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從沃爾特的堂弟羅伯特那裡買來了酒館的經營權。
那時的沃爾特是個傲慢的家夥。
現在他穿着破舊的外套,态度依然很倨傲。
“你想幹什麼?”他似乎覺得自己還有要求給出解釋的權利。
馬赫不想在烏爾裡希家過多地浪費時間。
“把他铐起來。
”他下令道。
瓦格納拿着手铐走上前。
一個高大美麗的婦女擋在馮·烏爾裡希身前。
“你們是誰?你們想幹什麼?”她問。
馮·烏爾裡希的妻子帶着一絲外國口音,這在德國并不鮮見。
瓦格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後退了一步。
“轉過身,合攏手腕,”瓦格納對馮·烏爾裡希說,“不然我把她的牙齒打碎。
”
馮·烏爾裡希照辦了。
一個穿着護士制服的漂亮女孩跑下樓梯。
“爸爸!”她大聲問,“怎麼回事?”
馬赫想知道房子裡究竟還有多少人。
他感到一陣焦慮。
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對付不了訓練有素的警察,但人太多可能導緻馮·烏爾裡希偷偷溜走。
但馮·烏爾裡希不想引起混亂。
“别和他們争執,”他用緊迫的聲音對女兒說,“趕快退回去!”
護士露出不太服氣的表情,但還是照父親說的後退了幾步。
馬赫說:“把他帶上車。
”
瓦格納帶着馮·烏爾裡希出了門。
烏爾裡希的妻子哭了起來。
護士問:“你們要把他帶到哪兒?”
馬赫退到門邊,看着女仆和烏爾裡希的妻女。
“為了一個八歲的癡呆兒,你們弄出了這麼多事情,”他說,“真不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
”
他走出門,上了汽車。
車開出去不久,便到了阿爾布雷希特王子大街。
瓦格納把車停在蓋世太保總部外面,和十幾輛顯眼的黑色汽車停在一起。
馬赫和手下們把馮·烏爾裡希押下了車。
他們帶馮·烏爾裡希走過後門,下了樓梯進入地下室,把烏爾裡希扔進一間白色瓷磚鋪砌的牢房。
馬赫打開一個紙闆箱,從裡面拿出三根類似棒球棍的粗棍子。
他給三個手下一人一根。
“給他個教訓!”說完他離開牢房,讓手下去對付馮·烏爾裡希。
紅軍情報部門柏林分部的負責人沃洛佳·别斯科夫上尉,約沃納·弗蘭克在柏林施潘道運河旁邊的無名公墓見面。
這是個不錯的選擇。
沃洛佳仔細地看了看公墓周圍,确定沒有人跟着他和沃納走進公墓。
公墓裡隻有一個包着黑色頭巾的老太太。
沃洛佳走進公墓時,老太太正好走出來。
他們相約在沙恩霍斯特将軍墓前。
墳墓的龐大基架上躺着一頭敵人的劍熔成的獅子。
雖然是春天,但這天的陽光非常好。
兩人脫去外套,在德國英雄的墓間行走着。
盡管蘇聯和德國兩年前簽訂了停戰協定,但蘇聯在德國的間諜活動并沒有停止,德國也沒有放松對蘇聯外交人員的監視。
所有人都知道這種停火隻是暫時的,隻是不知道會停多久。
因此,沃洛佳無論走到哪都依然會有反間諜人員尾随。
他們應該知道他何時去執行秘密任務,沃洛佳想,因為他常故意甩掉“尾巴”。
在街上買法蘭克福香腸當午餐的時候,沃洛佳會讓他們跟着他。
沃洛佳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聰明得察覺了其中的奧妙。
“最近見過莉莉·馬克格拉芙嗎?”沃納問沃洛佳。
莉莉過去在不同的時間段與沃納和沃洛佳分别約會過。
沃洛佳最近招募了莉莉,教莉莉學會了為蘇聯紅軍編密碼和解密碼的技巧,當然他不會告訴沃納這些。
“我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他撒了個謊,“你呢?”
沃納搖了搖頭。
“另外一個人占據了我的心房。
”他的表情頗為害羞。
也許是害怕壞了玩伴的雅興,他把話鋒一轉。
“說吧,為什麼想見我?”
“我們接到了一個毀滅性的消息,”沃洛佳說,“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話,人類曆史也将因此而改變。
”
沃納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沃洛佳說:“一個線人告訴我們,德國将在六月入侵蘇聯。
”說話時他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這是紅軍情報機構的偉大成功,但對蘇聯卻是個實實在在的威脅。
沃納把眼前的幾縷頭發撥開,這個動作恐怕能使無數女孩為之心醉。
他問沃洛佳:“這個消息來源可靠嗎?”
這個消息是深得德國駐日本大使信任的一個駐東京記者傳出來的,但這個記者事實上是個地下的共産黨員。
到目前為止,這個記者所提供的情報都變成了事實。
但沃洛佳不會對沃納說這個。
“很可靠。
”他說。
“你們相信這個情報是嗎?”
沃洛佳猶豫了一下。
這裡面存在一個問題。
斯大林不相信這個情報。
他覺得這是條盟國捏造的假消息,目的在于離間他和希特勒的關系。
斯大林的懷疑使沃洛佳的上司們大受打擊,成功的喜悅也因此打了折扣。
“我們正在找另外的消息源予以證實。
”
沃納環視着墓地周圍正在長葉子的樹。
“希望這是真的,”他咬牙切齒地說,“這會結果該死的納粹。
”
“是的,”沃洛佳說,“但要在紅軍做好準備的情況下。
”
沃納很吃驚:“難道你們還沒準備好嗎?”
沃洛佳還是不能告訴沃納全部真相。
斯大林覺得德國不會想在兩個戰場作戰,因此在戰勝英國之前不會侵入蘇聯。
他認為在英國放棄抵抗以前,蘇聯還是安全的。
因此,蘇聯紅軍遠沒有做好應付德國入侵的準備。
“如果能從其他渠道證實德國的入侵,”沃洛佳說,“我們會準備好的。
”
他情不自禁地享受着揚揚自得的感覺。
他所進行的間諜工作可能成為驗證德國入侵計劃的關鍵。
沃納說:“很不幸,這回我幫不了你了。
”
沃洛佳皺起了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無法替你證實這個情報,事實上,我再也不可能為你取得任何情報了。
我将丢掉目前在空軍部的工作。
可能被送到法國——如果你得到的情報無誤的話,也可能被送去侵略蘇聯。
”
沃洛佳很震驚。
沃納是他最出色的間諜。
沃洛佳之所以能晉升為上尉全賴沃納提供的情報。
刹那間他腦子一團亂,幾乎無法呼吸。
他好不容易才問出一句話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弟弟死在了一個收容殘疾者的醫院,我女朋友的教子也死在了那裡,我們向有關方面提了太多的問題。
”
“你為何會因此而降職呢?”
“納粹在屠殺殘疾人,但這件事他們一直秘而不宣。
”
沃洛佳把思緒轉移到沃納說的這件事情上。
“什麼?納粹在屠殺殘疾人?”
“大概,隻是暫時還沒掌握細節。
但如果納粹沒什麼需要隐瞞的話,就不會因為我和其他人到處提問而懲罰我們了。
”
“你弟弟幾歲?”
“今年十五歲。
”
“老天,他還是個孩子啊!”
“我不會讓他們僥幸逃脫的,我會一直追查下去。
”
他們在德國空軍的創始人曼弗雷德·馮·裡希特霍芬的墓前停住了腳步。
墓碑高六英尺,長和寬都是十二英尺,是塊宏大雄偉的墳墓。
墓碑上簡單地用大寫字母刻着裡希特霍芬的名字。
沃洛佳覺得這種簡單非常令人動容。
他試圖恢複常态。
他告訴自己,蘇聯的秘密警察也經常濫殺無辜,尤其是那些被懷疑忠誠度有問題的人。
有流言說,秘密警察的頭子拉夫連季·貝利亞經常讓手下從街上抓些漂亮姑娘供晚上淫樂。
但把共産黨和納粹相提并論是毫無必要的。
他提醒自己,蘇聯總有一天會把貝利亞這種敗類鏟除幹淨。
到那時,蘇聯将建立起真正的共産主義社會。
現在,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消滅納粹。
他們走到運河護堤,站在那裡,看着駁船慢慢開過河道,散發出油膩的黑煙。
沃洛佳思慮着沃納令人震驚的宣告。
“如果不再調查那些殘疾兒童的死亡會發生什麼?”他問。
“我會失去女朋友,”沃納說,“她和我一樣對這件事非常生氣。
”
想到沃納可能已經将事實真相告訴了女朋友,沃洛佳吓得夠嗆。
“你不會把思想轉變的真實原因也告訴她了吧?”他急切地問。
沃納似乎受了挫敗,但沒有争辯。
沃洛佳意識到讓沃納放棄争執相當于幫着納粹隐瞞罪行。
他把這個令人不安的想法抛到一邊。
“保證不再追究下去的話,你還能繼續在多恩将軍手下工作嗎?”
“是的,他們是這樣想的。
隻是我不想任由他們在殺害了我弟弟之後把真相隐瞞起來。
他們會把我送到前線,但我還是要到處去問。
”
“你難道沒有想過,在知道你的信念是如此堅定之後他們會怎麼做嗎?”
“他們會把我扔進某個集中營。
”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能容忍這樣的事。
”
沃洛佳必須說服沃納放棄這個念頭,但沃納怎麼都聽不進去。
沃納是個聰明人,他早就看出了一切,這也正是他如此有價值的原因所在。
沃洛佳可不想讓他逞一時之勇而壞了大事。
“其他人呢?”沃洛佳問。
“什麼其他人?”
“德國殘疾的成人和兒童肯定還有好多,納粹想把他們全都殺了嗎?”
“也許吧。
”
“如果被關進集中營的話,你就阻止不了他們了。
”
沃納第一次沒有回擊。
沃洛佳離開運河河堤,審視着整個公墓。
一個穿着西服的年輕男子跪在一塊小墓碑前。
是跟蹤者嗎?沃洛佳仔細地觀察着。
跪祭者痛哭流涕,身體不住地顫抖。
這種情感流露看上去像是真的,特工可沒這麼好的演技!
“瞧瞧他。
”沃洛佳對沃納說。
“瞧什麼?”
“他在懷念故人,和你現在的情緒完全一樣。
”
“那又怎麼了?”
“好好給我瞧着。
”
過了一會兒,男人站了起來,他用手絹擦了擦臉,然後就離開了。
沃洛佳說:“現在,他高興了,這就是懷念故人的全部意義。
你得不到任何東西,但會感覺好一些。
”
“你認為我四處提問是為了讓自己感覺好些嗎?”
沃洛佳轉過身,雙眼直視沃納。
“我不想批評你,”他說,“你是想發現真相,把真相大聲說出來。
但理性地再想想,隻有推翻納粹的統治才能終止這種暴行,推翻納粹統治隻有靠我們蘇聯紅軍了。
”
“也許吧。
”
沃納的意志不像剛才那樣堅定了,沃洛佳燃起了一絲希望。
“隻是也許嗎?”他追問道,“還有誰能打敗德國?英國正自顧不暇,疲于應對德國空軍的空襲。
美國不屑于參與歐洲各國的争執。
其他國家都支持法西斯政權。
”他把手搭在沃納的肩膀上,“朋友,蘇聯紅軍是你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我們失敗的話,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納粹将繼續血腥地屠殺殘疾人、猶太人、共産主義者和同性戀。
”
“該死,”沃納說,“你說得對。
”
周日,卡拉和媽媽去了教堂。
茉黛非常擔心被捕的丈夫,急切地想知道他被關在哪裡。
蓋世太保自然不肯透露任何信息。
但在奧赫牧師的教堂也許能找到點希望。
奧赫牧師的會衆們大多是富人區的富人,還有幾個位高權重的人,也許可以找他們中的一些人幫忙問問。
卡拉低下頭,祈禱父親千萬别受到虐待。
她原本不相信禱告會有什麼作用,但現在她希望用禱告拯救她的父親。
她高興地看到了坐在前面幾排的弗蘭克一家人。
她看着沃納的腦袋背後。
和大多數剃着平頭的德國男人不同,沃納的頭發長至脖頸,還有一點卷曲。
她碰過他的脖子,吻過他的喉嚨。
沃納是個可心的好男人。
沃納是和她接吻的男孩中最英俊的一個。
每晚睡覺前,卡拉都會想起他們開車去格魯内瓦爾德的那個夜晚。
但她告訴自己,他們并沒有相愛。
至少現在還沒有。
奧赫牧師進門的時候,卡拉看出他明顯受到了打擊。
奧赫牧師身上的變化簡直太可怕了。
他低着頭,雙肩下沉,步履緩慢地走上講壇。
看到他的樣子,會衆們紛紛低聲交談。
他面無表情地誦讀了祈禱詞,然後照着書本布道。
作為一個有兩年經驗的護士,卡拉看出奧赫神父明顯受了打擊。
蓋世太保多半也已經去找過他了吧。
卡拉注意到,奧赫夫人和五個孩子沒有出現在他們平時待的最前排。
唱最後一首贊美詩時,卡拉對自己發誓,雖然害怕也絕不會放棄對殘疾兒童突然死亡的追查。
弗裡達、沃納、海因裡希都站在她這一邊。
但他們又能做什麼呢?
她希望能拿到納粹暴行的切實證據。
她非常肯定,納粹正在有計劃地滅絕殘疾人——蓋世太保的恐吓就是最好的證明。
但沒有鐵一般的證據,她無法讓其他人信服。
該怎樣拿到證據呢?
禮拜結束以後,卡拉和弗裡達以及沃納一起走出教堂。
待他們遠離父母以後,卡拉說:“我想我們必須拿到殘疾兒童受到殺戮的證據。
”
弗裡達馬上領會了她的意思。
“我們應該去一次阿克爾堡,”她說,“去那所醫院看看。
”
沃納早先提過這個建議,但後來他們決定先在柏林展開調查。
現在,卡拉重新提出了這個主意。
“但必須先得到外出的許可才行。
”
“怎樣才能得到外出許可呢?”
卡拉打了個響指。
“我們都參加了水星騎行俱樂部,我們可以用騎車外出度假作為理由得到外出許可。
”騎車出遊正是納粹極力提倡年輕人進行的有助于健康的戶外活動。
“能進入醫院嗎?”
“可以試一試。
”
沃納說:“我想你們應該放棄這整件事。
”
卡拉驚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奧赫牧師顯然已經被吓壞了。
這是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你們很可能被逮起來遭到虐待。
即使是這樣,阿克謝爾和庫爾特也回不來了。
”
卡拉難以置信地瞪着沃納。
“你想要我們放棄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你們必須要放棄。
你們像是把德國還當成自由民主的國家似的。
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把自己給害死的。
”
“我們必須冒險!”卡拉憤怒地說。
“别把我牽連進去,”沃納說,“蓋世太保已經來找過我了。
”
卡拉關切地問:“沃納,發生了什麼?”
“隻是威脅威脅而已。
如果有進一步舉動,他們就要把我送上前線了。
”
“感謝上帝,這還不算太糟。
”
“已經夠糟的了。
”
卡拉和弗裡達安靜了一會兒,接着弗裡達道出了卡拉的心聲:“你必須明白,這事比你的工作重要得多。
”
“别說什麼‘必須明白’。
”沃納答道。
他表面上很生氣,但卡拉知道他事實上是為自己感到羞恥。
“你們不會丢掉工作,你們也沒接待過蓋世太保的拜訪!”
卡拉非常吃驚,她原以為自己很了解沃納。
她原以為沃納對事物和自己有着一樣的看法。
“事實上,我見過蓋世太保,”她說,“他們抓走了我的父親。
”
弗裡達愣住了。
“哦,可憐的卡拉。
”說着,她伸出手抱住了卡拉。
“我們不知道納粹把父親關在了哪裡。
”卡拉說。
沃納沒有表現出同情。
“那你應該知道違抗他們是什麼結果了!”他說,“要不是馬赫支隊長認為女人構不成威脅,連你們也會被逮捕。
”
卡拉非常想哭。
她差點愛上沃納,結果發現他是個懦夫。
弗裡達問沃納:“你不想幫我們了?”
“是的。
”
“因為你想保住職位嗎?”
“細究原因根本毫無意義——你們赢不過那些人的!”
卡拉對沃納自認失敗的懦弱言行感到非常氣憤。
“我們不能容忍這種事繼續發生。
”
“正面反抗等于送死,我們可以用其他方法對抗他們。
”
卡拉說:“像傳單上寫的那樣消極怠工嗎?他們不會因此停止殺害殘疾兒童。
”
“對抗政府就是自殺!”
“不對抗就太懦弱了!”
“我不想被兩個女孩教訓。
”說完這句話他就離開了。
卡拉強忍住淚水。
她不能在教堂外陽光下,兩百多個會衆的面前哭泣。
“我覺得他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說。
弗裡達也很失望,還迷惑不解。
“的确不一樣了,”她說,“我從小就很了解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一件他不願意告訴我們的事。
”
卡拉的母親過來了。
她沒有注意到女兒非同尋常的沮喪,“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失望地說,“我根本不知道你爸爸可能會在哪兒。
”
“繼續試着問問吧,”卡拉說,“他在美國大使館不是有朋友嗎?”
“有幾個熟人,我問過他們了,但至今為止還沒任何有用的信息。
”
“明天再問問他們吧。
”
“我想有幾千個德國人的妻子面臨和我一樣的境遇吧。
”
卡拉點點頭:“媽媽,我們回家去吧。
”
她們緩緩走回家,母女倆各有心事,誰都沒有說話。
卡拉對沃納很生氣,因為誤判了他的個性,她的生氣更加深了一層。
她怎麼會愛上這麼個軟蛋呢?
她們回到了自己家所在的那條街上。
“明天一早我就去美國大使館,”走到門口的時候,茉黛說,“必要的話,我會一整天都待在接待大廳。
如果有心幫忙,他們至少會為一個英國部長的姐夫進行半官方的質詢。
哦,為什麼家裡的門開着?”
卡拉起先覺得蓋世太保可能又來了。
但門前的人行道上并沒有停着蓋世太保的黑色警車。
她看到門鎖上插了把鑰匙。
茉黛走進玄關,高聲尖叫起來。
卡拉跟在她身後沖進了玄關。
地闆上躺着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卡拉盡力控制住尖叫的沖動。
“他是誰?”她問。
茉黛跪在男人身邊。
“沃爾特,”她高聲問,“沃爾特,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些什麼啊?”
這時卡拉辨認出了自己的父親。
沃爾特渾身是傷,幾乎難以辨認。
他一隻眼閉着,嘴巴上出現了一大團烏青,頭發上凝結着血塊,一條胳膊奇怪地扭曲着,外套表面都是嘔吐的污漬。
茉黛說:“沃爾特,說話,快說話啊!”
沃爾特張開被打爛的嘴巴,開始低聲呻吟。
卡拉抑制住心中的悲憤,轉變到護士的工作節奏中。
她拿起一塊坐墊墊在沃爾特的頭底下,然後從廚房拿了杯水,滴進父親口中。
沃爾特咽下一口水,張開嘴唇想要喝更多。
喝了幾口以後,卡拉走進書房,拿起一瓶杜松子酒,往父親嘴倒了幾滴。
沃爾特咽下酒,咳嗽了一陣。
“我去找洛特曼醫生,”卡拉對母親說,“幫他洗把臉,給他再喝些水。
千萬别去動他。
”
茉黛說:“好的,好的——你趕緊去吧。
”
卡拉把自行車推出門,飛一般地朝洛特曼醫生家騎了過去。
洛特曼醫生已經被禁止了行醫——猶太人不能當醫生——但私底下,他仍然在為窮人看病。
卡拉拼命地騎着。
父親是怎樣回來的呢?她猜測蓋世太保用車把沃爾特送回來,把他扔在家門口。
沃爾特拼盡全力走回家,卻體力不支癱倒在了玄關。
她很快就到達了洛特曼醫生家。
和卡拉家一樣,這裡也已經有很久沒有裝修了。
洛特曼家大多數窗戶被仇恨猶太人的家夥砸了個粉碎。
洛特曼夫人替她開了門。
“我爸爸被蓋世太保打傷了。
”卡拉急切地對洛特曼夫人說。
“我丈夫馬上就來,”她轉身對樓上大喊一聲,“伊薩克!”
醫生很快就下樓了。
“馮·烏爾裡希先生受傷了。
”洛特曼夫人告訴丈夫。
醫生飛快地拿起靠在門邊的帆布背包。
因為被禁止行醫,卡拉猜測他很可能無法攜帶看上去像急救包的東西。
他們離開了洛特曼醫生家。
“我騎在前面帶路。
”卡拉說。
回到家以後,卡拉發現母親坐在門邊,哀聲哭泣着。
“醫生來了。
”卡拉告訴她。
“太遲了,”茉黛說,“你父親已經死了。
”
下午兩點半,沃洛佳站在亞曆山大廣場邊的維爾特海姆百貨商店門外。
他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尋找着看上去像是便衣警察的人。
他确定沒有人跟着,但不知道是否有恰好路過的蓋世太保認出他,盤問他。
人多是個很好的僞裝,但遠遠稱不上完美。
德國真的會入侵蘇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在柏林的時間就不會太長了。
他也許會同傑爾達和薩賓吻别,回到莫斯科的紅軍情報總部。
他向往着同家人度過更多的時間。
安雅妹妹生了一對他尚未見到的雙胞胎,他想借此休息一陣。
回去以後的日常工作也會有壓力:盡管沒了蓋世太保的追蹤,但日常開會、招募特工、對同事的懷疑同樣令人心焦。
如果蘇聯能抵抗住德國的入侵,他也許會在總部平安待上一兩年。
但送到其他國家就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他喜歡華盛頓。
他非常想到美國去看一看。
他從口袋裡拿出揉成一團的餐巾紙,扔進一個小垃圾桶。
盡管并不抽煙,但沃洛佳卻在三點差一分的時候點燃了一支火柴。
他準确地把點燃的火柴扔到剛被丢進垃圾桶的那團餐巾紙上,然後便走開了。
不一會兒,他聽見有人大喊:“着火了!”
當附近的所有人都去看垃圾桶着火的時候,有輛普普通通的黑色梅賽德斯出租車開到百貨商店門口,一個穿着空軍上尉制服的英俊小夥子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付賬時,沃洛佳跳上出租車,砰地關上了門。
沃洛佳從司機看不到的後座地闆上拿起一份納粹宣揚民粹主義的《國民周刊》,但是并沒有看。
“不知哪個白癡在那個小垃圾桶裡燒了把火。
”司機說。
“去阿德隆飯店。
”沃洛佳一吩咐,司機就開車了。
他翻着雜志,發現裡面有個封了口的淺黃色信封。
沃洛佳想馬上就打開信封,不過他等了等。
他在阿德隆飯店下了車,沒有進門。
他穿過勃蘭登堡門,走進公園。
公園裡的樹長出了新葉。
這是個溫暖的春日下午,有許多人在公園裡散步。
他不安地拿着手裡的雜志,找了條不顯眼的長椅坐了下來。
他打開雜志,手藏在封面下面打開淺黃色的信封。
他取出一份文件,是複寫的,字迹雖然有些模糊,但好在還認得清。
文件的标題上寫着:
第二十一号指令:巴巴羅薩計劃
弗裡德裡希·巴巴羅薩是領導1189年“十字軍東征”的德國皇帝。
指令上寫着:在全面占領英國之前,德軍就要做好以閃電戰擊潰蘇聯的準備。
沃洛佳屏住了呼吸。
這是份非同凡響的情報。
斯大林錯了,駐東京的間諜是正确的。
蘇聯危在旦夕。
伴随着劇烈的心跳,他看到了文件末尾“阿道夫·希特勒”的簽名。
他掃視着文件,想找到具體的日期,很快他便找到了。
德軍預定在1941年5月15日向蘇聯發起進攻。
日期旁邊是沃納·弗蘭克用鉛筆寫的标注:進攻的日期延後到了6月22日。
“老天,他做到了,”沃洛佳大聲說,“沃納證實了德國入侵蘇聯的情報。
”
他把文件放回信封,把信封夾在雜志裡。
形勢完全改變了。
他從長椅上站起身,走到蘇聯大使館,把情報确證的消息告訴了大使館的人。
阿克爾堡沒有火車站,卡拉和弗裡達隻能在距離阿克爾堡隻有十英裡,最近的那個火車站下車。
她們随身帶上了自行車,到站以後,她們把自行車推下火車。
她們穿着短褲、運動衫和涼鞋,紮着辮子。
兩人看上去像德國女青年聯合會的成員,這個聯合會的成員經常騎車度假。
人們常常想知道,除了騎車以外,聯合會的女孩們在騎車外出期間還會幹些什麼,尤其是在簡陋的賓館裡度過的那些夜晚。
男孩們常說,聯合會的縮寫“BDM”的意思是“夥計,來上我吧”。
卡拉和弗裡達查看了地圖,然後騎車出城,朝阿克爾堡的方向而去。
卡拉每時每刻都在想着死去的父親。
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從看到父親被野蠻虐待後悲慘死去的恐怖中擺脫出來。
她哭了好多天。
但伴随悲痛的是無盡的憤怒。
獨自悲傷解決不了任何事情,她必須做些什麼才行。
悲痛的茉黛起先勸說卡拉别去阿克爾堡。
“沃爾特已經死了,埃裡克還在服役,我不想你去白白送命!”她哭着說。
葬禮以後,當茉黛從歇斯底裡中恢複了平靜,卡拉問她沃爾特碰到這種情況會怎麼辦。
茉黛思考了良久。
第二天她告訴卡拉:“他希望你繼續進行戰鬥。
”
作為一個母親,說出這番話很難,但母女倆都知道沃爾特确實會這麼說。
弗裡達沒有跟父母談起這個話題。
母親莫妮卡曾經愛上過沃爾特,沃爾特的死讓她大受打擊,如果被她知道弗裡達要去幹什麼的話,她肯定會吓壞的。
要是父親魯迪知道的話,弗裡達一定會被關進地下室。
好在他們相信了她騎車遠行的說法。
即便不完全相信,他們頂多懷疑她和哪個不合适的男友約會去了。
出了城便都是山道,但她們的體力不錯,一小時後就翻過山到了阿克爾堡。
卡拉覺得有些不安:她們進入了敵人的領地。
她們走進一家咖啡館。
店裡不提供可口可樂。
“這裡不是柏林!”櫃台後面的女人像是被要求在樂隊的伴奏下吟誦小夜曲似的充滿敵意地說。
卡拉覺得很奇怪,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怎麼能開咖啡館呢?
她們要了德國産的芬達,乘女店主不注意倒進了随身帶的水瓶。
她們不知道醫院的确切位置,需要找人去問,但卡拉又不想引起當地人的懷疑。
阿克爾堡的納粹肯定會盯上到處提問的陌生人。
付錢的時候,卡拉問女店主:“我們要在醫院旁邊的十字路口和同伴會合,能告訴我醫院在哪兒嗎?”
女人沒敢直視卡拉的眼睛:“我們這兒沒有什麼醫院。
”
“那家醫院的名字叫阿克爾堡醫療中心。
”卡拉引用了印在信頭上的醫院名。
“肯定是另一個阿克爾堡。
”
卡拉斷定她在撒謊。
“這就奇怪了,”她繼續裝模作樣,“我們千萬别來錯了地方啊。
”
她們推着自行車走在鎮中心的街道上,街道兩旁除了住家就是小店,卡拉心想:必須找人問問路。
一個長相和藹的老人坐在酒吧外面的長凳上曬太陽。
“這裡的醫院在哪兒?”卡拉克制着急切的心情,愉悅地向他詢問。
“穿過這個鎮,左邊的小山上就是,”他說,“千萬别進去——沒有多少人能從裡面活着出來!”說完他玩笑似的幹笑了一聲。
老人的話很含糊,但至少大緻指明了方向。
卡拉決定不再多問了,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關注。
一個戴頭巾的老婦抓住老人的胳膊,“别聽他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老婦面露憂慮地說。
她匆匆地把老人拽了起來,拉着他沿着人行道遠去了。
“老家夥,别多嘴多舌的。
”她小聲說。
鎮上的人似乎都知道身邊在發生着什麼。
他們對此的反應是繼續自己的生活,别把自己牽涉進去。
也許他們不會忙着把卡拉和弗裡達出現的消息報告警察或這裡的納粹支部。
卡拉和弗裡達沿着街道往前走,很快找到了這裡的青年旅舍。
德國各地有幾千處這樣的青年旅舍,提供給她們這樣的在鄉村度假,享受新鮮空氣的青年旅行者居住。
她們登記入住。
房間裡隻有幾張三層的闆床,但非常便宜。
騎車出鎮的時候已是傍晚。
騎了大約一英裡以後,卡拉和弗裡達看見一個左轉的道口。
道口沒有路标,但有一條山道,她們決定騎車上山。
卡拉開始害怕了。
離醫院越近,她們越禁不起提問。
又騎了一英裡,她們看見了一幢附帶花園的大房子。
房子外沒有圍牆和籬笆,山路直通房屋的大門。
這裡仍然沒有路标。
卡拉原以為會看見一座灰石砌成的可怖城堡,窗戶上釘着木條,門是上了層鐵闆的橡木門。
但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幢标準的巴伐利亞鄉間别墅,坡度很陡的屋頂、木質陽台和小巧玲珑的鐘塔一樣不缺。
謀殺兒童的恐怖事件怎麼可能發生在這麼溫馨的地方呢?對醫院來說這裡也太小了。
這時她發現别墅一邊新造了一個高高的煙囪。
她們跳下車,把自行車斜靠在屋子的一邊。
從台階走到入口時,卡拉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為什麼沒有守衛?是因為沒人會傻得來調查這個地方嗎?
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