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裡德說,“醫院的答複肯定會讓你們非常不滿。
但這很可能隻是一個文件上的失誤,而不是有意隐瞞。
”
沃納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很想知道兩個孩子真正的死因。
”
“當然可以。
你們給醫院寫信了嗎?”
卡拉說:“我給醫院寫信,問他們什麼時候能讓我家的女仆見兒子最後一面,但他們一直沒有回信。
”
沃納說:“我爸爸今天早上給醫院打電話了。
主治醫師竟然把他的電話給挂了。
”
“真是太無禮了。
但你們應該知道,這和我負責的外交事務根本無關啊!”
沃納湊近了戈特弗裡德:“凱塞爾先生,這兩個孩子有沒有可能卷入了一項失敗的秘密實驗啊?”
戈特弗裡德靠在沙發上。
“這不太可能。
”他說。
卡拉覺得戈特弗裡德應該說的是事實。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
”他似乎松了一口氣。
沃納似乎沒什麼要問的了,但卡拉仍然不太滿意。
她不知道戈特弗裡德為何對自己剛才給出的那番保證如此高興。
是因為他隐瞞了比這更糟的事情嗎?
卡拉突然想到了一種令人震驚的可能性,她不敢沿着那個方向繼續想下去了。
戈特弗裡德說:“如果隻是這樣的話……”
卡拉說:“先生,您非常确定他們不是因為某種出錯的實驗療法死去的,對嗎?”
“這點我非常确定。
”
“如果确定沒有實驗性療法,那您一定知道阿克爾堡正在發生什麼事了。
”
“我才不知道呢!”戈特弗裡德重新緊張起來,卡拉知道自己說到點子上了。
“我曾經看過一張納粹的海報,”正是這張海報激起了卡拉可怕的聯想,“海報上畫着一個男護士和一個身體有殘疾的人。
上面寫着:‘一個有遺傳病的人一輩子要花掉六萬馬克。
國民們,這也是你們的血汗錢!’我記得這是一本雜志上的海報。
”
“我看到過類似的宣傳。
”戈特弗裡德倨傲地說,似乎這事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卡拉站起身來。
“凱塞爾先生,您是個天主教徒,海因裡希也是在您灌輸的天主教信仰下長大的。
”
戈特弗裡德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他說自己是個無政府主義者。
”
“但您不是。
您相信人的生命是神聖的。
”
“是的。
”
“您說阿克爾堡的醫生沒有在殘疾人身上使用實驗性質的危險療法,在這點上我相信您。
”
“謝謝你。
”
“他們做了些别的什麼嗎?做了些更糟的事情嗎?”
“沒有,當然沒有。
”
“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殺害殘疾人?”
戈特弗裡德輕輕地搖了搖頭。
卡拉靠近戈特弗裡德,像客廳裡隻有兩個人似的壓低了聲音說:“作為一個相信生命神聖的天主教徒,您敢拍着胸膛對我發誓,阿克爾堡絕對不存在殺害殘疾兒童這種事?”
戈特弗裡德笑了,他對卡拉做了個寬慰的手勢,想開口說話,卻一句也都沒說出來。
卡拉跪在戈特弗裡德面前的地毯上。
“您發誓嗎?您能現在就發誓嗎?你面前站着四個年輕的德國人:您的兒子和他的三個朋友。
隻要對他們說出事實就好。
看着我的眼睛,說政府沒有殺害過任何身體上有缺陷的孩子。
”
客廳裡靜得可怕。
戈特弗裡德似乎想說話,但很快就改變了主意。
他閉上眼睛,扭曲着嘴角,無奈地低下了頭。
四個年輕人吃驚地看着他挫敗的樣子。
睜開眼睛以後,他一一看着這四個孩子,最後把目光聚焦在兒子身上。
他瞪了兒子一會兒,然後起身走出了客廳。
第二天,沃納對卡拉說:“太可怕了。
我們在一件事上整整讨論了二十四個小時。
不做些别的,我們會瘋的。
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
他們去了滿是影院和商店、總是被戲稱為“庫爾地獄”的庫夫爾斯滕街。
德國大多數優秀的電影人幾年前都去了好萊塢,國内隻能生産些二流電影。
卡拉和沃納看了背景為入侵法國的電影《三個士兵》。
電影裡的三個士兵,其中一個是意志堅定的納粹中士,另一個是老愛抱怨、有些像猶太人的小兵,最後一個是胸懷理想的新兵蛋子。
新兵總愛問些天真的問題,比如說:“猶太人真會給我們造成那麼大的傷害嗎?”納粹中士總會給他一番言辭激烈的冗長說教。
戰争開始以後,老愛抱怨的士兵承認自己是個共産主義者,他很快當了逃兵,最後在空襲中被炸死。
胸懷理想的新兵奮勇作戰,他很快當上了中士,成了希特勒的崇拜者。
劇本疲乏無味,但戰争場景相當令人激動。
看電影的時候,沃納一直緊抓着卡拉的手。
卡拉希望沃納在黑暗中吻她,沃納卻沒有吻。
燈光亮起以後,沃納說:“這電影太難看了,但至少能讓我暫時不想其他的。
”
走出電影院,兩人一起上了車。
“去兜兜風吧?”沃納建議道,“下周也許就要上交車子了,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
沃納把車開到了格魯内瓦爾德。
途中,卡拉的思緒不由得轉回到前一天和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的争論上。
不管想多少次,最後總會不可避免地歸結到昨天他們四個得出的可怕結論上。
庫爾特和阿克謝爾不是她當初想的危險實驗性治療的意外受害者,戈特弗裡德也信誓旦旦地否認了這一點,但他無法否認政府故意殺害殘疾人并對他們的家人撒謊的推想。
即使納粹以粗魯和魯莽著稱,這種事也很難相信。
但戈特弗裡德的表現清晰地印證了卡拉的猜測,納粹的确在有組織地謀殺身體有殘疾的國民。
進了森林,沃納把車駛離公路,開上一條灌木掩映的土路。
卡拉猜測沃納肯定帶别的什麼女孩來過這個地方。
沃納關掉車燈,兩人處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我去和多恩将軍談一談。
”沃納說。
多恩将軍是沃納的上司,是空軍的一個重要将領。
“你怎麼辦?”
“爸爸說納粹已經沒有了政治上的反對派,但教會的勢力依然很強大。
真正有宗教信仰的人絕不會容許這種事的發生。
”
“你信教嗎?”沃納問她。
“我不怎麼信教,我爸爸是個狂熱的教徒。
對他來說,基督教信仰是他所愛的德國傳統的一部分。
媽媽和爸爸一起去教堂,但我覺得她的神學觀念不那麼正統。
我相信上主,但不認為它會對基督徒、天主教徒、穆斯林或是佛教徒有所偏愛。
我隻是特别喜歡唱贊美詩。
”
沃納低聲說:“我不相信放任納粹屠殺兒童的所謂上帝。
”
“我不怪你。
”
“你爸爸準備怎麼辦?”
“他想先和教堂的神父談一談。
”
“很好。
”
他們一時間都沒有說話。
沃納用手臂摟住卡拉。
“可以這樣嗎?”他細聲慢語地問。
卡拉緊張地期待着,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字來:“如果能讓你不那麼悲傷……就好。
”
他吻了她。
卡拉充滿激情地回吻了他。
他撫摸着她的頭發,摸到了她的乳房。
卡拉知道大多數女孩這個時候會叫停。
她們說如果對方再進一步的話,事态會完全失去控制。
卡拉決定冒險。
接吻的時候,卡拉觸碰着沃納的面頰。
接着她把手指遊移到沃納的喉頭上,感受着他皮膚的溫暖。
她把手放在他的外衣下面,從肩胛骨轉到肋骨和脊柱,探索沃納的身體。
當沃納伸手摸到卡拉裙子下的大腿時,她輕歎了口氣。
感受到沃納的手轉移至兩腿之間以後,卡拉主動打開了雙膝。
女孩們常說這樣做會讓對方覺得你很廉價,但卡拉管不了這麼多了。
沃納把手直接放到她的敏感部位上。
他沒有把手伸進她的内褲,而是隔着棉布輕輕地撫摸着。
卡拉的喉嚨裡不自覺發出聲音,開始很輕,後來漸漸響了。
最後她歡快地大叫出聲,把臉埋進沃納的脖頸,抑制住叫聲。
這時,她覺得對私處的撫摸太過敏感,不情願地推開了沃納的手。
卡拉粗重地喘着氣。
呼吸平穩以後,她又一次吻了吻沃納的脖頸。
沃納愛憐地撫摸着她的面頰。
過了一會兒,卡拉對沃納說:“要我把自己交給你嗎?”
“除非你願意。
”
卡拉對自己的欲望感到尴尬。
“隻是,我從來沒……”
“我知道,”沃納說,“我示範給你看。
”
奧赫牧師是個平易近人的神職人員,他身材肥胖,住在一棟舒适的大房子。
奧赫神父有個漂亮的妻子和五個孩子,卡拉怕他拒絕參與到這種事情中來。
但卡拉輕看了他。
他已經聽說了觸及到他道德底線的那些事情,同意和沃爾特一起去萬斯湖保育院看一看。
威爾裡希教授無法拒絕對此事感興趣的牧師的請求。
卡拉見證了教授和艾達的那次談話,所以他們決定帶上卡拉一起去。
在卡拉面前,院長很難信口胡說。
在火車上,奧赫建議由他來發言。
“院長可能是個納粹。
”他說。
這時,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數都是納粹黨黨員。
“他肯定會自然而然地把你這個前社會民主黨人視為敵人,這時我将扮演起不抱偏見的協調人的角色。
我相信,這樣我們會了解更多。
”
卡拉對這點不太确定。
他覺得父親是個更好的提問者。
但沃爾特卻聽從了奧赫牧師的建議。
春天到了,天氣比卡拉上次來的時候更暖和了。
湖面上零星地出現了幾條船。
卡拉決定叫沃納一起上這兒來野餐。
她想在沃納戀上另一個女孩之前占據他的心房。
威爾裡希教授的辦公室生着火,但有扇窗戶開着,湖上的幾許清風吹了進來。
院長與奧赫牧師和沃爾特握了手。
他看了卡拉一眼,認出她是曾經來訪過的女孩,接着就不再理她了。
他請他們都坐下,但卡拉察覺出他的客氣後面包含着深深的敵意。
顯然他不想接受提問。
他拿起一根煙管,緊張地把玩着。
在兩個成年男人面前,威爾裡希教授不再像那天面對卡拉和艾達時那樣倨傲不恭了。
奧赫牧師開始提問:“威爾裡希教授,馮·烏爾裡希教授和我們教會的其他相關人士對殘疾兒童的神秘死亡非常感興趣。
”
“這裡沒有任何兒童是神秘死亡的,”威爾裡希回擊道,“事實上,過去兩年,這裡沒有發生過任何兒童的死亡事件。
”
奧赫轉身說:“沃爾特,院長的話非常有說服力,你覺得呢?”
“是的。
”沃爾特說。
卡拉并不覺得,但她暫時沒有開口。
奧赫虛情假意地說:“我确信你給孩子們提供了最好的醫療服務。
”
“這是自然。
”威爾裡希的姿态放松了一點。
“我想知道,你往别的醫院轉過病童嗎?”奧赫牧師話鋒一轉。
“當然,有些醫院能夠進行這裡無法提供的治療。
”
“病童被轉走以後,你就不再關注他們的治療過程和愈後情況了吧?”
“是的。
”
“除非他們再被轉回來。
”
威爾裡希不說話了。
“有哪個病童被轉回來了?”
“從來沒有。
”
奧赫聳了聳肩:“那你一定不知道他們的遭遇了。
”
“可以這麼說。
”
奧赫靠在椅背上,攤開雙手,做了個開誠布公的手勢。
“這麼說,你沒有什麼可以隐瞞的了,是嗎?”
“我沒有隐瞞過任何事情。
”
“被送走的一些孩子已經死了。
”
威爾裡希一句話也不說。
奧赫循循善誘地進行引導。
“這是真的,是不是?”
“牧師先生,我不能回答我不知道的事情。
”
“這麼說,”奧赫牧師問,“即便轉出去的病童死了,你也不會知道是嗎?”
“我已經說過了,我對他們的情況一無所知。
”
“請原諒我的啰嗦,我隻是想确定一點,你對這些死亡毫不知情,沒有蓄意隐瞞的企圖。
”
“當然沒有。
”
奧赫再次轉身面對沃爾特:“我想,事實已經澄清了。
”
沃爾特點了點頭。
卡拉真想對他們喊:什麼澄清啊?他什麼都沒說啊!
此時,奧赫卻又說話了:“我想知道,在過去的十二個月裡,你這裡大約轉出去多少病童?”
“不多不少,正好十個,”他笑容可掬地說,“科學工作者不做估計,我們完全可以提供準确的數字。
”
“總共多少個病童中的十個呢?”
“今天我們這裡有一百七十名病童。
”
“所占的比例很小嘛!”奧赫牧師說。
卡拉非常生氣。
奧赫明顯是威爾裡希一邊的。
父親為何還隐忍不發呢?
奧赫說:“被送走的孩子都患有同一種疾病,還是各有各的毛病?”
“他們各有各的毛病,”威爾裡希打開了書桌上的文件夾,“癡呆、唐氏綜合症、先天性頭顱小、四肢發育不全、脊柱側彎,以及癱瘓。
”
“有這些症狀的孩子都被下令送到了阿克爾堡,是嗎?”
奧赫來了個大轉折,這是他第一次提到阿克爾堡,也是他第一次提到威爾裡希接受了更高當局的指示。
也許奧赫比他的外表要有謀略得多。
威爾裡希開口想說話,但奧赫搶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他們是否接受了同一項特殊療法呢?”
威爾裡希笑了:“這點同樣沒人告訴過我,因此我無法告訴你。
”
“你隻是機械地……”
“沒錯,機械地執行命令而已。
”
奧赫笑了。
“你是個聰明人,每句話都回答得很小心。
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這些孩子的年紀都差不多嗎?”
“開始這個項目隻針對三歲以下的兒童,但後來遍及各個年齡層次的兒童。
”
卡拉注意到威爾裡希提到“項目”這個說法。
之前他一直沒有用這類詞。
她開始意識到,奧赫是個非常聰明的人,開始的那些零敲碎打隻是個表象而已。
奧赫像陳述事實一樣提出了下一個問題:“無論哪種殘疾,猶太兒童都要參與到這個項目之中嗎?”
對話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威爾裡希的表情很震驚。
卡拉不清楚,奧赫是怎麼知道那些猶太兒童的事的。
也許他什麼都不知道,隻是下意識地猜測。
停頓了一會兒,奧赫又說:“或許我該說,猶太兒童和混血兒都要參加你說的那個項目。
”
威爾裡希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奧赫說:“在如今的大環境下,猶太人受到如此的優待是完全不正常的,你說是嗎?”
威爾裡希把目光轉向另一邊。
牧師站起身,再次開口時,他的語調裡帶着難掩的憤怒:“你告訴我,你把不同症狀、不可能用同一種療法治愈的十個病童轉到一家特殊的醫院,轉走以後他們全都沒有回來,所有的猶太病童優先接受這種治療。
威爾裡希教授,你知道他們遭遇了什麼嗎?威爾裡希教授,我以上帝的名義問你,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威爾裡希看上去像要哭了似的。
“當然,你可以什麼都不說,”奧赫輕聲說,“但終有一天,更高層的人會問你同樣的問題——事實上,是擁有最高權力的審判神。
”
他伸出手臂,憤怒地對威爾裡希伸出手指。
“小子,到了那一天,你就不得不說了。
”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身,離開了威爾裡希的辦公室。
卡拉和沃爾特跟着他走了出去。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笑了。
有時,國家之敵會幫他完成他的那份工作。
他們不是暗中潛伏,讓自己難以找到,而是自己跳出來提供無可辯駁的犯罪證明。
他們像是不需要魚鈎和餌料的魚,自動跳到漁夫的籃子裡,懇請漁夫把自己煎了吃。
奧赫牧師就是這麼一位。
馬赫又一次讀了這封信,信是寫給司法部長弗蘭茲·岡特納的。
部長先生:
政府在殺害殘疾兒童嗎?我直截了當地問你,因為我想得到一個誠實的答案。
真是個傻蛋!如果答案是否的話,奧赫會承擔诽謗的罪名。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他就會因為洩露國家機密而獲罪。
難道他事先沒想到這一點嗎?
為了防止此類流言在我的會衆中傳播,我專程去了萬斯湖療養院,和那裡的院長威爾裡希教授談了話。
他的回答不能讓我滿意,讓我不得不相信的确有不好的事情在發生,的确有某種相當惡劣的罪行在發生。
奧赫牧師怎麼敢稱之為罪行呢?他難道不知道譴責政府機構犯罪本身就是項重罪嗎?他難道以為自己生活在堕落的自由社會裡嗎?
馬赫知道奧赫在抱怨什麼。
奧赫所說的這個項目,因為其所在地是蒂爾加登路四号的診療慈善基金會,而被稱為“四号項目”。
事實上,這個項目是由元首的總理府親自督導的。
項目旨在讓那些需要花費巨額醫療費的兒童沒有痛苦地死去。
在過去的幾年中,這個項目進行了卓有成效的工作,處理了一萬多個對國家毫無益處的人。
但這樣做也會産生一些問題。
總有一些過分天真的人不能理解這種死亡的意義。
因此,這個項目必須最大限度地“保密”。
馬赫是知道這個秘密的少數人之一。
成為支隊長以後,他很快被吸收進了納粹的精英團體黨衛隊。
接手奧赫這個案子的時候,上面的人把四号項目的情況簡單地跟他提了提。
他覺得無比驕傲:高層終于把他看成是自己人了。
不幸的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麼小心,四号項目随時有洩露的危險。
馬赫的任務就是堵上這個漏洞。
最初的審理表明,三個人的嘴需要盡快被堵上,他們是:奧赫神父,沃爾特·馮·烏爾裡希,以及沃納·弗蘭克。
沃納是納粹的早期支持者,收音機制造商路德維希·弗蘭克的大兒子。
路德維希本人也曾言辭激烈地詢問殘疾小兒子的死因,但在受到關閉工廠的威脅之後,他很快就不發聲了。
在空軍裡晉升很快的沃納卻不依不饒,堅持詢問這類令人尴尬的問題,還試圖把優柔寡斷的上司多恩将軍也牽涉進來。
空軍部大樓據說是歐洲最大的辦公大樓。
這幢現代化大樓占據了威廉大街的一側,和蓋世太保總部所在的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隻有一個路口的距離。
馬赫步行去了空軍部大樓。
穿着黨衛軍制服,馬赫可以無視空軍大樓的警衛。
他朝接待台裡的接待員大喊:“趕快帶我去見沃納·弗蘭克中尉。
”
接待人員帶他上電梯,走過一條狹窄的走廊,推開一個面向小辦公室的門。
坐在書桌後的年輕人起先并沒有擡頭去看他,而是一直看着手裡的公文。
看他的模樣,馬赫猜測他最多隻有二十歲出頭。
為什麼這樣一個年輕人不到前線轟炸英國呢?年輕人的父親很可能動用了關系,馬赫憎惡地想。
沃納看上去像是特權階層的子弟:他穿着裁剪得體的制服,戴着金戒指,留了不像軍人的長發。
還沒和他交談,馬赫就鄙視起眼前的這個人了。
沃納用鉛筆寫了張紙條,擡起頭,看到黨衛軍制服,他臉上的親切表情馬上不見了。
馬赫注意到沃納的臉上閃過了一絲害怕的神色,不禁一陣得意。
沃納馬上換了一副神色,他謙恭地站起身,微笑着表示迎接。
但馬赫可不會輕易地被他騙了。
“支隊長,下午好,”沃納說,“快請坐吧。
”
“希特勒萬歲!”馬赫說。
“希特勒萬歲,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蠢蛋,閉上你的嘴!”馬赫厲聲說。
沃納拼命掩飾自己的恐懼:“老天,我犯下了什麼過錯?”
“别兜圈子套我的話,讓你講話的時候,你才能說話。
”
“聽您的。
”
“從現在起,不準再詢問有關你弟弟阿克謝爾的任何問題,聽明白沒有?”
馬赫驚奇地發現,沃納的表情中閃過了一絲寬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還有比詢問弟弟的死因更嚴重的事情沒有被揭穿嗎?沃納參與了其他的破壞活動嗎?
也許不是,再三考慮之後馬赫這樣想。
沃納多半是為沒有遭到逮捕被送到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而感到慶幸吧。
沃納沒有完全被吓倒。
他鼓起勇氣說:“為什麼不能讓我知道弟弟的真實死因呢?”
“我已經告訴過你,别再問問題了。
之所以對你這麼客氣是因為你父親是納粹的一個老朋友。
如果沒有這層因素的話,你就在我的辦公室裡了。
”這是句所有德國人都怕的威脅。
“感謝您的容忍,”沃納盡力保持着最後的一點尊嚴,“我隻是想知道誰為了什麼殺害了我的弟弟。
”
“無論做什麼,你都得不到進一步的消息。
再多問的話,你很可能被以叛國罪論處。
”
“看到你以後,就無須多問了。
一切一目了然了,先前我最壞的猜想就是事實。
”
“終止你的煽動行為,不然有你好看的。
”
沃納憤怒地看了馬赫一眼,但什麼話都沒說。
馬赫說:“不聽勸的話,多恩将軍會得知你的忠誠性有問題。
”沃納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麼。
如果空軍部的上司對沃納的忠誠産生懷疑的話,他會馬上丢掉柏林的舒适工作,被送到法國北部某個機場的營房裡。
沃納的表情沒有剛才那麼憤怒了,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馬赫站起身,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多恩将軍顯然找到了一個聰明能幹的助手,”他說,“選擇正确的話,你可以繼續這裡的工作。
”說完,他離開了沃納的辦公室。
馬赫并不十分滿意。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地擊垮沃納的意志力。
他感覺到了沃納身上存留的抗争意志。
他把思緒轉到奧赫牧師身上。
牧師需要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處理方式。
回到蓋世太保總部以後,他把萊茵霍爾德·瓦格納、克勞斯·裡特爾和岡瑟·施奈德召到了一起。
四人上了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260D。
因為柏林的出租車都是這個車型,蓋世太保平時都喜歡開這款車出去抓人。
納粹剛開始掌權的時候,蓋世太保總愛耀武揚威,讓公衆看到他們對付反對派的殘忍手段。
但現在,公衆已經被他們吓怕了,明目張膽地使用武力隻會帶來一些負面影響。
因此,他們現在不再那麼明目張膽地抓人了,而是找一些法律上說得過去的理由,秘密地逮捕人。
他們把車開到米特區新教大教堂邊的奧赫家。
和沃納覺得能得到父親的保護一樣,奧赫也許覺得教會能保護他。
他會知道他的想法完全錯了。
馬赫按響了門鈴。
放在過去,他們會一腳把門踢開,給人以震撼的效果。
女仆開了門。
馬赫帶着随從走進鋪着厚厚地毯、亮着燈的玄關。
“你的主人在哪兒?”馬赫和顔悅色地問女仆。
他沒有發出威脅,但女仆已經被他吓傻了。
“在書房裡。
”她指着一扇門說。
馬赫對瓦格納下令:“把女人和孩子集中到隔壁房間。
”
奧赫打開書房的門,皺眉看着玄關處的來人。
“怎麼回事?”他憤憤不平地問。
馬赫朝奧赫徑直走了過去,奧赫隻能後退一步,讓他進入書房。
這是個裝飾舒适的小房間,書房裡放着一張帶有皮面的書桌和幾個放滿了宗教文獻的書架。
“把門關上。
”馬赫說。
不情願地關上門以後,奧赫對馬赫說:“你最好對闖進我家做個合理的解釋。
”
“閉上你的狗嘴,坐下。
”馬赫說。
奧赫驚呆了。
從小到大就沒人對他說“閉嘴”。
就算是警察,見到他也會禮讓三分。
納粹不管這一套,他們才不講這種虛假的禮儀呢。
“這是一種不敬。
”奧赫總算說了句話。
接着他就坐下了。
書房外傳來女人凄厲的抗議聲:多半是牧師的老婆。
奧赫的臉一下變得刷白,立刻站了起來。
馬赫把他推到椅子上。
“乖乖坐好!”
奧赫是壯漢,比馬赫高出許多,但他并沒有反抗。
馬赫最喜歡看不可一世的家夥突然被恐懼擊垮的一刻。
“你是誰?”奧赫問他。
馬赫從來不把自己的身份洩露給這些人。
對方可以猜,但是不讓人知道可以營造出更大的恐懼感。
之後萬一有人問起執行任務的情況,組裡的人都會衆口一詞地說,他們起先就亮明了警察的身份,給對方看了自己的警徽。
他走出書房。
他的三個手下正在把孩子們往客廳裡趕。
馬赫讓萊茵霍爾德·瓦格納走進書房,把奧赫扣在那裡,然後跟着孩子們進入客廳。
客廳的窗前挂着花布窗簾,壁爐架上放着全家福照片,客廳正中擺着兩隻包有格子布背套的皮椅。
這是一個環境舒适的溫馨家庭。
這種人為何不對帝國忠誠,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呢?
女仆站在窗邊掩着嘴,似乎在強忍着不哭。
四個孩子圍攏在奧赫三十多歲、體格健碩的妻子身邊。
她手裡還抱着個一兩歲大的金色卷發的小女孩。
馬赫拍了拍小女孩的頭。
“她叫什麼名字?”他問。
奧赫夫人吓壞了。
她輕聲說:“她叫萊索洛特,你們想幹什麼?”
“小萊索洛特,讓托馬斯叔叔抱抱。
”馬赫伸出手臂。
“不行!”奧赫夫人大喊。
她緊抓住女兒,然後轉過身去。
萊索洛特開始大哭。
馬赫向克勞斯·裡特爾點了點頭。
裡特爾從後面抱住奧赫夫人,扳住她的胳膊,迫使她放下嬰兒。
馬赫在萊索洛特墜地前接住了她。
萊索洛特像條魚一樣在馬赫手裡扭動,但隻能使馬赫抓得更緊。
萊索洛特哭得更響了。
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沖向馬赫,用拳頭無助地擊打着他。
是時候教導他懼怕權威了。
馬赫把萊索洛特放在左側的大腿上,用右手拎起男孩的襯衫領子,準确地把他扔在客廳另一邊的皮椅子上。
男孩恐懼得大聲叫,奧赫夫人也驚聲尖叫。
皮椅往後倒,男孩跌落在地。
他沒受什麼傷,但哭了起來。
馬赫抱着萊索洛特走出客廳。
女孩尖叫着要媽媽。
馬赫把她放下了。
女孩跑回客廳門前,朝門上拍了一下,恐懼得高聲驚叫。
馬赫發現,小女孩還沒學會擰把手開門。
馬赫把女孩放在走廊裡,回到書房,瓦格納站到門邊守着門。
奧赫站在書房中間,臉色刷白。
“你對我的孩子們做了什麼?”他問,“為什麼萊索洛特在尖叫?”
“我要你寫封信。
”馬赫說。
“沒問題,沒問題,叫我做任何事都可以。
”奧赫走到皮書桌旁。
“現在不用,待會兒再寫。
”
“好的。
”
馬赫很享受這一幕。
和沃納不同,奧赫完全崩潰了。
“寫一封給司法部長的信。
”他對奧赫說。
“寫什麼?”
“說你已經意識到第一封信裡的舉證都不是事實。
你被地下的共産黨人誤導了。
然後再對你的不細緻造成的麻煩對部長表示道歉,并保證你不會對任何人提這件事。
”
“好的,好的,他們對我妻子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
之所以尖叫是因為她對你堅持不寫信所導緻的後果感到害怕。
”
“我想見她。
”
“如果因為愚蠢的要求而惹怒我,情況會變得更糟。
”
“你說得對,抱歉,請你原諒我。
”
納粹主義的敵人竟是這樣軟弱不堪。
“晚上寫這封信,明天早上去寄。
”
“好的,要抄一份寄給你嗎?”
“白癡,你寫的信肯定會送到我手上。
你真以為司法部長會看到你那些瘋話嗎?”
“不,當然不會。
我明白了。
”
馬赫走到門口,說:“别再跟沃爾特·馮·烏爾裡希那種人來往了。
”
“我發誓以後再也不見那種人了。
”
馬赫走出書房,示意瓦格納趕快跟上。
萊索洛特坐在地闆上歇斯底裡地大哭。
馬赫打開客廳門,招呼裡特爾和施奈德跟他回警局。
他們離開了奧赫家。
“有時不需要使用暴力。
”坐進車裡時,馬赫沉思道。
瓦格納坐在駕駛座裡,馬赫把馮·烏爾裡希家的地址給了他。
“但有時暴力是最簡單實用的手段。
”他補充道。
馮·烏爾裡希家離教堂不遠。
烏爾裡希的家又大又破,他那點微薄的收入顯然不能維持家裡的開銷。
牆紙幾乎都脫落了,樓梯把手鏽迹斑斑,缺了玻璃的窗戶上蓋上了破紙闆。
這并不鮮見:戰時執行的緊縮政策意味着許多住宅得不到及時的維護。
女仆為他們開了門。
馬赫猜測這個生了個殘疾兒子的女仆可能就是造成這連串麻煩的根源——女仆他就不必問了,女人不會構成什麼威脅。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從側面的一個房間步入玄關。
馬赫還記得沃爾特。
八年前,馬赫和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