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這裡的一切,格雷格深感敬畏。
核反應堆是個通向球場屋頂的灰色立方體,安靜地靠着一側牆壁,牆上仍然看得到幾百個圓點狀的壁球印。
反應堆耗資一百萬美元。
出事故的話,它蘊含的能量可以炸掉整個芝加哥市。
石墨是制造鉛筆筆芯的原材料,石墨散發的粉末覆蓋了整個牆面和地闆。
所有在壁球場的人都像礦工似的黑着臉,身上的白色實驗服也都積上了厚厚的一層灰。
石墨不是爆炸物的原料——把它用在核反應堆上是為了抑制核反應堆的放射性。
不過反應堆上的一些磚塊上鑽了小洞,小洞裡充滿了能傳播中子的二氧化鈾。
反應堆裡有十根放着操縱杆的管道,操縱杆由十三英尺長的镉制造而成,镉對中子的吸收力比石墨還要強。
目前,這些操縱杆保證着反應堆的平安無事。
如果把它們抽走,反應堆就要爆炸了。
鈾元素每時每刻都在散發着緻命的射線,不過石墨和镉把這些射線吸收幹淨了。
不斷“滴答”響的計數器和默不作聲的圓柱形描筆式記錄器,都在對射線的能量進行計算。
格雷格所在通道旁的控制器和儀表,是這裡唯一能散發出熱量的東西。
格雷格參觀反應堆的這天是12月2日,星期三,風很大,天氣非常冷。
這天,預計反應堆将第一次達到臨界值。
格雷格代表格羅夫斯準将觀摩這次實驗。
有人問他,格羅夫斯為什麼不請自來。
格雷格暗示,格羅夫斯準将生怕爆炸,遇到不測,所以派他來。
這麼說讓他感到非常高興。
事實上,格雷格承擔了一項更為邪惡的任務。
他将對所有參加這個項目的科學家進行初步評估,判斷誰也許會造成安全上的風險。
曼哈頓計劃的安保工作非常艱巨。
項目的領導者都是些外國人。
參加項目的美國人也大多是共産黨人或有許多共産黨朋友的左翼分子。
如果把全部可疑的人都解雇的話,就沒人為這個項目幹活了。
格雷格的任務就是要把那些最具有安全風險的科學家剔除。
恩裡克·費米大約四十歲。
他個子矮,鼻子小,沒多少頭發。
觀察驚人的科學實驗時,費米總會露出會心的微笑。
他穿着一件背心,外面套着大衣。
上午,他下令實驗開始。
他下令技師在反應堆裡隻留一根操縱杆。
格雷格問:“一下子拿走這麼多嗎?”他覺得這麼做似乎太猛了一些。
站在格雷格身邊的科學家巴尼·麥克休說:“昨天晚上我們就拿過這麼多,反應堆運行得非常好。
”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格雷格說。
矮胖的大胡子麥克休在格雷格的嫌疑名單上排得很靠後。
他是個美國人,對政治沒有興趣。
他身上唯一的可疑之處,是他的妻子——她是個英國人,這不算一個優點,但因此叛國似乎也不大可能。
格雷格以為操縱杆的進出需要一種複雜的裝置,實際上比他想象得要簡單。
技師循着一個靠着反應堆的扶梯攀爬上去,爬到一半時用手将操縱杆從反應堆裡直接取出來。
麥克休告訴格雷格:“我們本想在阿爾貢森林做這個實驗的。
”
“那是哪兒?”
“在芝加哥西南二十英裡處,是個人迹罕至的地方,不會造成任何破壞。
”
格雷格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們為什麼改變了主意,在五十七街的市中心做這個實驗?”
“雇來的建築工罷工了,我們隻能自己建。
這樣一來,反應堆就不能離實驗室太遠。
”
“你們想把芝加哥所有人的命都搭進去嗎?”
“應該不會出這種事。
”
格雷格原本覺得不會有事,但現在他的想法變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幾步。
費米正監視着一台報告實驗各個階段射線水平的監視器。
他下令把最後一根操縱杆拿出來一半,顯然實驗最初幾個階段都按照計劃順利地進行了。
項目組準備了一些安全措施。
如果射線強度升得過高的話,一根懸挂在反應堆上的加重杆會自動落下。
為了防止加重杆失靈,一根用繩子系在過道欄杆上的橫杆會将其取代,一個看上去很傻的年輕物理學家拿着把斧子站在欄杆旁,在危機來臨時會把繩子割斷。
項目組的最後一招,是安排在房頂附近的三人敢死隊,他們站在建造房子時留下的電梯平台上,拿着大罐硫酸镉,準備在射線強度突然失控時,像澆滅篝火一樣倒在反應堆上。
格雷格很清楚,中子的數量會在千分之一秒内成倍增長。
費米說增長的速度沒那麼快,可能要好幾秒才會成倍增長。
如果費米的判斷正确,那實驗就沒問題了。
如果他的判斷錯了,那麼拿着罐子的敢死隊和拿着斧子的物理學家就會在眨眼間汽化。
在格雷格耳中,滴答聲趨于平穩。
他急切地看着拿計算尺的費米。
費米看上去很開心。
格雷格想,費米這樣很自然,如果發生不測的話,厄運會降臨得非常快,在場的人來不及想任何事就會随着反應堆的爆炸而灰飛煙滅。
既然這樣,還擔心什麼呢?
滴答聲的頻率變慢了。
費米笑了笑,命令技師再把操縱杆拉出來六英寸。
更多的科學家穿着冬天的厚重冬裝——大衣、帽子、圍巾和手套——登上了台階。
格雷格對安全措施的匮乏感到吃驚。
沒有人檢查這些科學家的證件——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是為日本效命的間諜。
在這些人中,格雷格認出了早已名聲在外的齊拉特。
萊奧·齊拉特身材高大,體格健壯,圓臉,有一頭厚重卷曲的頭發。
他是個理想主義者,認為原子能可以把人類從苦力勞動中解放出來。
看到原子能将用于戰争,他的心情很複雜,但為了世界的永久和平,他還是毅然決然地加入了這個項目組。
操縱杆又被拉出來六英寸,滴答聲的頻率更快了。
格雷格看了看表,這時是十一點三十分。
突然一聲巨響,所有人都跳了起來。
麥克休說:“該死。
”
格雷格問他:“發生什麼了?”
“哦,我明白了,”麥克休說,“射線的強度觸發了安全機制,放下了緊急操縱杆,沒什麼大不了的。
”
費米大聲宣布:“我餓了,大家吃午飯吧。
”他的意大利式英語非常難懂,格雷格聽成了“我是匈牙利人,我們去午攤吧”。
這時候他們怎麼還能想着午餐呢?但沒人跟他争辯。
“誰都不知道實驗需要多久,”麥克休說,“也許要整整一天,趁可以去吃飯的時候,趕緊去吃吧。
”格雷格被他們不緊不慢的态度急壞了,氣得直想大吼大叫。
所有的操縱杆被重新插進了反應堆,鎖進其既定位置。
然後所有人都離開吃飯去了。
大多數人去了芝加哥大學校園裡的餐廳。
格雷格買了個烤奶酪三明治,坐在名叫威廉·伏龍芝的物理學家身旁。
大多數物理學家都穿得很不講究,伏龍芝卻與衆不同,他身着一套綠西裝——扣眼、領襯、肩墊、肘墊和袋蓋,都用棕色麂皮縫制。
在格雷格的嫌疑人名單中,伏龍芝排得很靠前。
他是德國人,但在30年代中期去了倫敦。
他反對納粹,但不是共産黨——他是個社會民主黨人。
他娶了個搞藝術的美國女孩。
吃飯時,和伏龍芝聊了一陣後,格雷格覺得沒理由懷疑他:他似乎很喜歡住在美國,除了事業,對其他都興趣不大。
但誰也說不清,一個外國人内心的信仰究竟是什麼。
吃完午飯,格雷格站在廢棄的體育場上,看着千餘個空曠的坐席,想到了喬治。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有個兒子——甚至對瑪格麗特·科德裡都保密,即便他很享受和她的親密關系——但他想告訴自己的母親。
不知為何,他感到非常驕傲——除了簡單地讓傑姬受孕之外,他什麼都沒為這個男孩做過,但他還是感到驕傲。
他尤其感到興奮。
他似乎在開始某種冒險。
喬治要長大,要學習,要改變,将來還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
格雷格會一直守護着他,觀察着他的成長,為他取得的成就而高興。
下午兩點,科學家們重新集合。
走道裡,監視儀器的科學家大約有四十來人。
實驗被小心地重置到了他們飯前的狀态,費米不時過來看一眼儀器上的數字。
過了一會兒,他說:“把控制杆拉出來十二英寸。
”
滴答聲變快了。
格雷格期待聲音像上午一樣逐漸平穩下來,但那種效果并沒出現。
滴答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發展成持續不斷的咆哮聲。
格雷格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描筆式記錄器,這才意識到射線強度已經超過了計數器的最大值。
好在計數器的數值範圍是可調的。
随着射線強度的增大,數值範圍也不斷擴展。
費米舉起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反應堆到了臨界狀态。
”接着,他笑了——卻什麼都沒做。
格雷格想尖叫,該死的,趕緊關掉吧!可費米仍然在不緊不慢地看着描筆式記錄器。
費米的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
鍊式反應發生了,但還在可控範圍之内。
他讓反應發生了一分鐘,接着又是一分鐘。
麥克休喃喃地說:“我的上帝啊!”
格雷格不想死。
他的理想是當上參議員。
他想和瑪格麗特·科德裡一直膩在一起。
他想看到喬治上大學。
我的人生還沒過完一半呢,可不能現在就死,他想着。
最後,費米命令把控制杆推回反應堆内。
計數器的滴答聲慢下來,最後完全停止了。
格雷格的呼吸恢複了正常。
麥克休歡呼雀躍。
“我們證明了這個理論,”他說,“鍊式反應的的确确是存在的。
”
“更重要的是,它是可控的。
”格雷