凱塞爾這樣的聰明男人說話。
但凱塞爾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她不會和凱塞爾出去約會。
沒過多久,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男孩走到卡拉面前,邀請她一起跳舞。
一個美好的晚上開始了。
卡拉把自己融入到音樂裡:不可抗拒的醉人鼓聲,柔情萬分的歌詞旋律,令人振奮的小号聲,充滿喜氣的豎笛聲。
她時而旋轉,時而踢腿,任憑裙裾高高揚起。
她鑽進舞伴懷中,然後又擺脫出來。
跳了一個小時左右,沃納換了一首緩慢的舞曲。
弗裡達和海因裡希開始跳貼面舞。
卡拉沒有海因裡希這樣親密的對象可以跳貼面舞,于是離開了儲藏室,到大廳拿可樂喝。
德國沒和美國開戰,因此可以從美國進口可樂原液,在德國裝瓶。
沒想到,沃納竟然跟着她走出儲藏室,讓别人負責放唱片。
卡拉為自己能吸引到儲藏室裡最英俊的男人而興奮不已。
卡拉告訴沃納,庫爾特要被送到阿克爾堡接受治療。
沃納說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他十五歲的弟弟阿克謝爾身上。
阿克謝爾患有先天性的脊柱開裂。
“同樣的療法對他倆都能有效嗎?”沃納皺着眉頭問卡拉。
“應該不會,但我确實不太知道。
”卡拉說。
“為什麼醫生從來不解釋他們做的事?”沃納生氣地問。
卡拉幹笑一聲。
“如果讓普通人理解了治療方面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再被當作神看待了。
”
“魔術師也一樣:如果觀衆知道魔術奧妙的話,魔術師的表演就毫無吸引力了,”沃納說,“醫生比其他任何職業都更利己。
”
“沒錯,”卡拉說,“我們護士再了解不過了。
”
卡拉把地鐵上看到的傳單告訴了沃納。
沃納問她:“你怎麼看?”
卡拉遲疑了一會兒。
對這種事開誠布公非常危險,但她從小就和沃納熟識,知道他同情左翼,同時又是“搖擺孩童”的一員。
她完全能信賴沃納。
她說:“我很高興有人能反對納粹。
這說明德國還有人沒被納粹的強權吓倒。
”
“反對納粹可以采取許多種手段,”沃納輕聲說,“不僅僅是像你這樣塗點口紅。
”
卡拉覺得,他也許是指分發傳單。
他會參與這類活動嗎?應該不會,他是個貪圖享樂的人。
海因裡希倒有可能——他非常有熱情。
“我可不行,”卡拉說,“我的膽子太小,做不了那種事。
”
喝完可樂,他們回到了儲藏室。
儲藏室裡站滿了人,很難找到跳舞的地方。
讓卡拉吃驚的是,沃納竟請她跳最後一曲。
沃納放上了平·克勞斯貝的《隻有永遠》。
卡拉非常激動。
沃納擁緊了卡拉,兩人随着緩慢的樂曲搖擺起來。
舞曲結束了,有人按傳統關上燈,方便情侶們接吻。
卡拉很尴尬——兩人從小就認識,接吻太不好意思了。
不過她一直戀慕着沃納,她滿心渴望地仰起了頭。
如卡拉預料的一樣,沃納熟練地親吻了她,她熱情地回吻了。
沃納輕輕握住了她的乳房,這讓她非常快樂。
她張開嘴予以回應。
燈亮了,兩人趕緊分開。
“非常棒,”她呼吸粗重,“太讓人吃驚了。
”
沃納露出迷人的笑容:“也許我能讓你更吃驚。
”
卡拉穿過走廊去廚房吃早飯的時候,走廊裡的電話響了。
她拿起聽筒:“我是卡拉·馮·烏爾裡希。
”
話筒裡傳來好友弗裡達的聲音。
“卡拉,我弟弟死了。
”弗裡達帶着哭腔。
“你說什麼?”卡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弗裡達,怎麼回事?他是在哪兒死的?”
“在那個醫院。
”弗裡達哭着說。
卡拉想起沃納曾經說過,阿克謝爾被送到了阿克爾堡庫爾特住的同一家醫院。
“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得闌尾炎死的。
”
“太可怕了。
”卡拉為弗裡達感到難過,但又心存疑窦。
上個月威爾裡希教授告訴她庫爾特新療法的時候,她的感覺就很不好。
這種療法比他透露的更具試驗性嗎?這種療法實際上非常危險嗎?“還知道些别的什麼嗎?”
“我們隻收到了封短信。
我爸爸氣壞了。
他打電話給醫院,但一直沒能和醫院的高層說上話。
”
“我去你那兒看看,我馬上就到。
”
“謝謝你。
”
卡拉挂上電話,走進廚房。
“阿克謝爾·弗蘭克在阿克爾堡的醫院裡死了。
”
卡拉父親沃爾特正在看剛剛拿來的早報。
“哦,可憐的莫妮卡!”他驚歎道。
卡拉聽家裡人說過,父親曾經和阿克謝爾的母親莫妮卡有過一段戀情。
沃爾特表情很痛苦,卡拉覺得除了對茉黛的愛以外,父親可能對莫妮卡還存着一絲眷戀。
愛真是太讓人搞不懂了,複雜得難以言述。
茉黛現在是莫妮卡最好的朋友,她說:“莫妮卡一定崩潰了。
”
沃爾特低頭又看了眼早報,突然驚訝地說:“這裡有封給艾達的信。
”
衆人一下子不說話了。
卡拉看着艾達從沃爾特手裡接過白色信封。
埃裡克在家——這是他短期休假的最後一天——因此看着艾達打開白色信封的有四個人。
卡拉屏住呼吸。
艾達拿出一張打了字的信紙。
她飛快地看完信,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尖聲大叫。
“不!”卡拉喊道,“怎麼會這樣!”
茉黛站起身,抱住艾達。
沃爾特從艾達指間抽出信。
“太令人悲傷了,”他說,“可憐的小庫爾特。
”他把信紙放在早餐桌上。
艾達哽咽起來:“小乖乖,我的小乖乖啊,你臨死時我沒能在你身邊——這讓人怎麼承受得了啊!”
卡拉強忍住淚水。
她覺得疑惑不解。
“阿克謝爾和庫爾特,”她說,“他們兩個怎麼可能同時病死呢?”她拿起信。
信上印着醫院的名字和在阿克爾堡的地址。
信上寫着:
親愛的漢普爾夫人,
我很遺憾地通知您,您的兒子庫爾特·沃爾特·漢普爾,4月4日因闌尾破裂在我院去世,時年八歲。
我們已盡全力搶救,但依然回天乏術。
請接受我最誠摯的哀悼。
簽名的是醫院的主治醫師。
卡拉擡起頭。
茉黛正坐在艾達身邊,她摟着艾達的肩膀,緊抓着正在哭泣的艾達的手。
卡拉和艾達同樣很悲傷,但她遠比艾達警覺。
她用顫抖的聲音對父親說:“這事有點不對勁。
”
“你為什麼這樣說?”
“再看看這封信,”她把信遞給父親,“信上說是闌尾破裂導緻的死亡。
”
“有什麼疑問嗎?”
“庫爾特早就切掉了闌尾。
”
“我想起來了,”沃爾特說,“他六歲生日剛過就動了切闌尾的緊急手術。
”
卡拉的悲傷裡夾雜着憤怒和疑問。
庫爾特是被危險性醫學實驗害死的嗎?醫院顯然試圖掩蓋這一切。
“他們為什麼要撒謊?”她責問道。
埃裡克重重地捶着台面,“為什麼說醫院撒了謊?”他大聲嚷,“為什麼老要把責任推在體制上面?這明顯是個人為的錯誤,隻是打字員打錯了一個字罷了。
”
卡拉才不相信呢:“醫院工作的打字員總該知道闌尾是什麼吧。
”
埃裡克憤怒地說:“你老愛把個人的悲劇當作攻擊當局的手段!”
“你們都給我安靜點。
”沃爾特說。
卡拉和埃裡克把視線集中在父親身上。
沃爾特換了種口氣。
“埃裡克也許是對的,”他說,“如果是人為錯誤的話,醫院也許樂意回答我們的問題,給出庫爾特和阿克謝爾死亡的更多細節。
”
“他們自然會樂意。
”埃裡克說。
沃爾特說:“如果卡拉是對的話,他們會拒絕我們的提問,對信息進行保密,以這些問題在某種程度上不合法為由威脅他們的父母。
”
聽到這話,埃裡克的臉色似乎有些難看。
半小時之前,沃爾特沒有一點精神。
現在,他卻重新充滿了鬥志。
“開始提問以後,真相就會漸漸浮出水面了。
”
卡拉說:“我這就去見弗裡達。
”
茉黛問她:“今天不用去上班嗎?”
“今天我值晚班。
”
卡拉打電話給弗裡達,告訴弗裡達庫爾特也已經死了,說想和她讨論讨論這件事情。
她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手套,推着自行車出了門。
她騎得飛快,隻用十五分鐘就騎到了弗蘭克家在勳伯格區的别墅。
管家為她開門,告訴她一家人都在餐廳裡。
卡拉一走進餐廳,弗裡達的父親路德維希·弗蘭克就對她喊:“萬湖保育院的人是如何對你說的?”
卡拉不太喜歡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是個目空一切的右翼分子,原先一直很支持納粹。
但也許他已經改變了觀點:很多生意人已經不再那麼支持納粹了,但因為不想惹惱納粹,他們一直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
卡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桌子旁邊,看着弗蘭克一家的路德維希、莫妮卡、沃納、弗裡達以及在他們身後忙這忙那的管家。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
“孩子,快回答我啊!”路德維希說。
他憤怒地揮舞着手中的信,這封信看上去和艾達收到的那封非常像。
莫妮卡把手按在丈夫的手臂上。
“魯迪,少安毋躁。
”
“我就是想知道!”他說。
卡拉看着他漲紅的臉和黑色的小胡子。
看得出,路德維希的确很痛苦。
換作别的場合,卡拉一定會拒絕和态度如此粗暴的人說話。
但路德維希如此粗魯是有原因的,卡拉決定不去計較。
“保育院院長威爾裡希教授告訴我們,他說針對庫爾特的情況找到了一種新的治療方法。
”
“他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路德維希說,“知道是什麼治療方法嗎?”
“我問了這個問題。
他說說了我也聽不懂。
我咬住這個問題不放,他說這種療法涉及某種新藥,但不肯透露過多的情況。
弗蘭克先生,可以讓我看看你們收到的信嗎?”
路德維希的表情好像在說他才是提出問題的一方,但還是把信交給了卡拉。
兩封信幾乎一模一樣。
打字員似乎照着相同的模闆一連打了好幾封,隻不過改了下名字而已。
這可真是太詭異了。
弗蘭克說:“兩個孩子怎麼可能同時死于闌尾破裂呢,又不是什麼傳染病。
”
卡拉說:“庫爾特不可能死于闌尾破裂,他的闌尾早就被割掉了。
兩年前就割了。
”
“沒錯,”路德維希說,“這就能說明問題了。
”他從卡拉手中拿過了那封信,“我去找政府裡的人,讓他們查查這件事情。
”說完他就離開了。
莫妮卡和管家跟在他後面走了出去。
卡拉走到弗裡達身邊,抓住她的手說:“我為你感到難過。
”
“謝謝你。
”弗裡達小聲對她說。
卡拉走到沃納身旁。
沃納站起身,緊緊抱住她。
卡拉感覺到一顆淚珠掉在她的前額上,她覺得自己完全被一種難以言述的強烈感情把控住了。
她心裡充滿了悲傷,但還是對兩人身體的接觸以及沃納雙手對她的觸碰激動不已。
過了一會兒,沃納退後一步,憤怒地對卡拉說:“爸爸給醫院打了兩次電話。
第二次打過去的時候,他們說沒什麼可解釋的,然後就挂掉了電話。
但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要好好查查阿克謝爾是怎麼死的。
”
弗裡達說:“即便能查出來,他也不會死而複生。
”
“我就是想知道真相。
需要的話,我會去一次阿克爾堡。
”
卡拉說:“如果柏林有人能幫幫我們就好了。
”
“隻有政府裡的人才能幫上忙。
”沃納說。
弗裡達說:“海因裡希的爸爸在政府部門工作。
”
沃納打了個響指。
“那就找他了。
他過去是中央黨的人,但現在是個納粹,在外交部擔任重要角色。
”
卡拉問:“海因裡希會帶我們去見他嗎?”
“弗裡達開口的話他肯定會,”沃納說,“海因裡希會為弗裡達做任何事情。
”
卡拉相信這一點。
海因裡希會熱心地響應弗裡達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弗裡達說。
弗裡達去過道打電話了,卡拉和沃納肩并肩坐在桌邊。
沃納摟住她,卡拉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卡拉不知道兩人的親熱是痛失親人時的互相安慰,還是代表了兩人關系的進一步升華。
弗裡達走回餐廳對他倆說:“現在過去的話,海因裡希的父親可以見我們。
”
三人擠進沃納的跑車前座裡。
“你可真行,現在還能開着車滿大街跑,”汽車發動時弗裡達對哥哥說,“連爸爸都弄不到私家車的汽油了。
”
“我對上司說工作時需要開車,”沃納為一位位高權重的将軍工作,“但這種日子還能維持多久我就不知道了。
”
馮·凱塞爾家和弗蘭克家住在同一個街區。
沃納隻用五分鐘就開車抵達了目的地。
凱塞爾家比弗蘭克家小一些,但奢華得多。
海因裡希為他們開了門,帶他們走進一個放着許多皮封面書和一隻老鷹德國木雕的客廳。
弗裡達親吻了他的面頰。
“謝謝你的引薦,”她說,“你和父親的關系并不怎麼好,說服他也許不太容易。
”
海因裡希開心地笑了。
海因裡希的母親端來了咖啡和蛋糕。
她看上去是個簡單溫柔的人。
招待好客人後,她就像女仆似的走開了。
海因裡希的父親戈特弗裡德走進客廳,他和兒子一樣頭發濃密,隻是已經全白了。
海因裡希對父親說:“爸爸,這是沃納·弗蘭克和弗裡達·弗蘭克,他們的父親是人民牌收音機的制造商。
”
“哦,是的,”戈特弗裡德說,“我在赫侖俱樂部見過你們的父親。
”
“這是卡拉·馮·烏爾裡希——你一定也認識她父親。
”
“我和沃爾特在倫敦是德國大使館的同事,”戈特弗裡德字斟句酌地說,“那是1914年的事了。
”顯然他不怎麼高興和一個社會民主黨人扯上關系。
戈特弗裡德拿起一塊蛋糕,卻不小心掉在了地毯上,他徒勞地想把碎成小塊的蛋糕撿起來,但不太成功。
很快他放棄努力,靠在沙發上。
卡拉想:他在怕些什麼?
海因裡希直接點明了弗蘭克兄妹和卡拉的來意。
“爸爸,我想你一定聽說過阿克爾堡吧。
”
卡拉緊盯着戈特弗裡德。
戈特弗裡德的表情瞬間起了變化,但又馬上擺出了事不關己的姿态。
“是巴伐利亞的一座小城,對嗎?”他問。
“那裡有家醫院,”海因裡希說,“診治殘疾人的醫院。
”
“我想我從沒聽說過。
”
“我們認為那裡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很想知道您是否有所耳聞?”
“我當然不知道。
那裡發生什麼了?”
沃納插話說:“我弟弟因為闌尾破裂死在了那裡。
而且,馮·烏爾裡希家女仆的兒子因為同樣的原因也死在了那裡。
”
“真是太不幸了——但這應該隻是個巧合吧?”
卡拉說:“我家女仆的兒子根本沒有闌尾,兩年前他就把闌尾割掉了。
”
“我理解你們想确認事實的心情,”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